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剩十八小时。”
陈铁锋将怀表按进掌心,金属外壳硌得掌骨生疼。矿洞深处渗出的水珠沿着岩壁滑落,滴答声在死寂中放大成倒计时的鼓点。三十七个还能站着的兵散在废弃巷道里,枪栓拉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老马把最后半箱手榴弹拖到洞口掩体后,喘着粗气直起腰:“营长,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派了哨,二狗子在最高那个矿渣堆上盯着。”
“不够。”陈铁锋展开缴获的军用地图,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等高线上颤抖,“‘铁棺’不是强攻,是绞杀。他们会切断水源,堵死通风口,用毒气或者干脆炸塌矿洞。”
年轻战士抱着步枪缩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枪托上的划痕:“那我们……守在这儿等死?”
话音未落,几个兵抬起了头。
陈铁锋没接话。他抽出匕首,刀尖在地图矿场外围划了个圈:“老马,带五个人去东侧废矿井,把那条巷道炸塌。二狗子继续监视,发现任何活物靠近——不管穿什么衣服——立即鸣枪。”
“是!”
脚步声在巷道里回荡远去。陈铁锋转向剩下的兵,目光扫过每一张沾满煤灰的脸:“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战区说我们是叛军,鬼子要我们的命,守在这儿似乎没意义。”
他顿了顿,刀尖戳进地图上标注“指挥部”的红圈。
“但你们记住:铁刃营从成立那天起,守的就不是哪座城、哪个长官。我们守的是身后那些还没来得及逃出去的百姓,是这条防线后头三百里地的乡亲。”陈铁锋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凿子敲进岩石,“鬼子‘樱花烙’协议里写得明白——用我们的命,换他们暂缓进攻三天。三天够那些老爷们把家当运过江,够他们和日本人谈妥下一笔买卖。”
一个额头缠着绷带的战士猛地站起来:“营长,那封密电……”
“正在破译。”
陈铁锋从怀里掏出那张从缴获电台里扯出的电报纸。密码本缺页,二狗子对照着残缺的译电手册已经熬了半夜,此刻正趴在弹药箱上,用铅笔在纸边写下一串串数字和残缺的汉字。
煤油灯的火苗忽然晃了一下。
二狗子抬起头,脸色在昏光里白得吓人:“营长……这封电文不是发给日军的。”
“说清楚。”
“呼号是战区机要处的备用频段,加密方式……是三个月前刚换的二级密码。”二狗子的手指在电文上颤抖,“内容前半段是行动确认,‘铁棺’联合剿杀已获授权。但后半段——”
他咽了口唾沫。
“后半段要求日军特种部队‘务必全歼,不留活口,尤其确保陈铁锋部无人被俘’。理由是……”二狗子喉结滚动,“‘防止该部掌握之通敌证据外泄’。”
巷道里静得能听见岩层深处细微的崩裂声。
陈铁锋接过电文。泛黄的纸张上,那些残缺的译文字句像毒蛇的牙印:“所以‘叛军’罪名是幌子。他们怕的不是我们投敌,是我们手里那些地契、账本、还有王有财招供的‘樱花烙’细节。”
老马一拳砸在岩壁上,煤渣簌簌落下:“狗娘养的!自己通敌卖国,反倒要灭我们的口?”
“不止。”陈铁锋把电文折好塞回怀里,动作慢得像在给枪上膛,“电文里特意强调‘无人被俘’,说明他们连我们被鬼子抓住后可能吐露情报的风险都要杜绝。这意味着……”
他抬起眼,巷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碎石滚动声。
所有兵同时抓起了枪。
陈铁锋抬手压住,食指竖在唇前。他侧耳听了三秒,突然抓起煤油灯朝巷道深处掷去!玻璃罩撞碎在岩壁上,火苗舔上渗出的煤层瓦斯——
轰!
蓝白色的火焰瞬间窜起,照亮了巷道拐角处三个弓着腰摸进来的人影。对方显然没料到这手,最前头那个被气浪掀翻,后头两个慌忙举枪。
“别开枪!”陈铁锋吼声炸响,“巷道里有瓦斯积聚!”
