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长,译出来了。”
二狗子递过来的电报纸被血浸透又烤干,边缘焦脆。他手指抖得厉害,不是累,是纸上的名字烫手。
陈铁锋接过,借着烧焦房梁的余烬看。
火光猛地一跳。
纸上是三行字。第一行代号陌生,第二行职务刺目——“晋北战区副参谋长”。姓名那栏,墨迹被血晕开,笔画却清晰得像刀刻:
**周怀安。**
余烬啪地炸开一粒火星,落在陈铁锋手背上,烫出一小点焦痕。他没动。
周怀安。三个月前到任的战区副参谋长,总部作战厅待过八年,背景深得很。上任时来过铁刃营视察,拍着陈铁锋肩膀说“铁血劲旅,国之干城”,临走留了两箱缴获的日本罐头。
罐头。
陈铁锋胃里一阵翻搅,喉头涌上铁锈味。
“营长?”老马凑过来。看清名字的瞬间,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涨成紫红色,脖颈青筋暴起:“操他娘的!是这王八蛋逼咱们交的弹?那他妈不是把弟兄们往火坑里推吗?!”
“不止。”陈铁锋把纸折起,塞进贴身口袋,动作慢得像收殓遗物,“移交命令是他下的。警卫团直属战区,赵德海接的令自然从他那儿来。爆炸现场的敌国徽章……如果移交队伍里早就混进了鬼子的人,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环视四周。
废墟里还活着十七个人,包括他自己。铁刃营建制三百二十一人,从接到毒气弹警报到现在,七十二小时,减员九成四。活着的个个带伤,弹药平均每人不到十发,干粮早就吃光了。
远处传来狗叫,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像催命。
“警卫团搜索队,距离不到三里。”趴在断墙后的年轻战士哑声报告,喉结滚动,“北面也有动静,听脚步……不是咱们的人。”
不是咱们的人。这五个字像冰锥,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陈铁锋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喀的轻响。他走到废墟中央,那里摆着七具用破布盖着的遗体,都是刚才突围时替战友挡枪子儿倒下的。他掀开一角,看了看最边上那张年轻的脸——是那个总爱哼山歌的小战士,姓王,才十九岁,左胸被子弹打穿了,军装前襟的血凝成黑紫色硬块。
“营长,接下来咋办?”军医老何包扎完最后一个伤员,纱布不够,撕了自己半截袖子,“咱们被定性成‘抗命叛军’,现在全战区都在抓。就算知道周怀安是内鬼,谁信?”
“不需要人信。”
陈铁锋盖好白布,转身。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进铁砧的锤子:“档案是总部情报处绝密级,送出来的人用命换的。周怀安敢这么干,要么上面还有人,要么……他根本就不是咱们的人。”
老马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敌国策反,或者早就替换了。”陈铁锋打断他,目光扫过废墟里每一张脏污的脸,“抗战初期不是没发生过。现在的问题是,他知道档案外泄了吗?”
狗叫声又近了点,夹杂着隐约的吆喝。
“二狗子。”陈铁锋突然开口,“档案原件,除了你,还有谁看过编译规程?”
“就我。”二狗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送档案的情报员咽气前只说了一句‘用第三套野码,密钥是李栓柱的生日’。李班长牺牲那天……我记着呢。”
李栓柱。那个在矿洞为了掩护大伙撤离,抱着炸药包冲进敌群的汉子,爆炸前的吼声还在耳边。
陈铁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那点微弱的动摇已经烧干了:“周怀安如果知道档案外泄,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现在围剿咱们的,明面上是赵德海的警卫团,暗地里……恐怕还有他派来的‘自己人’。”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刺刀的刀柄:“两条路。第一,向任何一支友军部队靠拢,交出档案,赌对方没被渗透。第二,按档案背面那个坐标继续走,去那里等指令里说的‘接应’。”
“第一条是送死。”老马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唾沫星子砸在焦土上,“谁知道哪支部队干净?万一撞上周怀安的人,咱们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条也可能是陷阱。”年轻战士低声说,手指抠着枪托上的划痕,“坐标万一是圈套呢?”
