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当年,也像你这么倔。”
那句话像根烧红的铁钎,捅进陈铁锋脑子里搅了整整一夜。他靠在山洞岩壁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枪柄上还沾着血,已经发黑发硬。
二狗子端着半钢盔热水挪过来:“营长,喝口热的。”
陈铁锋没接。他盯着洞口渗进来的晨光,那些光斑在潮湿的岩壁上碎成无数片。“昨晚那个军官,”他声音嘶哑,“看清番号了吗?”
“三十二师特务连的。”老马从阴影里走出来,左臂缠着的绷带渗出血迹,“我摸过他们尸体,领章是青天白日,臂章确实是三十二师。但……”
“但什么?”
“但枪全是新的三八大盖。”老马把一支步枪扔在地上,枪托上的菊花徽记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子弹袋里装的也是六五弹。”
山洞里安静下来。几个还能动的战士都抬起头。
小李子抱着电台缩在角落,嘴唇发白:“他们……他们用日本人的枪打我们?”
“用日本人的枪,穿咱们的军装。”陈铁锋终于接过钢盔,热水烫得他掌心发红,“这比明着当汉奸还毒。”
洞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瞭望哨战士滚进来,满身泥浆:“营长!山下……山下来人了!”
陈铁锋抄起枪冲出山洞。
晨雾还没散尽,山道上蜿蜒着一支骡马队。二十多匹驮马,驮着木箱,前后跟着三十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士兵。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少校,手里举着面白旗,白旗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战区嘉奖。
老马啐了一口:“黄鼠狼给鸡拜年。”
“让他们上来。”陈铁锋说。
少校爬上山时喘得厉害,眼镜片上全是水汽。他掏出手帕擦了又擦,才看清眼前这群人——三十几个,个个带伤,军装破烂得露出里面发黑的绷带。但那些眼睛,那些盯着他的眼睛,像一柄柄没擦血的刺刀。
“陈、陈营长。”少校挤出笑容,“战区长官部特派兄弟前来,嘉奖铁刃营昨日突围壮举。这是嘉奖令,还有……”
他递过来一张纸。纸质精良,盖着鲜红的战区大印。
陈铁锋没接。他盯着少校身后那些木箱:“里面是什么?”
“药品!粮食!还有……”少校压低声音,“五千发七九弹,二十支捷克式,都是全新。长官部说了,铁刃营是英雄部队,之前都是误会。周副司令亲自批示,要给你们补充装备,调往后方休整。”
“休整?”老马笑了,笑声像砂纸磨铁,“老子们在前头拼命,你们在后面捅刀子。现在捅不动了,想哄我们回去?”
少校脸色变了变,又堆起笑:“老哥这话说的。都是抗日,分什么前后?陈营长,这可是长官部的意思。您要是不接,那就是……”
“那就是抗命。”陈铁锋替他说完。
他走到木箱前。箱子没上锁,他掀开第一个——确实是药品,磺胺粉,绷带,酒精。第二个箱子里是压缩饼干,第三个……他踢开箱盖,崭新的捷克式轻机枪躺在稻草里,枪管泛着蓝光。
战士们围上来。有人伸手去摸那些枪,指尖发抖。
“营长,”二狗子声音发干,“咱们……咱们就剩三十几个人了。”
陈铁锋知道他在想什么。药品能救伤员,粮食能填肚子,枪和子弹能让他们活下去。山那边还有追兵,雾散之后,日军就会搜山。他们需要这些,太需要了。
少校看出动摇,赶紧加码:“陈营长,长官部还说了,只要你们回去,之前的事一笔勾销。铁刃营扩编为独立团,您升上校团长,驻地就在……”
“我父亲的事。”陈铁锋打断他。
少校愣住:“什么?”
“昨晚你们那个军官,临死前说我父亲当年也这么倔。”陈铁锋盯着他,“我父亲陈大山,民国二十六年战死在淞沪。一个死了七年的人,你们怎么知道他倔不倔?”