晚了。
其中一人扣下了扳机。子弹擦过岩壁的火星像引信,第二团更大的火焰从巷道顶部爆开,热浪裹着煤灰扑面而来。惨叫被爆炸声吞没,那三人瞬间成了火团,在狭窄的巷道里疯狂翻滚。
陈铁锋扯下身边战士的外套冲上去,抡起来拼命拍打火焰。老马和另外两个兵跟着扑上去,用身体压住燃烧的人体。焦臭味混着皮肉烧灼的嘶响弥漫开来,十几秒后,火焰终于熄灭。
地上躺着三具还在抽搐的躯体。
陈铁锋翻过最近那具,扯开烧烂的军装领口——锁骨位置没有国军标识,反而有个用特殊药水纹上去的淡樱色烙印,图案和之前截获文件上的徽记一模一样。
“日军特种侦察队。”老马啐出一口带煤灰的血沫,“已经摸进来了。”
陈铁锋站起身,耳廓微动。矿场外围隐约传来交火声,先是东南方向一声步枪响,紧接着西北侧炸开手榴弹的闷响,很快演变成密集的枪声。
“他们在外围清剿我们的哨位。”陈铁锋语速极快,“二狗子那个位置暴露了。老马,带你的人从西侧排水道绕出去接应,能救就救,救不了就撤回第二道防线。”
“营长,排水道可能也被——”
“执行命令!”
老马咬了咬牙,挥手带上八个兵冲向巷道深处。脚步声迅速远去,巷道里只剩下十九个人。陈铁锋扫视一圈,目光落在那个额头缠绷带的战士脸上:“你叫什么?”
“报、报告营长,我叫李栓柱。”
“李栓柱,现在你是临时班长。”陈铁锋从弹药箱里抓起两枚手榴弹塞给他,“带两个人去炸塌主巷道入口,用全部炸药。炸完从通风竖井爬回来,我们在下层矿洞汇合。”
“是!”
三个兵抱着炸药包冲出去。陈铁锋转向剩下的人:“其余人跟我转移。记住,从现在起,任何穿军装的人——不管国军日军——都是敌人。我们唯一的活路,是撑到‘铁棺’行动时限结束,或者……”
他没说完。
或者等到那个发出绿色信号弹的未知势力介入。但这个可能性太渺茫,渺茫到不能说出口。
队伍沉默地向下层矿洞移动。竖井的铁梯锈蚀严重,每踩一步都嘎吱作响。陈铁锋最后一个下去,脚刚沾地,头顶就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李栓柱他们动手了。
气浪裹着尘土从竖井口灌下来,几个兵被呛得直咳嗽。陈铁锋点亮最后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这个不足三十平米的下层矿洞。岩壁渗水在地面汇成浅洼,角落里堆着些腐朽的坑木和生锈的矿车。
“清点弹药。”陈铁锋靠坐在矿车旁,撕下衬衣下摆缠住手臂上不知何时划开的伤口。
数字报上来时,所有人的脸色都更难看了。
步枪子弹人均不到二十发,手榴弹只剩七枚,轻机枪的弹匣还有两个,手枪子弹倒是不少——但谁都知道,等用到手枪的时候,距离白刃战也就不远了。
“营长。”一个嘴唇干裂的年轻战士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我们把那些证据交出去呢?交给报社,或者直接送到重庆——”
“送不到。”陈铁锋打断他,“从我们被定性为叛军那一刻起,所有对外通道都被锁死了。战区警卫团、日军特种部队、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樱花烙’执行者,他们布这张网,就是要确保我们和那些证据一起烂在这座矿里。”
战士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
岩洞陷入沉默。只有渗水声滴答作响,像生命在一点点漏走。
不知过了多久,竖井方向传来铁梯的震动。所有人瞬间举枪对准井口,黑暗中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是老马约定的信号。
“拉他们上来!”
两个兵冲到井边抛出绳索。老马第一个爬下来,浑身湿透,左肩军装被撕开一道口子,血混着泥水往下淌。他身后跟着五个兵,其中一个被架着,右腿不自然地弯曲。
“二狗子呢?”陈铁锋问。
老马抹了把脸上的血水,眼眶通红:“死了。鬼子侦察队摸上矿渣堆时,他为了鸣枪示警没第一时间撤,被狙击手盯上了。我们赶到时……只剩半截身子。”
矿洞里有人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外围情况?”
