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融变形的金属徽章硌在掌心,边缘沾着焦黑的皮肉碎屑,反射出冰冷的光。鹰与剑的浮雕,陈铁锋认得——敌军绝密文件的封皮上,印着同样的图案。
“狗日的……”老马凑过来,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拳头捏得嘎巴作响。
不是意外。不是殉爆,更非失误。这枚别在“特派队员”内衬上的徽章,把真相拍在了脸上:移交本身就是一场清除。用自己人的命,用毒气弹二次爆炸的假象,把铁刃营、知情村民、连同所有证据,从地图上彻底抹掉。
“营长!”二狗子从半塌的土墙后窜出,脸上糊满黑灰,手里攥着份燎了边的电文纸,“总部急电!”
陈铁锋没接。目光扫过废墟。烟还在冒,焦糊味混着血腥气直往肺里钻。几个挂彩的战士咬着牙扒拉瓦砾,寻找可能活着的“特派队员”——或者说,伪装者。远处,先前退开的警卫团士兵又围了上来,枪口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念。”
二狗子喉结滚动,声音发干:“着令铁刃营营长陈铁锋,即刻停止一切未经授权之行动,原地待命,等候军法调查组抵达。你部此前抗命擅动,致重要证物损毁,酿成重大伤亡,责无旁贷。若再妄动,视同叛变。”
空气凝固了几秒。
“放他娘的屁!”老马一脚踢飞半截焦木,破口大骂,“证物?那叫证物?那是要人命的毒气弹!等调查组?等来的是枪子儿吧!”
陈铁锋抬手,压下了怒吼。他弯腰,从瓦砾中捡起一把炸变形的南部十四式手枪,踢开碎砖,露出下面半截军服袖子——布料质地,绝非己方制式。证据不少,但都困死在这里。送出去?谁信?
“营长,咋办?”二狗子声音压得极低,眼角瞟着越收越紧的包围圈。
“清点人数,收集所有异样物件,带标志的优先。”陈铁锋语速快而稳,将徽章揣进贴身口袋,冰冷金属紧贴胸膛,“伤员集中到北边没塌的磨坊,能动的,检查武器弹药。老马,带三个人,把村口塌了一半的沟渠再挖深,动作要快,别用枪把子。”
“你要硬顶?”老马瞪眼。
“顶不住。”陈铁锋望向西边泛红的天际,“天快黑了。等军法组夜里到,还是等警卫团接到‘格杀勿论’的死命令?”
老马懂了。黑夜能掩盖痕迹,也能滋生杀戮。他啐了一口,点出三个还能跑动的兵,猫腰朝村口摸去。
磨坊里躺着七个伤员。两个重伤的已昏迷,军医老何正用最后一点绷带给一个战士捆扎炸断的小腿,血汩汩往外渗。守在门口的年轻战士把枪横在膝上,手指扣着扳机护圈,微微发抖。
“怕了?”陈铁锋问。
年轻战士猛地抬头,脸上脏污,眼睛却亮得骇人:“不怕!营长,栓柱哥他们……不能白死!”
陈铁锋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目光投向村外起伏的山峦。太静了。警卫团只围不攻,他们在等什么?等天黑?还是等……别的?
“二狗子,电台?”
“炸散了,拼不回去。”二狗子摇头,“通讯彻底断了。”
断得好。陈铁锋心里冷笑。断了,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意外”,是“铁刃营抗命引发爆炸后与敌特交火,全体殉国”。完美的结局。
他走到石磨旁,摊开从尸体上搜出的简易地图。上面标注的,根本不是移交点,而是几个分散的、适合埋伏与火力覆盖的坐标。其中一个,墨点尤重,就在村子后山。
“全体注意。”陈铁锋声音不高,磨坊内外瞬间死寂,“我们被卖了,卖得骨头都不剩。外面是警卫团,暗处还有别的。想活,想给死去的弟兄讨个说法,就得杀出去。但杀出去前,得看清刀子从哪儿来。”
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那个坐标上:“这里。二狗子,带两个人摸上去看。不要接火,看清楚是什么,立刻回。”
“是!”