“那就踏过去。”
陈铁锋拔出那把刃口崩了好几处的刺刀,在掌心狠狠一划。血涌出来,他握紧拳头,让血滴在那张摊开的地图上——坐标点正好在滴血的位置,晕开一小团暗红。
“铁刃营成立那天,我跟全营兄弟说过一句话。”他抬起血淋淋的手,指着地图,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咱们这支部队,可以打光,可以死绝,但不能死得不明不白。现在有人想把咱们当叛军钉在耻辱柱上,还想让毒气弹炸死老百姓的账算在咱们头上——”
他声音陡然拔高,像刀劈开冻土:
“老子不答应!”
废墟里十七个人,全部站了起来。断腿的撑着枪挺直腰,重伤的咬着牙把枪抱在怀里。没有一个人眼神躲闪。
“去坐标。”陈铁锋收起地图,血手印烙在牛皮纸背面,“路上避开一切交战单位,不管穿什么衣服。遇到阻拦,直接打穿。咱们现在不是突围……是进攻。”
他用了“进攻”这个词。
十七个人,弹药匮乏,伤员过半,身后是追兵,前方是未知的坐标和可能存在的接应——或者埋伏。但陈铁锋把它叫做进攻。因为防守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等待只会被绞杀殆尽。
进攻,至少还能选择死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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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凌晨三点出发。
陈铁锋打头,老马断后,伤员夹在中间。他们没走山路,反而沿着干涸的河床往东南插。河床碎石多,能掩盖脚印,两侧土崖也能提供短暂掩护。
第一个小时,只有风声和脚步声。
第二个小时,河床拐弯处,撞上了一支巡逻队。
不是警卫团。对方穿着灰蓝色军装,臂章是“战区直属侦察营”,大约一个班,十二个人,正在河滩上生火取暖。火堆噼啪作响,边上架着枪,钢盔随意丢在地上,两个哨兵抱着枪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铁刃营的人伏在土崖后,连呼吸都屏住了。
“绕不过去。”老马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两边崖太高,爬上去动静太大。”
陈铁锋盯着那堆火。火边有个军官模样的,正用刺刀撬罐头。日本牛肉罐头,标签都没撕,在火光下反着光。这种罐头,一般部队根本见不着。
“他们不是侦察营。”陈铁锋说。
“啥?”
“侦察营出任务不会生明火,更不会把罐头标签留着。”他眼睛眯起来,瞳孔缩成针尖,“他们在等人。或者……在等咱们。”
话音刚落,那个军官突然抬起头,朝河床上游望了望,又看了看怀表。然后他做了个手势——五指张开,迅速握拳。原本散坐的士兵全部抓起枪,像弹簧一样弹起,迅速散开,占据河滩两侧的射击位置。动作干脆利落,战术配合默契,绝不是普通侦察兵该有的素养。
“被发现了?”年轻战士声音发紧,手指扣上了扳机。
“不一定。”陈铁锋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地形,“如果是等咱们,应该埋伏而不是生火暴露。他们可能是在等另一批人,但接到了协防命令,所以提前布控。”
河床在此处宽约三十米,两侧土崖高四五米,对方十二个人,六人一组扼守两侧,火力可以覆盖整个河床。硬冲,就算能赢,枪声一响,方圆十里内的敌人全会扑过来。
“营长,怎么办?”二狗子问,额角渗出冷汗。
陈铁锋没回答。他解下背上那支三八大盖——这是从鬼子尸体上捡的,子弹只剩五发——递给老马:“你带所有人,从右边崖壁底下摸过去。那边有片芦苇丛,虽然枯了,但能遮一下。摸到他们背后三十米内,等我信号。”
“你呢?”