“合围了。”老马瘫坐在水洼里,声音嘶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发现日军特种部队,人数至少两个小队。国军那边……赵德海的警卫团也在外围布防,但没靠近,像是在等鬼子先动手。”
陈铁锋闭上眼睛。
这就是“铁棺”——用日军的刀,清剿知道太多秘密的自己人。高层那些老爷们连脏手都不必弄脏,只需要坐在指挥部里,看着地图上代表铁刃营的红点被一点点抹去。
“营长。”架下来的伤兵忽然挣扎着坐直,从怀里掏出一个浸透血水的布包,“二狗子……二狗子临死前塞给我的。他说是从鬼子侦察兵尸体上摸来的。”
陈铁锋接过布包。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密码本,封皮烧焦了一角,但内页基本完整。他快速翻到最新记录页,煤油灯凑近——
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作战密码。页面上记录的是通讯呼号、频率切换时间和一套复杂的身份验证码,而备注栏里赫然写着:“‘樱花烙’协议第二阶段联络专用”。
“第二阶段……”陈铁锋喃喃重复,手指划过那些代码。
他猛地抬头:“二狗子还说了什么?”
伤兵努力回忆:“他说……说鬼子侦察兵身上除了这个,还有张纸条,写着时间和坐标。时间就是今天凌晨三点,坐标……坐标是矿场往南五里地的土地庙。”
陈铁锋掏出怀表。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老马,还能动的有几个?”
“连我在内,十二个。”
“够了。”陈铁锋站起身,把密码本塞进贴身口袋,“你带五个人留守,守住这个矿洞。其余人跟我走。”
“营长!那可能是陷阱——”
“必须是陷阱。”陈铁锋检查手枪弹匣,咔哒一声上膛,“但也是唯一能撕开这张网的机会。‘樱花烙’协议第二阶段联络,意味着日军和那些卖国贼要在今天凌晨三点碰头。如果我们能抓到现场,拿到实据……”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些地契账本只是间接证据,如果真能抓到高层与日军代表当面交易的现场,这就是铁证。铁到足以掀翻整个战区指挥层的铁证。
“太险了。”老马抓住陈铁锋的手臂,“营长,让我去。你得活着,铁刃营——”
“铁刃营今天可能就死绝了。”陈铁锋掰开他的手,声音低得像从岩层里挤出来,“但那些证据得送出去。老马,如果我回不来,你带剩下的人从北侧山谷突围。别回头,一直往北走,走到有老百姓的地方,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老马嘴唇颤抖,最终松开了手。
陈铁锋点了六个相对完好的兵,包括那个叫李栓柱的年轻战士。七个人整理装备,步枪子弹压满,手榴弹每人分一颗,刺刀全部上枪。
临出发前,陈铁锋从怀里掏出那封译出的密电,递给老马:“如果我死了,这就是你的护身符。拿它跟赵德海谈——告诉他,这封电文原件我已经托人送出去了,如果铁刃营死绝,明天早上它就会出现在重庆某位大人物的办公桌上。”
老马接过电文,折叠的手在抖。
“走。”
陈铁锋率先钻进矿洞侧面一条废弃的运输巷道。这条道在地图上没有标注,是早年矿工私挖的采煤小道,狭窄得只能弓身爬行。七个人在黑暗里匍匐前进,岩壁的棱角刮擦着军装,呼吸声在密闭空间里混成一片。
爬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微弱的光。
陈铁锋示意停下,自己摸到出口边缘。这是个隐蔽在灌木丛后的土洞,往外望去,月光下能看见百米外土地庙的轮廓——一座破败的小庙,院墙塌了半边。
庙里有光。
不是煤油灯那种稳定的光,而是手电筒光束在晃动,偶尔扫过窗棂。陈铁锋数了数,至少四个光源,意味着庙里至少有四个人。
他抬手打出战术手势:两人绕后堵庙门,两人占据侧翼射击位,自己带李栓柱和另一个兵正面接近。
七个人像鬼影般散入夜色。
陈铁锋贴着田埂摸到庙院墙根,耳廓捕捉到庙里传来的说话声——不是日语,是带着江浙口音的官话:
“……太君放心,陈铁锋部已被困死在矿场,天亮前必定解决。”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回应,日语腔调很重:“第二阶段协议,必须拿到全部签字。你们承诺的物资清单,少一吨,协议作废。”
“是是是,都准备好了。这是签好的文件,请过目——”
陈铁锋朝侧翼打了个手势。
砰!
