“我选他。”
林晚雪的声音不重,却像碎玉落盘,清脆决绝。
半枚凤钗在烛火中泛着冷光,持钗人的手微微一颤。那是陈德海身后闪出的一个灰衣老妇,鬓边几缕白发被风吹散,露出半张枯槁面容。她盯着林晚雪,眼眶泛红:“小姐——”
“青禾扶稳你家主子。”林晚雪没看她,目光钉在赫连厉脸上,“我要先见他。活着见,一根头发不许少。”
赫连厉挑眉:“林姑娘这是在与本王子谈条件?”
“是命令。”林晚雪慢慢摊开掌心,血书一角在灯下展开半寸。她沾着指间残余的血迹,在那片黄绢上摁下一个血指印,“这半枚令牌裂了,血书却还能说话。赫连王子若想听它说完,就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赫连厉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像夜枭掠过荒原。他转身朝门外走去,青衫在风中鼓荡,留下一句:“两个时辰。若本王子回不来,林姑娘这血书怕是要带进棺材里了。”
脚步声远去。
密室忽然静得可怕。
灰衣老妇跪了下来,颤抖着将半枚凤钗举过头顶:“小姐……老奴是云萝,您亲姨母。这二十年——”
“起来说话。”林晚雪打断了她的哽咽,目光却落在萧景煜身上。
荣亲王自始至终没动。他靠在密室角落的博古架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珠子泛着幽暗的沉香光泽。那张闲散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是看了一出好戏,正等着散场时讨个彩头。
“王爷不走?”林晚雪问。
“本王的未婚妻在这儿,本王去哪?”萧景煜温声应道,语气轻柔得像在说今夜月色很好。
林晚雪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王爷当真要娶我?”
“圣旨已下。”
“那王爷可知道,皇后娘娘为何要我嫁你?”
萧景煜捻佛珠的手顿了一瞬。
密室里的烛火晃了晃,云萝的声音从身后压得极低:“小姐,不能嫁他。当年太子殿下遇害,荣亲王的生母德妃娘娘就是第一个撞破真相的人。德妃娘娘死得不明不白,太医说是急症,可她临死前夜给皇后递了一封密信——”
“云萝!”林晚雪厉声喝断。
灰衣老妇浑身一颤,脸色煞白。
萧景煜却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竹梢:“无妨,让她说下去。本王也想听听,我母妃是怎么死的。”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可那双眼里忽然燃起琥珀色的光,是恨,是痛,是二十年不曾愈合的伤。
云萝咬了咬牙,一字一顿:“皇后调了德妃娘娘的药方,借太医院之手,下了一味慢性毒药。那毒与德妃娘娘旧疾的药性相克,发作时状似心绞痛,便是华佗在世也查不出痕迹。”
“证据呢?”萧景煜问。
“娘娘临死前的密信,就在先太子妃手中。”
密室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林晚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棺材板。她握着血书的手微微发颤,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所以——”她看着萧景煜,“王爷从一开始就知道,皇后赐婚不是为了拢住你,而是为了灭口?”
萧景煜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林晚雪面前,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可他的指尖冰凉,像握着冬天的刀刃。
“林晚雪,”他低声说,“你我都是棋子。区别在于,有些棋子知道自己是棋子,有些棋子到死都不知道。”
“那你呢?”林晚雪问,“你想做棋子,还是想掀棋盘?”
萧景煜沉默了很久。
久到密室里的烛火又跳了三跳,久到云萝的手在发抖,久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的,沉重的,带着某种不祥的力量。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三长两短的叩门声,像是某种暗号。
云萝猛地站起来,扑到门边,颤抖着拉开一道缝。门外的人递进一张纸条,她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变了。
“小姐——”云萝的声音像被碾过,“景晏公子他……他被皇后的人带走了。”
林晚雪的瞳孔骤缩。
她一把夺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显然是仓促写就:“宁国公府世子中毒未醒,皇后懿旨,移入宫中太医院救治。”
“移入宫中?”林晚雪冷笑,“皇后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要替萧家救人了?”
萧景煜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忽然皱眉:“不对。”
“哪里不对?”
“这字迹——”他将纸条举到灯下,指着那个“救”字,“最后这一撇,收笔时微微上挑,是北狄人的书写习惯。”
林晚雪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赫连厉。
他没有去找萧景晏。他伪造了纸条,引她离开密室。
可这个陷阱太明显了——皇后若要带走萧景晏,大可直接下旨,何必用一张纸条通风报信?除非——
“除非皇后也在试探。”萧景煜替她说出后半句话,“她不确定你们掌握了多少证据,所以借赫连厉的手,逼你主动暴露底牌。”
林晚雪攥着纸条的手指节泛白。
她忽然想起那半枚令牌碎裂时的异光,想起生母的声音在黑暗中戛然而止,想起云萝说皇后调了德妃的药方——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皇后在二十年前做了某件事。
这件事害死了太子,害死了德妃,囚禁了她的生母。
而如今,皇后要斩草除根。
“云萝,”林晚雪压着声音问,“我娘——先太子妃——到底被关在哪里?”