“我走左边。”陈铁锋抽出刺刀,咬在嘴里,开始解绑腿,“吸引注意力。”
“你疯了?!左边光秃秃的,根本没掩护——”
“所以要快。”陈铁锋已经把绑腿解下,一圈圈缠在手上,又把军装外套脱了,露出里面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衬衣,肋骨轮廓清晰可见,“他们布防重点在两侧,河床中央反而是盲区。我从中间快速通过,他们第一反应肯定是调转枪口。你们趁那个空当,从背后解决。”
老马还想说什么,陈铁锋已经猫腰滑下了土崖,身影没入河床的阴影里。
没有犹豫的时间。
老马一咬牙,打手势让队伍跟上。十七个人像一群沉默的鬼影,贴着右侧崖壁底部的阴影,手脚并用,向那片枯芦苇丛挪去。碎石在身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每个人都在控制呼吸。
陈铁锋在河床中央的碎石滩上站直了身体。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晃,左腿微微拖拽,像极了受伤掉队的散兵。左手垂着,右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没有子弹的驳壳枪,枪套敞开着,皮扣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火堆边的军官第一个发现他。
“站住!”军官厉喝,同时举枪,枪栓拉得哗啦一声,“哪个部分的?!”
陈铁锋停下,抬起脸,让火光照清自己的模样——满脸血污结痂,军装破烂成布条,但领章上“铁刃营”的标识还在,虽然被血染得发黑。
军官脸色一变,眼神锐利起来。
几乎同时,两侧土崖上的士兵全部调转枪口,黑洞洞的枪管对准河床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火光照在刺刀上,反射出跳动的寒光。
“铁刃营陈铁锋。”陈铁锋声音沙哑,却清晰得每个字都能砸进人耳朵里,“你们是直属侦察营的兄弟?我们遭了鬼子埋伏,被打散了,找大部队。”
他在试探。
军官眼神闪烁了一下,枪口没放下,反而抬高了寸许:“陈营长?战区正在通缉你们铁刃营,说你们抗命叛变。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叛变?”陈铁锋笑了,笑声干裂得像破风箱,“老子在前线跟鬼子玩命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吃日本罐头?”
军官脸色一沉,手指扣上了扳机:“少废话!放下武器,举手走过来!”
“武器?”陈铁锋慢慢抽出那把空驳壳枪,枪口朝下,食指勾着扳机护圈,“就这个,还没子弹。你们十二个人十二杆枪,怕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右侧芦苇丛方向,几个黑影已经摸到了敌军背后不足二十米处,正借着枯芦苇的掩护,缓缓抬起枪口。
还需要几秒钟。
“我走过来,你们能保证不开枪?”陈铁锋开始慢慢往前挪步,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哗啦的响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咱们都是中国军人,就算要审,也得让我见见长官,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毒气弹那事儿,有内鬼——”
“闭嘴!”军官突然暴喝,枪口猛地一抖,“再动一步我就开枪!”
陈铁锋停住。他距离火堆还有十五米。
这个距离,步枪命中率极高。
“好,我不动。”他举起双手,空枪吊在食指上,晃晃悠悠,“但你们得告诉我,是谁下的命令抓我们?周怀安参谋长吗?”
军官瞳孔骤然收缩,握枪的手紧了紧。
就是现在!
陈铁锋猛地向前扑倒,身体几乎贴地,同时从喉咙深处爆出一声吼:“打!”
枪声从敌军背后炸响。
老马带人开火了。距离太近,第一轮射击就撂倒了六个。敌军阵型大乱,有人慌忙转身,有人想找掩体。军官刚调转枪口,却被陈铁锋从地上一跃而起,刺刀划过一道寒光——
刀锋割开喉管的声音,混在枪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血喷出来的嘶嘶声。
军官捂着脖子倒下,眼睛瞪得滚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得这么干脆。陈铁锋没看他,夺过他手里的步枪,就地一滚,躲到一块巨石后,拉栓上膛,动作一气呵成。枪托抵肩,瞄准左侧土崖上一个正在朝芦苇丛射击的敌兵。
砰!
