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锋,听得到吗?”
通讯器里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却异常清晰。不是周怀安,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指挥频道。陈铁锋的手指停在扳机上,枪口还对着赵德海。
二狗子猛地抬头:“营长,这频率……”
“我知道。”陈铁锋按下通话键,“你是谁?”
“首都特别行动指挥部。”那声音顿了顿,“准确说,是‘弑神计划’监管委员会。你父亲留下的武器群没有失控,陈铁锋。它们只是在执行预设程序——等待交易完成。”
战壕外,敌军的炮火突然稀疏了。
老马从观察口缩回头,满脸泥血:“鬼子停了?他们在等什么?”
“等我们被自己人吃掉。”陈铁锋盯着通讯器,“说清楚,什么交易?”
“三小时前,晋北战区与敌军前线指挥部达成临时停火协议。”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战报,“条件一:交出铁刃营所有指战员,作为‘叛国血脉’的实证。条件二:弑神武器群移交敌军技术部门研究。条件三……”
“第三条是什么?”
“你的尸体必须完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你的基因序列是启动‘最终清洗’协议的钥匙。你活着,整个北方战区的铁血系军官都会被标记为清洗目标。”
陈铁锋笑了。
那笑声让战壕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他松开扳机,把枪扔给二狗子,对着通讯器一字一顿:“回去告诉那些杂种,铁刃营的规矩就一条——要老子的命,拿十倍的人头来换。”
通讯切断。
赵德海脸色煞白:“陈营长,你疯了?那是首都的直接命令!”
“命令?”陈铁锋转身,一把揪住他的领口,“老子的兵在战壕里流血的时候,你们在谈判桌上卖他们的命。这也配叫命令?”
“这是战略!保存主力——”
“去你妈的保存主力!”老马一拳砸在土墙上,“二连打剩七个人,三连的阵地反复争夺了六次!你告诉我,哪支部队不是主力?哪个兵的命不值钱?!”
年轻战士抱着枪的手在抖。军医老何默默给一个伤员扎紧止血带,纱布浸透的速度慢了下来——血快流干了。
陈铁锋松开赵德海,走到战壕中央。
他扫过每一张脸。二狗子握紧引爆器,指节发白。老马喘着粗气,眼睛通红。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有恐惧,有茫然,更多的是死死压着的愤怒。
“都听好了。”陈铁锋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进每个人的耳朵,“上头要把咱们卖了,换三个小时的停火。鬼子就在外面等着,等他们拿到武器,等咱们被自己人绑出去。”
他顿了顿。
“现在两条路。第一,放下枪,走出去,赌他们会不会给咱们留个全尸。”陈铁锋从腰间抽出那把磨得发亮的军刺,“第二,跟我打到底。打到最后一颗子弹,最后一个人。”
战壕里死寂。
只有远处零星的炮声,像垂死野兽的喘息。
二狗子第一个站起来:“营长,引爆器在我这儿。你说炸哪儿,我按。”
“算我一个。”老马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老子宁可被鬼子打死,也不让那帮王八蛋拿老子的人头去领赏。”
“还有我!”
“我也是!”
声音从战壕各处响起,一个接一个。年轻战士抹了把脸,端起枪:“营长,我爹就是被鬼子砍的头。他说过,陈家人的头,只能往前倒,不能往后缩。”
陈铁锋点了点头。
他走到赵德海面前:“赵营长,你呢?”
赵德海嘴唇哆嗦着。他看向自己的副官,看向那些警卫团的士兵。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只有少数几个还握着枪,手指却松了又紧。
“我……我有家小。”赵德海的声音发干,“陈营长,你也有家人,你明白——”
“我爹是恶魔科学家,我娘死得不明不白,我从小在军营吃百家饭长大。”陈铁锋打断他,“我的家人,就是这条战壕里还能喘气的每一个人。”
他转身,不再看赵德海。
“二狗子,引爆器给我。”
“营长?”
“给我。”
二狗子迟疑着递过去。那是个粗糙的铁盒子,上面只有两个按钮——红色启动,黑色终止。陈铁锋握在手里,感受着金属的冰凉。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父亲留下的档案里写得很清楚:弑神武器群的自毁程序一旦启动,会释放所有储存的基因标记数据。这些数据会通过武器内置的发射器,以加密频段广播到整个战场。
任何被标记的“血脉污染者”,都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出现不可逆的基因崩溃。
而标记名单,包括整个北方战区所有拒绝配合“清洗”的铁血系军官,以及他们的直系亲属。
“老何。”陈铁锋看向军医,“如果我出现异常,第一时间给我注射这个。”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支密封的注射器。淡蓝色的液体在玻璃管里微微晃动。
老何接过去,手很稳:“这是什么?”
