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贴上脖颈,冰凉刺骨。
林晚雪抬眼看向萧景晏。他的眸子沉如寒潭,嘴角却勾着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温柔,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狠戾。
“景晏……”
“别叫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刀锋往前递了一寸,“你可知道,你手中的血书,是谁写的?”
赫连厉站在三步之外,面容沉静如水,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林晚雪心跳如擂鼓,脑海里翻涌着那血书上的字迹——秦贵妃、弑君、太子血脉……每一个字都像用血涂抹的刀痕,刻进她的骨血里。
“是……冷宫里的那个人?”她试探着问。
萧景晏没有答话,猛地收了刀,转身看向赫连厉:“二王子,你费尽心思逼她嫁你,为的不过是她手中那半块玉佩。”
赫连厉面色不动:“萧公子未免想多了。”
“想多了?”萧景晏冷笑一声,从袖中掷出一封泛黄的书信,落在青石地上,“那你告诉我,你父王与秦贵妃密谋弑君时,你在场吗?”
空气骤然凝固。
林晚雪盯着地上那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已经碎裂,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她认出那是北狄王室的专用纸张——纹理细密,边缘印着暗纹。
赫连厉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从哪里得到的?”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丝危险的寒意。
“这你不需要知道。”萧景晏将刀收回鞘中,目光转向林晚雪,“晚雪,你可知他为何非要娶你?你以为他不知道你的身世吗?”
林晚雪心头一震。
她看向赫连厉。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像一口枯井,看不到尽头。
“他知道。”萧景晏一字一句地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赫连厉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残忍。
“没错,我知道。”
他的声音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是已故太子的遗孤——先皇嫡长子,被废黜、被毒杀的那位。你的母亲是太子侧妃,当年被白绫缢死在冷宫里,而你,被一个老嬷嬷抱出宫墙,辗转流落到宁国公府。”
林晚雪的手在发抖。
她一直知道自己身世有异,却从未想过——竟是这样的异。
“所以你们一个个,都把我当成什么?”她的声音沙哑,眼眶泛红,“棋子?筹码?还是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货物?”
赫连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晚雪,我是真心想娶你。”
“真心?”林晚雪冷笑,“如果你真心,就不会瞒着我这些。如果你真心,就不会在我被太后逼到绝路时,还拿着婚约来要挟我。”
赫连厉沉默。
萧景晏在一旁冷眼看着,忽然开口:“晚雪,你想知道真相吗?”
林晚雪看向他。
“那封信里写的,不只是秦贵妃与北狄王室的密谋。”萧景晏的声音低了下来,“还有——太后的手笔。”
林晚雪浑身一颤。
“当年太子被废,太后是主谋。”萧景晏一字一句地说,“她怕太子登基后会清算她娘家的势力,所以先下手为强,联合秦家与北狄,制造了那场弑君未遂的闹剧。”
赫连厉猛地转头看向萧景晏:“你在找死?”
“我死不死无所谓。”萧景晏的目光落在林晚雪身上,“但有些真相,她应该知道。”
林晚雪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她的身世、她的血仇、那些她以为只是豪门恩怨的权谋算计——原来都指向同一个人。
太后。
那个总是慈眉善目、抄经祈福的太后。
“所以……”林晚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太后要我嫁入赫连家,不只是为了和亲,更是为了……”
“让你永远闭嘴。”赫连厉替她说完了剩下的话,“你死了,太子血脉就断了,当年的秘密也就永远沉入地底。”
林晚雪闭上眼睛。
她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一点点捏碎。
“可我不明白……”她睁开眼,看着赫连厉,“你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还要娶我?”
赫连厉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苦笑:“因为我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你能活着。”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赌我能护住你。”
林晚雪怔住了。
“我知道这很荒唐。”赫连厉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父王参与了那场阴谋,我却又想救你。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嫁给我,你才能活着离开京城,离开太后的掌控。”
萧景晏忽然笑了一声:“二王子说得真好听。可你有没有告诉她,你父王已经同意了太后的条件——只要你娶了她,就在路上‘意外’弄死她?”
林晚雪猛地看向赫连厉。
赫连厉的脸色苍白如纸。
他没有反驳。
“所以……”林晚雪的声音在颤抖,“你答应娶我,只是为了执行你父王和太后约定好的那个计划?”
赫连厉闭上眼睛,良久,缓缓睁开:“是。”
林晚雪的心彻底凉了。
“那你刚才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不完全是。”赫连厉的声音沙哑,“我确实想护你,但我没有那个能力。我父王已经布置好了人,只要离开京城地界,你就会死。”
萧景晏冷冷地看着他:“既然知道,为何还要答应这场婚约?”