敌兵后脑中弹,身体一僵,栽下土崖,砸在碎石滩上。
战斗在三分钟内结束。十二个假侦察兵全灭,铁刃营只轻伤两人。老马带人迅速打扫战场,从尸体上搜出弹药、干粮,还有几盒没开封的日本罐头。
“营长,你咋知道提周怀安的名字他会慌?”年轻战士一边往弹夹里压子弹,一边问,手指沾满了枪油和血污。
“如果他真是周怀安的人,听到名字第一反应不该是‘你怎么知道’,而是‘不许提’。”陈铁锋蹲在军官尸体旁,从内袋里搜出一本证件。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便条。他展开,上面写着一行潦草的字:
**“目标可能向东南坐标移动,务必拦截,死活不论。周。”**
那个“周”字,签得龙飞凤舞,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陈铁锋把便条递给老马。
老马看完,脸色铁青,腮帮子咬得咯咯响:“王八蛋……真是他。”
“不止。”陈铁锋又从军官内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牌,冰凉,边缘锋利。上面刻着日文编号和一只鹰的图案,鹰眼处镶嵌着一点暗红色的漆。“这是关东军特种侦察部队的身份牌。去年在冀中交手时,我见过一模一样的。”
双重身份。战区副参谋长,和敌国特种部队指挥官。
二狗子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那……那咱们战区到底被渗透成啥样了?”
没人能回答。晨风穿过河床,卷起血腥味和硝烟,灌进每个人的鼻腔。
陈铁锋收起铁牌和便条,塞进最里层的口袋,站起身:“抓紧时间补充,五分钟内离开。枪声肯定惊动了附近敌人。”
队伍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他们遭遇了三次拦截。第一次是警卫团的一个排,被他们利用地形打了个伏击,击溃后迅速脱离。第二次是一支穿着八路军服装的小股部队,声称是来接应铁刃营的,但陈铁锋注意到对方绑腿的打法——三横两竖,完全是日军风格;武器保养得过于精细,枪托上连划痕都少。又是一场恶战,对方七人全部战死,铁刃营又减员两人。
第三次,是在距离坐标点还有五里的一片丘陵地带。
天已经蒙蒙亮,东边泛起鱼肚白,但雾气还没散。
他们被包围了。
不是小股部队。正面是赵德海的警卫团主力,至少两个连,机枪架了三挺,枪管在晨雾中泛着冷光。左侧山包上出现了穿着灰色军装、战术动作极其专业的陌生部队,人数不明,但火力配置精良,两挺歪把子机枪已经架好。右侧是陡坡,深不见底,退无可退。
赵德海站在警卫团阵地前,用铁皮喇叭喊话,声音在丘陵间回荡:
“陈铁锋!放下武器投降!战区命令,只要你们交出毒气弹相关档案和证物,可以保证你们接受军事法庭公正审判!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陈铁锋靠在一块岩石后,胸口剧烈起伏。刚才最后一次交火,一颗子弹擦过他肋骨,火辣辣地疼,血把衬衣粘在皮肤上。他数了数身边的人。
还有十一个。
弹药倒是从敌人尸体上补充了一些,但面对至少两百人的包围,这点子弹杯水车薪。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但眼神还没散。
“营长,咋办?”老马左肩中了一枪,简单包扎后还在渗血,纱布染红了一大片,“冲是冲不出去了。”
陈铁锋没说话。他盯着赵德海的方向,突然站起身,走出了掩体。
“营长!”二狗子想拉他,没拉住,手指只擦过他破烂的衣角。
晨光里,陈铁锋独自一人站在开阔地上,破烂的军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他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
对面阵地上,赵德海愣了一下,随即抬手示意士兵不要开枪。
“赵营长!”陈铁锋喊,声音穿过薄雾,带着砂砾般的质感,“你说交出档案和证物,就能上军事法庭——这话谁保证的?周怀安参谋长吗?”
赵德海脸色变了变,握喇叭的手紧了紧:“陈铁锋,你别胡搅蛮缠!这是战区命令!”
“战区命令?”陈铁锋笑了,从怀里掏出那张便条和铁牌,高高举起,让晨光照在上面,“那你告诉我,这张由周怀安亲笔签发、命令‘死活不论’的便条,是不是战区命令?这块关东军特种部队的身份牌,是不是也是战区命令?!”
便条在风中抖动,铁牌反射着冷光。
警卫团阵地上起了一阵骚动。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交头接耳,枪口不由自主地垂低了些。几个老兵皱起眉头,盯着那铁牌,眼神复杂。
赵德海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副官——副官眼神躲闪,手按在枪套上。他又看向左侧山包上那些灰色军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