三人小组像影子般溜出磨坊,借着废墟与渐浓的暮色,向后山潜去。时间在压抑的喘息中一滴一滴流逝。陈铁锋清点着仅剩的弹药:每人不到二十发步枪弹,手榴弹只剩五颗。杯水车薪。
约莫半小时,二狗子三人几乎是滚回来的,脸色煞白。
“营……营长!”二狗子喘着粗气,“后山林子里,藏着人!不是咱们的,也不是警卫团!穿得花花绿绿,脸涂得漆黑,枪管子这么粗!”他比划着,“十几个,散得很开,全是老手。他们……好像在等信号。”
特种部队。敌国的精锐。陈铁锋心沉到底。警卫团明面围困,这些人在暗处伺机致命一击。天一旦黑透,内外同时发动,铁刃营这点残兵,顷刻间就得被碾碎。
“装备?”
“有……两个人背着短粗的筒子,像是掷弹筒。还有一挺轻机枪,架在石头后面。”
掷弹筒。这东西在近距离巷战或山地突袭中,比迫击炮更致命。磨坊这地方,挨上两发就全完了。
老马也从村口摸回,脸色铁青:“沟挖不了多深,挡不住冲锋。警卫团那边增兵了,我看见赵德海的副官在指手画脚。”
赵德海。那个警卫团营长。陈铁锋想起之前交手时,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或许,他也不是完全心甘情愿当这把刀。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现在不是赌人心的时候。
“营长,拼了吧!”一个负伤战士撑着坐起,胸口绷带渗血,“冲出去,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
“对!拼了!”
“不能等死!”
压抑的怒火被点燃,连伤员也挣扎着去抓枪。
“都给我闭嘴!”陈铁锋低吼一声,压住躁动,“拼?拿什么拼?冲出去正好撞进人家火力网,死得倒快!然后呢?谁去告诉外面,毒气弹是怎么回事?谁去挖出藏在咱们自己队伍里的蛆虫?”
磨坊里安静下来,只剩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咳嗽。
陈铁锋脑子飞转。硬冲是死。固守是等死。必须制造混乱,必须打破内外敌人之间的默契,必须……撕开一道缝。
他的目光落在收集来的“异样物件”上——敌国徽章、南部手枪、异制军服碎片,还有从伪装者身上找到的半盒香烟,烟盒上印着看不懂的异国文字。
“二狗子,老马,过来。”陈铁锋蹲下,用刺刀在地上划拉,“警卫团围而不攻,是在等命令,也可能是在等后山那些家伙先动手,他们再‘不得已’卷入交火。我们得让他们先乱起来。”
“怎么乱?”
“把这些东西,”陈铁锋踢了踢那堆证物,“送一点给警卫团。不用多,一两样就行。让赵德海的人‘偶然’发现。”
老马眼睛一亮:“祸水东引?让他们觉得后山那些人才是正主,咱们只是被陷害的?”
“不够。”陈铁锋摇头,“赵德海不是傻子,他看到这些东西,第一反应可能是销毁,而不是上报。得让他觉得,这事捂不住了,而且火烧到他屁股了。”
他拿起那枚鹰剑徽章,又捡起南部手枪:“这两样,太扎眼。用这个。”他捡起那个异国烟盒,又从自己破烂的上衣口袋摸出半张皱巴巴的军用地图——是之前标注了假移交点的地图,背面空白。
“二狗子,你字快。在地图背面,照着烟盒上的鬼画符,描几个。不用全,像那么回事就行。然后,把地图和烟盒,‘丢’到警卫团一个不起眼但肯定能被发现的地方。最好是赵德海手下那个老兵油子能捡到的地方。”
二狗子虽不明白全部用意,但执行命令毫不含糊,立刻找来半截铅笔头,借着最后的天光,趴在磨盘上描画起来。
老马皱眉:“这能行?几个鬼画符……”
“鬼画符才像密码或接头暗号。”陈铁锋解释,“烟盒是消费品,出现在战场本就蹊跷。加上这地图——咱们自己的地图,背面却写着敌国文字。赵德海看到,他会怎么想?要么是我们铁刃营通敌,证据确凿;要么……就是有别的人,在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甚至可能就在他警卫团内部。而这个人,很可能和后山那些特种部队是一伙的。”
老马倒吸一口凉气:“你要让他疑神疑鬼,不敢轻易动手,甚至……去查自己人?”