“我爹留下的‘解药’。”陈铁锋扯了扯嘴角,“或者说,是另一种毒药。它能暂时压制基因崩溃,代价是……算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战壕外传来了引擎声。
不是坦克,也不是装甲车。那是军用吉普特有的、轻而急促的轰鸣。三辆车,车头上插着晋北战区司令部的旗帜,却挂着警卫团的牌照。
车在五十米外停下。
第一个下车的是王振山。后勤部长今天穿了全套将官制服,勋章擦得锃亮。他身后跟着八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枪口统一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
第二个下车的人,让陈铁锋瞳孔骤缩。
周怀安。
不,不是周怀安。虽然脸一模一样,连走路的姿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真的周怀安看人时带着官僚特有的算计,而这个人的眼神,冷得像手术刀。
“陈营长。”假周怀安开口,声音温和,“又见面了。”
“你谁?”陈铁锋问得直接。
假周怀安笑了:“重要吗?重要的是,我带来了战区的最后通牒。一小时内,铁刃营全体解除武装,移交指挥权。你本人随我们返回首都,接受军事法庭审判。”
“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父亲留下的武器,就会在十分钟后重新启动。”假周怀安抬起手腕,看了眼表,“不过这次,它们的瞄准坐标不是敌军阵地,也不是首都。是你脚下这条战壕,以及战壕里还活着的……八十七个人。”
老马猛地端起枪。
八个警卫团士兵同时抬枪,枪口锁定战壕各个方向。
王振山上前一步,胖脸上堆着假笑:“陈营长,别冲动。你一个人死,能换八十七条命,还能换三个小时的停火,让主力部队重新部署。这买卖不亏。”
“主力部队?”陈铁锋盯着他,“你指的是正在往南撤退的第三师,还是已经过了黄河的第九军?”
王振山的笑容僵住。
“你以为我不知道?”陈铁锋的声音冷了下来,“停火协议是真的,但‘保存主力’是假的。整个晋北战区,除了我们铁刃营,所有部队都在后撤。你们要用我们的血,给大部队争取撤退时间——顺便把弑神武器这个烫手山芋扔给鬼子,换他们不追击。”
假周怀安鼓掌。
“很聪明。”他说,“所以你应该更明白,抵抗没有意义。你们被放弃了,陈铁锋。从你拒绝执行测试命令那一刻起,你就成了必须被清除的变量。”
陈铁锋握紧了引爆器。
他的拇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一毫米的距离,却像隔着整条黄河。父亲的声音在记忆里回响,那是档案录音里最后一段话:
“小锋,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死了,而他们逼你走到了这一步。记住,弑神计划从来不是为了制造武器,而是为了筛选——筛选出那些在绝境中依然选择守护同类的人。你的基因序列是钥匙,但真正启动最终协议的,是你的选择。”
选择。
守护八十七个兄弟,还是守护整个北方战区成千上万个可能被清洗的军官?
选择。
让铁刃营今天死在这里,还是让更多像铁刃营一样的部队,在未来某天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
陈铁锋抬起头。
他看向二狗子。这个跟了他五年的兵,左耳在淞沪会战中被弹片削掉了一半,却总说“营长,我右耳好使,你说话我听得清”。
他看向老马。副营长背上那道一尺长的刀疤,是替自己挡的。当时医生说活不过三天,老马硬是挺了过来,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营长,鬼子退了没”。
他看向那些年轻的面孔。有的才十八九岁,参军时连枪都端不稳,现在却能趴在尸体堆里打光三个弹夹不眨眼。
然后他看向假周怀安。
“你说得对。”陈铁锋忽然笑了,“抵抗没有意义。”
王振山松了口气:“这就对了嘛,陈营长到底是明白人——”
“但投降更没有意义。”陈铁锋打断他,拇指重重按下。
红色按钮陷进铁盒。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一阵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嗡鸣,从战壕深处传来,沿着土地扩散出去。那是埋在地下的信号放大器,把加密频段以最大功率发射向天空。
假周怀安脸色骤变:“你启动了自毁程序?!”
