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抵喉，寒芒刺破黑暗。
林晚雪猛地顿住脚步，后背贴上冰冷石壁。密道尽头，萧景晏的身影被摇曳的灯火拉得颀长，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眼睫低垂，掩住所有情绪。
“萧公子。”她压住喘息，声音轻颤，“你这是要拦我，还是救我？”
萧景晏未答。刀锋纹丝不动，他侧耳听了听身后甬道——脚步声从两方逼近，赫连厉的追兵将至，太后的人马也已从冷宫入口包抄而来。
“你手里那东西，”他终于开腔，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拳心，“见过的人，都得死。”
林晚雪心头一沉。
“那你呢？”她抬眸，直视他眼底，“你也要死？”
萧景晏滞了一瞬，刀尖偏了寸许。
就是这寸许，林晚雪猛地侧身，从他臂弯下钻过，朝甬道深处冲去。她知自己跑不过刀，但她赌——赌他方才那一瞬的迟疑，赌这男人心里还存着旧日情分。
“站住！”
身后传来赫连厉的厉喝，她没回头。密道在前方拐了个弯，露出昏黄的灯火，那是出口。
她一头撞进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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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是座荒废的园林，杂草齐腰，旧亭台隐在雾霭中。林晚雪踉跄几步，还未辨清方向，四周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火把齐亮，将这片荒园照得如白昼。
她被围了。
暗卫从四面八方涌来，甲胄反射火光，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赫连厉从密道口走出，衣袍沾了灰，脸上笑意却半分不减。
“林姑娘，跑这么快，也不怕摔着。”
他语气轻佻，眼底却冷得刺骨。
林晚雪攥紧血书碎片，指尖掐进掌心。碎片边缘又渗出一行字迹，墨迹未干，像是从血书深处浮上来的——“宁国公府，藏玉为证”。
宁国公府？
那是萧景晏的家。
她猛地回头，看向还立在密道口的萧景晏。他收了刀，缓步走出，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明灭不定。
“赫连王子，”萧景晏开口，声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她是我宁国公府的人，轮不到你在此拿人。”
赫连厉挑眉：“哦？方才她逃命时，萧公子可没拦着。这会子倒想起她是你的人了？”
“我拦她，是不让她落入太后手中。”萧景晏抬眼，“至于你，还不够格。”
火把“噼啪”炸裂一声。
赫连厉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萧公子这话，本王子记下了。不过——今儿这阵仗，怕不是你能挡的。”
他扬手，暗卫列阵，弓弩齐张，箭尖全指向林晚雪。
林晚雪盯着那些寒光闪烁的箭头，忽然笑了。
“赫连厉，你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我手里的碎片？”她举起血书，“可你真的看清楚上面写了什么吗？”
赫连厉眸光一闪：“写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不该存在。”
“可它已经存在了。”林晚雪一字一句，“秦贵妃与弑君案有关，这碎片就是证据。你逼我成婚，不过是想让我闭嘴。”
赫连厉笑出声：“林姑娘，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本王子娶你，不过是因为你生得合眼缘。至于这碎片——”
他踏前一步，笑容敛去，“你交出来，本王子还能保你平安。若不交，你猜太后的人，会怎么对你？”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太后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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銮驾从宫道尽头缓缓而来，宫灯簇拥，云锦伞盖在夜风中翻卷。太后端坐其上，鬓发如银，目光沉静，看似慈祥，眼底却藏着俯视众生的冷漠。
“哀家倒不知，这冷宫废园，竟这般热闹。”太后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赫连王子，你一个外邦王子，带兵围堵我朝宫女，是欺我大梁无人吗？”
赫连厉拱手行礼：“太后言重了。臣只是奉旨办事，陛下已将林晚雪赐婚于我，臣来带人走，天经地义。”
“哦？”太后眼皮都没抬，“赐婚？陛下何时下旨了？”
赫连厉脸色微变。
太后缓缓道：“陛下今日偶感不适，早已歇下，哪来的赐婚圣旨？赫连王子，你这假传圣旨的罪名，可担当得起？”
林晚雪心中一动。
太后这话，是在拆赫连厉的台。可她不傻——太后帮她，绝不是好心。这老妇人心机深沉，从冷宫一路追到这里，为的也是她手里的碎片。
果不其然，太后话锋一转：“不过，这宫女确实犯了宫规。私闯冷宫，盗取先帝遗物，按律当杖毙。”
“太后！”萧景晏沉声，“她只是误入冷宫，并非有意——”
“萧公子，”太后打断他，“你宁国公府的手，伸得够长了。哀家念你祖父旧功，不追究你私闯宫禁之罪，你便该感恩了。退下。”