少校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摘掉眼镜,用力擦着,擦了很久。
雾正在散。山下的骡马队开始骚动。
“陈营长,”少校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您接了这些物资,带兄弟们回去,我保证……”
轰——
第一发炮弹落在山腰。气浪掀起的泥土和碎石泼进山洞,少校尖叫着趴倒在地。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爆炸声连成一片,整座山都在抖。
日军开始炮击。
陈铁锋一把揪起少校:“坐标谁给的?”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个送东西的!”
“放你娘的屁!”老马冲过来,枪口顶住少校脑门,“没坐标鬼子能打得这么准?说!”
少校裤裆湿了一片。他瘫在地上,手指哆嗦着指向那些木箱:“发……发报机……箱子里有发报机……他们让我到了就开机……我真不知道那是信号……”
陈铁锋踹开第四个木箱。稻草下面,一台美制SCR-284军用发报机静静躺着,电源灯还亮着——它一直在发射信号。
“操!”老马抡起枪托要砸。
陈铁锋拦住他。他蹲下身,看着少校那张惨白的脸:“回去告诉周世昌。”
炮声越来越密。山洞顶开始掉土。
“告诉他什么?”少校像抓住救命稻草。
陈铁锋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告诉他,我父亲的事,我会查清楚。查清楚之前,我会用他送来的枪,杀光他派来的人。”
他一脚把少校踹下山道。
“搬箱子!”陈铁锋转身吼,“药品粮食全搬进去!枪和子弹分下去!二狗子,带人把东侧岩缝堵死!老马,组织火力点!小李子,电台还能用吗?”
“能!但鬼子在测向,一开机就暴露!”
“那就等。”陈铁锋抓起一挺捷克式,弹匣卡进枪身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等他们冲上来,等他们靠近。”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
山腰的树木被炸成碎片,岩石崩裂,整片山坡像被犁过一遍。炮声停歇的瞬间,死寂只维持了三秒——山下传来日语的口令声,密密麻麻的黄色身影开始向上蠕动。
至少两个中队。
陈铁锋趴在岩缝后面,右眼贴着捷克式的照门。四百米,三百米,两百五十米……日军散兵线拉得很开,机枪组在后面构筑阵地,掷弹筒手蹲在树桩后面。
典型的山地强攻阵型。
“都别急。”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进战士们耳朵里,“放近到一百米。听我枪响。”
一百五十米。日军开始加速,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像潮水。
一百二十米。领头的军曹挥动军刀。
一百米。
陈铁锋扣下扳机。捷克式喷出火舌,第一个点射撂倒军曹。几乎同时,山洞里外七个火力点同时开火——三挺捷克式,四挺歪把子,还有二十几条步枪。子弹像镰刀割麦子,第一波日军倒下去一半。
但后面的还在冲。
掷弹筒的榴弹开始落下,炸在岩壁上,碎石迸溅。一个战士被弹片削掉半边脸,哼都没哼就倒下去。老马吼着让人拖他进去,自己接过那挺歪把子,枪托顶在肩窝,对着山下扫射。
日军退了三十米,重新组织。
陈铁锋换弹匣时瞥了一眼山洞——重伤员躺成一排,卫生员在用刚送来的磺胺粉。王石头腹部中弹,肠子都流出来,此刻咬着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没喊疼,只是盯着洞顶,眼睛睁得很大。
“营长!”二狗子从西侧爬过来,“西边崖壁能下去!我带几个兄弟绕过去,捅他们屁股!”
“不行。”陈铁锋按住他,“下面肯定有埋伏。”
“那怎么办?等他们调炮上来?”
陈铁锋没回答。他盯着山下——日军正在拖走尸体,机枪阵地后面,几个军官聚在一起指指点点。其中一个佩中佐军衔,手里拿着地图。
他认识那张地图。比例尺,等高线,甚至右上角那个被烟头烫出的洞——那是三天前他从日军指挥所缴获的同一份地图的副本。
“小李子。”陈铁锋突然说。
电台兵爬过来。
“开机。用明码发报。”
“明码?那鬼子不就……”
“照做。”陈铁锋报出一串坐标,“就说:铁刃营在此,弹药充足,可守三日。友军若见,速来合围。”
老马瞪大眼睛:“营长你疯了?这坐标是咱们位置!”