“不。”陈铁锋松开按钮,把铁盒子扔在地上,“我启动了广播程序。现在,整个战场所有还能接收信号的设备,都会收到一份名单。名单上有三百二十七个名字,包括晋北战区司令、副参谋长、后勤部长……以及所有在停火协议上签字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还有他们的家人。”
王振山肥胖的身体开始发抖:“你……你疯了!这是叛国!”
“叛国?”陈铁锋拔出军刺,“把兄弟卖给鬼子换自己逃命,那才叫叛国。老子今天做的事,叫清理门户。”
假周怀安抬手。
八个士兵同时开火。
但子弹没有飞向战壕——因为二狗子先动了。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战士,在陈铁锋按下按钮的瞬间就扑向了最近的机枪位。他比子弹快了一步,重机枪的怒吼压过了所有枪声。
第一个弹链扫过去,三个警卫团士兵倒下了。
老马吼了一声“打!”,战壕里所有还能动的兵同时开火。没有命令,没有指挥,只有憋了太久的愤怒,从枪口喷涌而出。
王振山想往车里钻。
陈铁锋没给他机会。军刺脱手飞出,钉穿了后勤部长的小腿。王振山惨叫倒地,肥胖的身体在尘土里翻滚。
假周怀安没有逃。
他站在原地,任由子弹从身边掠过,眼睛死死盯着陈铁锋。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欣赏?
“你比你父亲狠。”假周怀安说,“他当年也面临过类似的选择,最后他选了妥协。所以他死了,而他的研究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你到底是谁?”陈铁锋问。
假周怀安笑了。他抬手,撕下脸上那层薄如蝉翼的面具。面具下的脸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五官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
但那双眼睛,陈铁锋认得。
在父亲留下的照片里,站在父亲身边那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就有这样一双眼睛——冷静,专注,带着某种非人的抽离感。
“我是‘弑神计划’的副首席研究员,林默。”年轻人说,“也是你父亲的学生。他死后,我接手了计划的最终阶段。陈铁锋,你以为你在对抗体制?不,你对抗的是我设计好的剧本。”
他向前走了一步。
子弹还在飞,但诡异的是,没有一颗打中他。不是他躲得快,而是那些子弹在接近他身体半米时,就像撞上了无形的墙壁,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基因共振屏障。”林默解释,“你父亲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利用特定基因序列产生的生物场,偏转金属弹道。当然,只有携带‘钥匙序列’的人才能启动。”
陈铁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皮肤下,淡蓝色的纹路正在浮现,像血管,又像电路。那是注射器里的液体开始生效了——父亲留下的“解药”,其实是激活基因潜能的催化剂。
代价是燃烧寿命。
每使用一次能力,细胞分裂速度会加快十倍。老何说过,按这个速度,他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感觉到了吗?”林默的声音带着蛊惑,“这才是你真正的力量。你父亲把它封印在你的基因里,因为他害怕——害怕这种力量一旦觉醒,会彻底改变战争的规则。但我不怕。陈铁锋,加入我,我们可以清洗掉所有腐朽的、懦弱的、拖累这个国家前进的垃圾,然后建立一个全新的——”
军刺擦着林默的脸飞过。
屏障偏转了它,但刀锋还是划开了一道血口。林默摸了摸脸颊,看着手指上的血,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说完了?”陈铁锋从腰间拔出第二把军刺,“说完了就滚。老子没兴趣听疯子念经。”
林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里终于有了真实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兴奋。
“很好。”他说,“那我就用你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件礼物,来测试你的成色吧。”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战壕后方,那片被炮火犁过无数次的焦土,突然开始蠕动。泥土翻涌,有什么东西正从地下钻出来。一个,两个,三个……整整十二具人形轮廓,缓缓站起。
它们身上还挂着破烂的军装。
其中一具,左臂上缠着铁刃营的臂章——那是二连神枪手王顺。另一具,腰间的皮带上刻着“老赵”两个字——炊事班的老赵,三天前阵亡的。
现在他们都站起来了。
眼睛是浑浊的白色,皮肤呈死灰色,关节活动时发出咔咔的摩擦声。但它们握着枪的姿势,还是生前那样标准。
“基因复苏体。”林默退到吉普车旁,“用阵亡士兵的遗体改造,保留基础战斗本能,服从单一指令。你父亲认为这太不人道,所以封存了技术。但我把它挖出来了。”
他看向陈铁锋,眼神狂热:
“现在,让我看看你要怎么选——是杀了这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还是被他们杀死?”
十二具复苏体同时抬枪。
枪口对准战壕。
对准陈铁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