“拖时间。”陈铁锋看着外面几乎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只要他犹豫,只要他把注意力稍微转向内部或者后山,我们就有机会。后山那些人,等的是信号。如果警卫团突然有异常调动,或者朝他们方向搜索,他们可能会提前行动,或者暴露。乱起来,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太险了。”老马喃喃道。
“有更不险的路吗?”
没有。
二狗子描好了“鬼画符”,将地图折好,和烟盒塞进一个脏兮兮的干粮袋。陈铁锋叫来那个眼神发亮的年轻战士:“你腿脚快,身子小。摸出去,别开枪,别被发现。找到警卫团堆放杂物或换岗休息的地方,把这袋子‘掉’那儿。然后立刻回来,路上如果被发现,就往村外跑,别回磨坊。”
“是!”年轻战士接过袋子,紧紧攥住,像攥着救命稻草,一闪身没入黑暗。
等待。每一秒都像刀子在刮骨头。磨坊外,夜色如墨,只有远处警卫团营地几点零星火光,和偶尔传来的模糊喝令。后山方向,死寂一片,但陈铁锋能感觉到,那里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片废墟。
时间过去了仿佛一个世纪。
突然,警卫团营地那边传来一阵骚动。火光晃动,人影跑动,隐约有呵斥声。紧接着,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夜空!
不是朝磨坊。枪声来自警卫团营地侧后方,靠近后山的方向!
“打起来了?”老马猛地探出头。
“不像交火。”陈铁锋侧耳倾听,只有零星几声枪响,更多的是嘈杂人声和奔跑,“像是……发现了什么,开了枪,但没接战。”
混乱开始了。
几乎同时,后山方向,猛地亮起一团耀眼的火光,伴随着沉闷的爆炸!
掷弹筒!
炮弹没有落在磨坊,而是砸在了警卫团营地与后山之间的空旷地带。爆炸的火光瞬间照亮那片区域,也映出了几个正在快速移动的、穿着怪异的身影。
“他们动了!”二狗子低呼。
后山的特种部队显然被警卫团的异常动静和那发不知是警告还是走火的枪声刺激到了,或许以为行踪暴露,抢先发动了攻击。但这第一击,打向了警卫团!
“好!”老马狠狠一挥拳。
警卫团营地彻底炸了锅。机枪盲目地朝后山方向扫射,喊叫声、命令声、惨叫声混成一片。他们根本没想到,真正的致命威胁来自背后山林。
“营长,现在咋办?”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陈铁锋。
机会来了。内外敌人被意外地搅在了一起。但铁刃营依然在夹缝中。
“不能等他们分出胜负。”陈铁锋迅速判断,“警卫团人多,但被突袭,一时慌乱。后山那些人精悍,但人数少,一旦警卫团稳住阵脚,他们要么撤,要么就会用重火力无差别覆盖这片区域,连我们一起清除。”
他看了一眼磨坊里的伤员,咬了咬牙:“老马,你带所有还能动的,包括轻伤员,从磨坊后面那条干水沟往东摸。东边是乱石坡,翻过去有条山缝,能通往后山侧面。不要恋战,你们的任务是穿插到后山那些人的侧后,制造动静,吸引他们一部分火力,给警卫团反击创造机会,也给我们这边减轻压力。”
“那你呢?”老马急问。
“我和重伤员留下。”陈铁锋语气平静,“我们动不了,也是累赘。留在这里,还能当个诱饵。你们动作要快,动静要大,让他们以为我们要从东边突围。等你们打响,我这边会想办法制造更大的混乱。”
“不行!要留也是我留!”老马眼睛红了。
“这是命令!”陈铁锋盯着他,“铁刃营不能全死在这儿。你得带人出去,把这里发生的事,哪怕只有一句话,带出去!告诉能告诉的人,毒气弹是幌子,清洗自己人、勾结外敌才是真的!走!”