“我知道。”陈铁锋盯着山下那个日军中佐,“我就是要让他们听见。”
电键声在山洞里响起。滴滴答答的声音穿过岩壁,混在零星的枪声里。山下,日军中佐突然抬头,侧耳倾听,然后猛地指向山洞。
他们听见了。
十分钟后,日军进攻节奏变了。不再是一波波冲锋,而是分成三股,两股佯攻,一股悄悄向西侧崖壁运动——正是二狗子刚才说能下去的那条路。
“上钩了。”陈铁锋冷笑。
他留下老马守正面,自己带五个人摸向西侧。崖壁陡峭,但有十几条雨水冲出的沟壑。日军一个小队正沿着最宽的那条沟往上爬,钢盔在岩石间时隐时现。
陈铁锋等人趴在崖顶,手榴弹拧开后盖。
三十米。二十米。领头的日军已经能看清脸——是个年轻曹长,嘴里咬着刺刀,双手攀岩。
陈铁锋拉开弦。等了两秒,扔下去。
不是一颗。是六颗。
手榴弹在空中翻滚,落在日军头顶时刚好爆炸。破片和岩石碎片混在一起向下泼洒,惨叫声被更剧烈的爆炸声吞没。没死的想往回爬,陈铁锋端起捷克式,一个长点射扫过去,尸体像断线的木偶往下掉。
解决完这一股,他立刻带人撤回山洞。
刚进去,东侧就传来密集枪声——日军主力趁西侧佯攻,在东面发动了真正的强攻。老马那边压力陡增,两挺机枪已经打红枪管,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
“弹药!”老马吼。
陈铁锋把刚搬进来的箱子踹过去。里面是五千发七九弹,用油纸包着,崭新锃亮。战士们撕开油纸,黄澄澄的子弹压进弹仓,枪声再次密集起来。
但日军太多了。
他们不计伤亡地往上冲,尸体堆成台阶,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山洞口的掩体已经被掷弹筒炸塌一半,再守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营长!”二狗子满脸是血,“守不住了!”
陈铁锋看向洞内。还能动的战士不到二十个,重伤员八个。药品刚用上,但王石头已经没气了——他死时还咬着那根木棍,眼睛没闭上。
山洞外,日军开始喊话。生硬的中国话透过硝烟传进来:
“陈铁锋!投降!皇军优待!”
“你们被包围了!友军不会来!”
“投降不杀!”
陈铁锋捡起一支步枪,上刺刀。老马跟着上刺刀,二狗子跟着上,还能动的战士都跟着上。刺刀撞在枪口卡榫上,咔嗒声连成一片。
“铁刃营。”陈铁锋说。
“在!”吼声震得山洞落土。
“最后一道命令。”他顿了顿,“我冲第一个。我倒了,老马接上。老马倒了,二狗子接上。咱们三十几个人,换他们一百条命。换够本,就往山下冲,能活一个是一个。”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刺刀反出的冷光。
陈铁锋正要迈步,山下突然传来爆炸声。
不是炮弹。是手榴弹,密集的手榴弹,还有冲锋枪的连射。日军的喊话声变成惨叫,机枪阵地方向传来日语慌乱的命令。
“援军?”老马愣住。
陈铁锋冲到洞口。只见山腰日军后方乱成一团,一支穿着破烂灰军装的小部队从侧翼杀进来,人数不多,但打法凶悍——三人一组,交替掩护,专打日军军官和机枪手。
领头的那个端着一支花机关,边冲边扫,弹壳在身前跳成一条弧线。
“是游击队!”二狗子喊。
确实是游击队。大约四五十人,装备杂乱,但战术老辣。他们像一把锥子捅进日军侧肋,搅乱了整个进攻阵型。日军中佐试图分兵抵挡,但正面山洞里的铁刃营突然杀出——陈铁锋第一个跃出掩体,捷克式抵肩射击,子弹追着中佐的背影打。
两面夹击。
日军开始溃退。他们拖着伤员往山下撤,丢弃的武器满地都是。游击队没有追,他们迅速收拢,掩护铁刃营撤回山洞。
领头的游击队长是个黑瘦汉子,脸上有道刀疤。他走到陈铁锋面前,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陈营长,独立大队第三支队,赵大勇。”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陈铁锋问。
赵大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陈铁锋刚才让小李子用明码发的那封电报。
“我们在三十里外截获的。”他说,“本来不想管,但看到署名是铁刃营。”他顿了顿,“三年前,淞沪撤退,你们营断后,救过我们一支学生队。里头有个女学生,是我妹子。”
陈铁锋想起来了。那是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雨下得很大,他们营奉命死守四行仓库侧翼。撤退时遇到一群被冲散的学生,他让出一个排护送他们过桥。
“你妹子……”
“活着。现在在延安。”赵大勇咧嘴笑,露出黄牙,“她说欠铁刃营一条命。今天我还了。”
老马带人打扫战场。日军丢下七十多具尸体,铁刃营又阵亡九个,重伤三个。加上游击队的伤亡,山道上到处是血。
赵大勇的人帮忙把伤员抬进山洞。他自己蹲在洞口,卷了根烟递给陈铁锋:“抽不?”