云萝垂着头,肩膀在发抖。
“说。”
“紫禁城地下……”云萝的声音断断续续,“冷宫底下三层暗室,只有皇后手中有钥匙。那地方原是前朝废帝关押政敌的私牢,后来被封了。皇后借着修缮冷宫的名义,重新挖开了那条暗道。”
“二十年,你们就没想过救她?”
“想过。”云萝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每三年换一次守牢侍卫,老奴买通了两个,可每次都在最后一刻被发现。那两个侍卫全家死绝,尸体挂在冷宫门口示众三天。”
林晚雪听着,心里像被人攥着。
她想起生母的声音,隔着石壁传来,虚弱却倔强:“晚雪,别怕——”
别怕。
她怎么不怕?
她怕到骨头缝里都在发冷,怕到指尖都在发抖。可她不能倒。她倒下了,生母就真没救了。
“王爷,”林晚雪看向萧景煜,“你帮我救出我娘,我帮你查清德妃娘娘的死因。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萧景煜看着她,目光幽深:“本王凭什么信你?”
“就凭——”林晚雪将血书举到他面前,指着那片碎裂的令牌,“这令牌里藏着一枚玉簪的图样。我娘在密室里留了线索,那簪子是她与德妃娘娘当年定下的暗号。有了簪子,就能找到德妃娘娘留下的密信。”
萧景煜的呼吸忽然重了。
他盯着那片图样,手指收紧,佛珠绳“啪”一声断了。珠子滚落一地,噼里啪啦,像暴雨敲瓦。
“这图案——”萧景煜哑着嗓子,“是我母妃生前常画的。”
林晚雪点头:“所以,你我的筹码,是同一件事。”
萧景煜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萝已经捡完了所有佛珠,久到门外的风声停了又起。
他终于开口:“本王答应你。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嫁入荣亲王府后,一切听本王安排。本王说嫁,你便嫁;本王说逃,你便逃。不得自作主张。”
林晚雪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找出什么。可萧景煜的表情依旧温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什么都看不透。
“成交。”
两人击掌为誓。
掌风震荡,密室里的烛火猛地晃了晃,照亮墙上一个模糊的影子——
密室的第三面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缝。
云萝惊呼一声:“这墙——”
萧景煜转身,伸手在那道细缝上摸索了片刻。忽然,他用力一按,墙面缓缓转动,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暗道的尽头,隐约有光。
林晚雪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握着血书,一步一步走向那道暗门。
云萝拉住她:“小姐,不能去。万一有诈——”
“可这令牌的异光,指引的方向就是这里。”林晚雪咬了咬牙,“我娘的声音,也来自这个方向。”
她抬脚跨进暗道。
萧景煜紧随其后,云萝犹豫了一瞬,也跟了上来。
暗道很窄,两侧石壁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林晚雪走了大约五十步,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石室。
比之前的密室大三倍,四周摆满了书架,书架上全是泛黄的卷宗。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还在燃烧。
灯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显然放了很多年。信上只写了几个字——
“林晚雪亲启”。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信封的瞬间,忽然一阵剧痛从指尖传来。
“小心!”萧景煜一把拉回她的手。
可已经晚了。
信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带着暗绿色的液体,正渗进林晚雪的指尖。
她的手指瞬间麻木。
那麻木感顺着血脉蔓延,像毒蛇一样爬过手腕,爬上胳膊,直逼心口。
“有毒——”云萝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林晚雪咬着牙,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在指尖划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滴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可麻木感没有消退。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萧景煜在喊什么,云萝在哭什么,她听不清了。她只知道,那封信还压在她掌心下,信里藏着什么秘密,她还没看到。
不能倒——
不能——
林晚雪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扯开信封。
信纸掉出来,落在石桌上。
萧景煜替她撑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熟悉的闺阁小楷,温柔有力:
“晚雪,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娘已经不在人世。别哭,娘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皇后想要的,是娘手里的那枚钥匙——打开太庙地宫的钥匙。皇后以为那钥匙在娘身上,其实它在——”
字迹到这里断了。
像被人刻意撕掉了一截。
林晚雪盯着那半截字迹,瞳孔渐渐涣散。
她听见萧景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林晚雪——撑住——”
她听见云萝在哭喊:“小姐——”
她还想再看一眼那封信,可眼皮太重了,像灌了铅一样沉下去。
黑暗吞噬了所有光。
最后一刻,她隐约听见一个声音,苍老而威严,从石室深处传来:“拖了二十年……终究还是来了。”
那是谁?
是谁在说话?
林晚雪想睁开眼睛,可什么都看不见了。
黑暗中,只觉得有人将她抱了起来,那人的胸膛很温暖,心跳声沉稳有力。她听见那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声音太轻,她听不清。
只闻到一阵淡淡的沉香。
那是萧景煜身上的味道。
可那味道里,夹杂着一丝不该有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