萧景晏没动。
他目光落在林晚雪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林晚雪读懂了他的眼神——他在做选择。
她忽然开口：“太后，您想要这碎片？”
太后眼中闪过一抹锐色：“哀家只是不想先帝遗物流落民间。”
“那好。”林晚雪举起碎片，“我可以将它交给您。但您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太后眯起眼：“什么条件？”
“让我见陛下。”林晚雪一字一顿，“我要当面呈上这血书，请陛下明察。”
气氛骤然凝固。
太后沉默了一瞬，缓缓笑了：“你倒是聪明。见陛下容易，可你确定，陛下看了这血书，会站在你这边？”
“我不需要他站在我这边。”林晚雪迎着太后目光，“我只需要真相大白于天下。”
“真相？”
太后笑意更深，她抬手让宫人退开，压低了声音：“小姑娘，你可知道，这血书上说的弑君案，真凶是谁？”
林晚雪心头一紧。
“是你父亲。”太后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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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地惊雷。
林晚雪脑中“嗡”地一声，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她死死盯着太后，想从那张满布皱纹的脸上找到破绽，可太后眼底冷静得可怕，不像撒谎。
“不可能。”她听见自己说，“我父亲早就死了，他怎么会——”
“你父亲没死。”太后打断她，“他活得好好的，如今在北狄做座上宾。当年先帝遇刺，他便是主谋之一。他逃了，留下你和你母亲在京城等死。”
林晚雪嘴唇颤抖：“你胡说……”
“哀家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太后慢悠悠道，“你若不信，大可拿着这血书去见陛下。陛下会告诉你，这血书上写的真相，恰恰是你父亲弑君的罪证。”
赫连厉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看向太后的眼神变了，变得警惕起来。
“太后这招，真是高明。”他忽然鼓掌，“把弑君的罪名扣在林晚雪父亲头上，她手中的血书就成了刺向自己的刀。妙，实在是妙。”
太后没理他，只盯着林晚雪：“哀家给你一个机会。把这碎片交出来，哀家可以保你一条命。否则——”她顿了顿，“你和你父亲的下场，不会差太多。”
林晚雪攥紧碎片，指节泛白。
她脑中翻涌着无数念头。太后的说辞真假难辨，可如果父亲真的活着，那这些年她受的苦，母亲含恨而终的仇，又该找谁算？
可这片碎片，是她唯一能接近真相的凭证。
“我交。”她缓缓抬起手。
太后面露满意之色。
就在碎片即将递出去的刹那，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萧景晏。
他站在她身侧，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很紧，眼神沉得像深渊：“别信她。”
“萧景晏！”太后怒喝，“你敢抗旨？”
“臣不敢。”萧景晏平静道，“但太后方才说，她父亲是弑君真凶——敢问太后，证据何在？”
太后一愣。
“血书？”萧景晏冷笑，“那血书是先帝遇刺后，从密室里搜出来的。上面写的到底是真相还是栽赃，谁说得清？太后这般笃定，倒是让人好奇——您是怎么知道的？”
太后脸色沉了下来。
萧景晏继续道：“又或者，太后您，才是当年那件事的知情人？”
空气骤然紧绷。
火光中，太后的眼神变换了几次，最后归于平静：“萧公子，你这是在质疑哀家？”
“臣不敢质疑太后，臣只是不想让真相被掩埋。”萧景晏松开林晚雪的手，转而看向赫连厉，“赫连王子，你方才说太后高明——可你难道不好奇，这碎片上到底写了什么？”
赫连厉眸光一闪：“本王子只想要人，不想掺和你们大梁的旧事。”
“可你已经掺和进来了。”萧景晏一步步走向他，“你围堵林晚雪，不就是为了阻止她揭开真相？可你有没有想过，若这真相牵扯到太后，你还能全身而退吗？”
赫连厉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看向太后，后者面色如常，可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
“萧公子，你这是在挑拨离间？”赫连厉冷声道。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萧景晏停在他面前，目光如刀，“赫连厉，你若真想保林晚雪平安，就该让她把碎片呈到御前。而不是在这里，被人当枪使。”
赫连厉沉默了。
他盯着萧景晏看了良久，忽然笑了：“萧公子果然聪明。不过——”他话音一转，“你说这么多，不也是为了保护她？”
林晚雪怔住。
她看向萧景晏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知道——他方才那番话，是在帮她争取时间。他在赌，赌赫连厉会动摇，赌太后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可赌局，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林晚雪，”萧景晏忽然转身，直视她，“把碎片给我。”