陈铁锋接过,就着赵大勇的火柴点燃。劣质烟叶呛得他咳嗽。
“接下来啥打算?”赵大勇问。
“不知道。”
“跟我们走呗。往北一百二十里就是根据地,鬼子不敢进山。”
陈铁锋没说话。他盯着山下——日军虽然退了,但没走远。他们在三公里外重新集结,看样子在等援军。
“你们截获电报时,”他突然问,“附近有别的部队信号吗?”
赵大勇想了想:“有。大概五十里外,有个大功率电台一直在发报。用的密码很怪,不像鬼子,也不像咱们常用的。”
“内容能破译吗?”
“破了一部分。”赵大勇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上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确认铁刃营位置……诱使其与日军交战……待两败俱伤后……收网……”
收网。
陈铁锋把烟头摁灭在岩石上。
“赵队长,”他说,“帮我个忙。”
“你说。”
“带我的伤员走。药品粮食分你们一半,枪和子弹也分一半。把能走的都带走。”
老马猛地抬头:“营长你……”
“我留。”陈铁锋站起来,“我带五个人,继续往南。”
“往南?南边全是鬼子!”
“所以才往南。”陈铁锋看向赵大勇,“你们游击队,有没有办法搞到日军指挥部的布防图?越详细越好。”
赵大勇皱眉:“你要干啥?”
“昨晚有个军官临死前,提了我父亲。”陈铁锋声音很平,“我父亲陈大山,民国二十六年战死在闸北。尸体没找回来,只留了块怀表,表盖里嵌着我娘的照片。”
他顿了顿。
“那块怀表,昨天我在山下日军中佐手里看见了。”
山洞里死一般寂静。
赵大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老马手里的枪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你看清了?”二狗子声音发颤。
“看清了。”陈铁锋说,“镀银壳,表链断了一截,表盖有弹痕——那是我爹中弹时打穿的。我娘的照片还在里面,已经发黄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支日军中佐丢下的指挥刀。刀柄上刻着字:昭和十三年,上海战役缴获。
昭和十三年,就是民国二十七年。
他父亲战死在民国二十六年。
“要么我爹没死,”陈铁锋握紧刀柄,指节发白,“要么有人在他死后,把他的遗物卖给了日本人。”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要去查清楚。查清楚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赵大勇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陈铁锋的肩膀:“往南二十里,有个伪军据点。据点里有个翻译官,是我们的人。他能搞到你要的东西。”
“条件?”
“没有条件。”赵大勇说,“就当我替我妹子,再还你一点。”
他带着游击队和铁刃营的伤员趁夜下山。陈铁锋留下五个最精悍的老兵——老马、二狗子,还有三个从南京一路跟过来的兄弟。
他们埋了阵亡的战友,每人只带一支枪、四个弹匣、两颗手榴弹。陈铁锋把那份“嘉奖令”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袋。
凌晨三点,他们摸下山。
绕过日军警戒线,穿过一片被烧焦的村庄,在天亮前抵达赵大勇说的那个伪军据点。那是个小炮楼,围着铁丝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