老马嘴唇哆嗦着,看着陈铁锋决绝的眼神,猛地一跺脚,转身低吼:“能动的,跟我走!把重伤兄弟的弹药留下!”
短短一分钟,磨坊里只剩下陈铁锋和四个无法移动的重伤员,包括昏迷的两个。弹药更少了。陈铁锋把最后两颗手榴弹别在腰里,将一支还能打响的步枪递给一个意识尚清醒、但双腿被压断的战士:“兄弟,省着点用,听我命令。”
那战士咧嘴,露出带血的牙:“营长放心,够本。”
外面,枪声愈发激烈。警卫团似乎组织起了反击,和后山的特种部队交上了火。爆炸声、机枪的嘶吼、双方士兵的呐喊咒骂,混成一片死亡的交响。流弹不时啾啾地飞过磨坊,打在石墙上迸出火星。
东边,突然也爆发出激烈的枪声和爆炸!老马他们打响了!
后山方向的火力明显出现了分散和迟疑。陈铁锋知道,机会只有一瞬。
他深吸一口呛满硝烟的空气,对磨坊里的伤员说:“弟兄们,咱们唱出戏。把动静闹大点,让两边都以为咱们这儿才是主力!”
他抓起一个空铁皮水壶,用刺刀猛敲磨盘,发出哐哐巨响,同时扯开嗓子大吼:“二连!给我顶住左边!三连,手榴弹准备,轰他狗日的!”
断腿的战士也跟着嘶声呐喊,胡乱朝窗外放了一枪。
磨坊瞬间像是变成了激战的核心。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抵抗”,让正在交火的双方都愣了一下。
警卫团那边,有人大喊:“铁刃营要突围!在磨坊!”
后山方向,立刻有几道火舌转向,朝磨坊舔舐过来。子弹打在石墙上噗噗作响,掷弹筒的炮弹也开始向这边校正。
就是现在!
陈铁锋猛地推开磨坊后墙一个早就松动的石块,露出窄洞。他最后看了一眼磨坊里几个重伤的兄弟。断腿的战士冲他点了点头,眼神平静。
没有告别。陈铁锋蜷身钻出窄洞,滚进后面的排水沟。几乎在他离开的同时,一发掷弹筒炮弹准确地命中了磨坊屋顶!
轰隆!
砖石木屑混合着火光冲天而起。磨坊在爆炸中剧烈摇晃,半边坍塌下来。
陈铁锋没有回头,沿着排水沟拼命向东爬。身后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和连绵枪声,中间夹杂着警卫团士兵发现“上当”的怒骂和后山特种部队指挥官气急败坏的异国呼喝。两边彻底打红了眼,再也顾不上分辨谁是谁。
他浑身是泥,手肘膝盖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但动作不停。必须赶上老马他们,必须从这片绞肉机里撕开一条口子。
就在他即将爬出排水沟,靠近东边乱石坡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战场喧嚣的电流嗡鸣。
紧接着,一个冰冷、僵硬、明显经过变声处理的陌生嗓音,突兀地在他怀中——那台早就被认定炸毁、只剩残骸的电台核心部件里,极其微弱地传了出来。这机器居然还有一丝残存的接收功能?
“……毒气弹是幌子……”
陈铁锋猛地僵住,几乎停止呼吸,将耳朵死死贴在那冰冷的金属残骸上。
那诡异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强烈干扰:
“……真正目标是……兵工厂……‘熔炉’计划……名单……”
滋啦——
声音戛然而止,再无半点声息。
陈铁锋趴在泥泞的沟渠里,四周是吞噬一切的枪炮轰鸣,而一股比夜色更浓、比炮火更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
兵工厂?“熔炉”计划?名单?
毒气弹……竟然真的只是吸引注意力的佯攻?
那真正要命的刀子,此刻正悄无声息地刺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