林晚雪一愣：“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我知道它藏在哪儿最安全。”
她望着他，忽然懂了。
他不是想要碎片，他是想替她扛下这个烫手山芋。只要碎片到了他手里，太后和赫连厉的矛头就会指向他。他是在用自己做靶子，换她一条活路。
“不行。”她摇头，“我不能连累你。”
“你早就连累我了。”萧景晏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无奈，“从你在国公府第一次遇见我，就该知道，我们之间，早就分不开了。”
林晚雪眼眶一热。
他将她护在身后，转身面对太后和赫连厉：“碎片在我手里。有本事，尽管来拿。”
太后冷笑：“萧公子，你这是要和哀家作对？”
“臣不敢。”萧景晏拱手，“臣只是尽臣子的本分，替陛下保管先帝遗物。太后若要拿，不如等陛下龙体安康，亲审此案。”
“你——”
“好。”赫连厉忽然出声，“本王子就给你们这个面子。”
太后和萧景晏都愣住了，齐齐看向赫连厉。
赫连厉笑了笑：“本王子来大梁，是来求亲的，不是来搅局的。既然萧公子要替林姑娘保管碎片，那就暂且如此。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晚雪一眼，“林姑娘，你别忘了，我们的婚约还在。”
他说完，转身就走。
暗卫面面相觑，犹豫片刻，也跟着撤了。
园子里只剩下太后的人。
太后沉着脸，盯着萧景晏和林晚雪，最终冷哼一声：“萧公子，你好自为之。”
銮驾起行，宫灯如一条长龙，缓缓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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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园重归寂静。
林晚雪跌坐在地上，浑身力气被抽干。她抬头看向萧景晏，他仍站着，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萧公子……”
他没转身，只低声道：“你走吧。”
“走？”她愣了，“去哪儿？”
“离开京城。”他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太后不会善罢甘休，赫连厉也不会。你留在这里，只会越来越危险。”
“那你呢？”林晚雪站起来，“你把碎片交给我，你自己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她追问，“你以为太后会放过你吗？她方才没动手，是因为赫连厉在场，她不想落人口实。可一旦赫连厉走远了，她随时可以派人暗杀你！”
萧景晏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你这是在关心我？”
林晚雪一怔，别过头去：“少自作多情。”
“可你的眼睛，出卖了你。”他走近一步，“林晚雪，你心里清楚，我对你——”
“别说了。”她打断他，声音发颤，“我们之间，不该有这些。”
“为什么不该？”他追问，“就因为你是旁支庶女，我是国公府嫡子？就因为那些门第之分？”
林晚雪咬着下唇，不答。
可她心里在回答——不是因为这些。
是因为，她不能连累他。
他方才那番话，已经把自己推到了太后的对立面。如果他再跟她扯上关系，整个宁国公府都会被卷进来。
“萧景晏，”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碎片你留着，就当是我欠你的。我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她转身，朝荒园外走去。
“林晚雪。”他在身后喊她。
她没回头。
“你走不掉的。”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太后的人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你一出这个园子，就会落在她手里。”
林晚雪脚步一顿。
“可我若不走，又能如何？”她回头，眼底带着绝望，“留在这里，等赫连厉来迎亲？还是等太后找个罪名，把我杖毙？”
“你可以跟我走。”
她愣住了：“什么？”
“宁国公府，藏玉为证。”他重复了血书上那行字，“我知道宁国公府藏着什么——那东西，能护你平安。”
林晚雪心一颤：“是什么？”
萧景晏没答，只伸出手：“跟我来。”
她望着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她知道，只要握住它，她就能暂时安全。可她也知道，这一握，就再也摆脱不了他了。
犹豫片刻，她终于伸出手。
冰凉的指尖触到他掌心，他用力握住，将她拉向自己。
“别怕。”他低声道，“有我在。”
林晚雪抬起头，正要开口，却见他脸色骤变。
下一瞬，一道寒光从她耳边掠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是一支袖箭，尾羽犹在颤动。
有人。
她猛地回头，就见一道黑影从树影中掠出，直扑她而来。萧景晏横刀格挡，“叮”的一声，火花四溅。
“护着她！”
萧景晏低吼一声，与黑影缠斗在一起。
林晚雪被推到一旁，慌乱中瞥见那袖箭上系着一张纸条。她扯下来展开，只一眼，浑身血液便凝固了。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
“你身世，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