“因为我没有选择。”赫连厉的声音忽然拔高,“你以为我想吗?父王拿我弟弟的性命相要挟,我若不应,他就杀了赫连昭!他是我唯一的亲弟弟!”
林晚雪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一个被父亲玩弄于掌心的王子,为了保住弟弟的性命,只好充当杀人的工具。
可她更可怜。
她连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就要为父辈的恩怨去死。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
密道里很安静,只有水滴从石缝中渗出的声音。
忽然,林晚雪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既然大家都觉得我该死,那我就偏不死。”
她看着赫连厉:“你弟弟的命,你还要保吗?”
赫连厉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可以帮你。”林晚雪的声音平静下来,“只要你告诉我,你父王和太后密谋的全部细节,我就有办法让你弟弟活着离开。”
赫连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有办法?”
“你别管我有没有办法。”林晚雪的目光坚定,“你只需要决定——是继续当你的傀儡,还是跟我赌一把。”
赫连厉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景晏都有些不耐烦了:“二王子,你还要犹豫多久?”
“我答应你。”赫连厉终于开口,“但我有一个条件——事成之后,你要跟我走。”
“不可能。”萧景晏几乎同时喊出声。
林晚雪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赫连厉:“为什么?”
“因为京城不安全。”赫连厉的声音很恳切,“太后已经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她不会放过你的。京城是她的地盘,你在这里活不过三天。”
萧景晏冷笑:“那你觉得她就安全了?跟你回北狄,你父王就不会杀她?”
“我父王那里,我有办法。”赫连厉说,“只要你相信我。”
林晚雪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当初在宫宴上初见赫连厉时的场景。那时她只觉得他温文尔雅,是个翩翩君子。如今再看,才发现他眼底深藏的疲惫和无奈。
“好。”她轻声说,“我答应你。”
萧景晏脸色骤变:“林晚雪!”
“景晏。”她看向他,目光平静,“你已经有未婚妻了,不是吗?”
萧景晏顿时哑口无言。
“你护不了我一辈子。”林晚雪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你还有你的公府,你的前程,你的责任。而我,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
“你不是孤女。”萧景晏的声音沙哑,“你是太子遗孤,你是……”
“那又如何?”林晚雪打断他,“那个身份只会让我死得更快。”
萧景晏说不出话来。
密道里又陷入了沉默。
忽然,头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三人同时抬头。
石壁在震动。
“不好。”赫连厉脸色一变,“这里要塌了。”
林晚雪也感觉到了——头顶的石块在松动,灰尘簌簌落下。
“快走!”萧景晏一把拉住她,朝着密道深处跑。
赫连厉紧随其后。
三人刚刚跑出十几步,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整面石壁轰然倒塌,碎石飞溅,扬起漫天灰尘。
林晚雪被呛得咳嗽不止,萧景晏护着她蹲在角落里,等灰尘稍稍散去,才敢抬头。
密道出口已经被封死了。
“这下完了。”赫连厉的声音从灰尘中传来,“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林晚雪看着眼前被堵死的通道,心头一阵绝望。
不,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还要揭开真相,还要为父亲报仇,还要……
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萧景晏。
“别怕。”他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我记得密道里还有一条岔路。”
林晚雪看着他,眼睛忽然有些湿了。
“跟我来。”萧景晏拉着她,转身往另一侧走去。
赫连厉跟在后面,目光在两人紧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三人沿着岔路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忽然出现一道光亮。
那是一扇半掩的木门。
萧景晏推开门,眼前是一片荒废的院落。
杂草丛生,枯叶满地。
可林晚雪的注意力却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院落中央的石桌上,放着一张纸。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脸色瞬间变了。
那张纸,跟她在密道里找到的血书是一样的材质,一样的墨迹。
却少了一页。
那缺失的一页,恰好是最后的部分——写着她母亲的名字和下落。
林晚雪的手在发抖。
有人在监视他们。
有人在他们之前,来过这里,拿走了最关键的那一页。
“你看这个。”赫连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雪回头,看见他指着石桌边缘的一个印记。
那是一枚玉佩的印痕。
她认出了那个图案。
那是——
太后的宫印。
林晚雪抬头,看向远处的宫墙。
太后,知道了。
而那张缺失的纸页,正指向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方向——
冷宫深处,那扇从来没有人推开过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