庙门方向突然传来枪响。不是他们的人——是第三股势力!陈铁锋猛地探头,只见庙门被踹开,三个黑衣人端着冲锋枪冲进院子,庙里瞬间炸开交火声。
计划全乱了。
“营长,怎么办?”李栓柱压低声音问。
陈铁锋咬牙。庙里的交易方和黑衣人正在火拼,这是浑水摸鱼的机会,但也是致命的险局。他快速判断形势:黑衣人装备精良,战术动作专业,不像国军也不像日军——
像特务。
“等。”陈铁锋按住李栓柱的枪管,“让他们打。”
庙里的交火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冲锋枪的连发声、手枪的还击声、玻璃碎裂声和人体倒地的闷响混成一团。最后一声枪响落下后,庙里陷入死寂。
陈铁锋数到三十,翻身跃进院墙。
月光照亮了地狱般的景象。庙堂地上躺着六具尸体,三个穿便装的中国商人模样,两个穿日军军服,还有一个黑衣人。供桌被掀翻,文件散落一地,香炉滚在墙角还在冒烟。
活着的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黑衣人捂着腹部靠在神龛旁,冲锋枪掉在手边。另一个是穿长衫的中年男人,右肩中弹,正挣扎着去捡散落的文件。
陈铁锋的枪口对准了黑衣人:“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抬起头。月光照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但那双眼睛里的冷光让陈铁锋心头一凛——那是职业杀手的眼神。
“陈营长……”黑衣人居然笑了,嘴角渗出血沫,“你来得……正好。”
“回答我的问题。”
“戴老板……向您问好。”黑衣人每说一个字,腹部的血就涌出一股,“这些卖国贼……我们盯了三个月。但没想到……他们今晚要签的……是这种东西……”
他艰难地抬手,指向散落的文件。
陈铁锋示意李栓柱警戒,自己快步上前捡起几页。只扫了一眼,浑身的血就凉了半截。
这不是普通的物资交易协议。
文件标题是《长江防线兵力部署调整及换防时间表》,附页里详细标注了七个重要防御节点的守军番号、指挥官姓名、换防间隙的精确时间。而签字栏里,除了日军的印章,还有三个陈铁锋熟悉到骨子里的国军将领签名。
用防线情报,换日军暂缓进攻——这就是“樱花烙”第二阶段。
“戴老板……”陈铁锋猛地看向黑衣人,“军统?”
黑衣人点头,呼吸已经微弱:“戴老板……早就怀疑战区高层通敌……但没证据……直到你们铁刃营……捅破了地契的案子……我们才顺藤摸瓜……”
他剧烈咳嗽起来,血沫喷在胸前。
“这些文件……必须送出去……戴老板在……南边土地庙……安排了接应……但……”黑衣人眼神开始涣散,“但我们……被出卖了……行动组……有内鬼……”
话音戛然而止。
陈铁锋蹲下身,手指按在黑衣人颈动脉——已经停了。他快速搜身,从黑衣人内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是微型胶卷和一张字条:“若得实据,送至此地——南山镇福寿棺材铺。”
“营长!”李栓柱突然低吼。
陈铁锋抬头。穿长衫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爬到了庙门口,手里举着个信号枪,枪口对准夜空——
砰!
绿色信号弹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刺眼的光团。
和三小时前在矿场东南方升起的那三颗,一模一样。
中年男人瘫倒在门槛上,咧开嘴笑,血从牙缝里渗出来:“陈铁锋……你逃不掉了……接应队……是假的……那三颗信号弹……是引你们进包围圈的……诱饵……”
他咳出一大口血。
“真正的‘铁棺’……不是剿杀……是实验……日军新研制的……神经毒气……要在你们身上……测试效果……”
信号弹的光渐渐熄灭。
远处,矿场方向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不是炸药,是某种罐体破裂的闷响,紧接着是凄厉到不像人声的惨叫,顺着夜风飘来,时断时续。
陈铁锋抓起地上的文件塞进怀里,朝李栓柱嘶吼:“撤!回矿场!”
“可是营长,那可能是陷阱——”
“老马他们还在那儿!”
七个人冲出土地庙,朝着矿场方向狂奔。但刚跑出不到一里地,陈铁锋猛地刹住脚步——前方道路上,十几辆军用卡车的车灯同时亮起,刺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