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长!译出来了!”
小李子的声音在抖,那张薄纸在他沾满硝烟和血痂的手指间簌簌作响。陈铁锋一把抓过,手电筒光圈在纸面上剧烈跳动。
**密级:绝密**
**发报方: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收报方:国军第七战区长官部周世昌**
**内容:你部提供之铁刃营坐标已确认。按约定,炮击将于二十三时整覆盖该区域。另,你方要求之‘误炸’我前沿观察所一事,需追加三挺捷克式、五千发弹药为酬。交易地点老地方。渔夫。**
指挥所里只剩下远处零星的枪声,像钝刀刮着耳膜。
“周世昌……”老马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拳头砸在坍塌的土墙上,粉尘簌簌落下,“他娘的副司令!”
陈铁锋没有说话。他将电文对折,再对折,塞进贴胸的口袋。布料下,心脏跳得又沉又慢,像在夯实地基。手电光熄灭,黑暗重新吞没这间弥漫着尸臭和焦糊味的日军临时指挥所。二狗子守在炸塌的门口,刺刀横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那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焦土。
“营长,”小李子压低嗓子,喉结滚动,“咱们的电台……还在循环播通缉令。”
“念。”
“是。”小李子吞咽口水,声音干涩,“战区司令部令:原铁刃营营长陈铁锋,违抗军令,临阵脱逃,现已查实其通敌叛国。各部见之,可就地格杀。其麾下官兵凡弃暗投明者,免究既往……”
“够了。”
陈铁锋打断他,走到墙边,从一具日军中佐尸体腰侧扯下皮质地图囊。摊开,手指沿着等高线移动,指甲盖因用力而泛白,最后停在一处标着红圈的位置——乱葬岗往西十五里,野狼峪。
“老马。”
“在。”
“清点还能动的弟兄,统计弹药。”陈铁锋没抬头,手指移向地图另一处,“重伤员集中到里间,每人留足手榴弹。”
老马喉结上下滚动:“营长,你要……”
“这份电文,”陈铁锋拍了拍胸口,布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必须送到重庆。送到任何还能信它的地方。”
“可咱们被通缉了!整个战区都在找咱们!”
“所以不能走大路。”陈铁锋手指点在地图另一处,那里山势陡峭,“野狼峪往北,翻过鹰嘴崖,是八路军晋察冀军区的地盘。他们电台直通延安。”
老马眼睛瞪大:“投八路?”
“送证据。”陈铁锋纠正他,声音像铁砧上敲出来的,“铁刃营可以死绝,但这东西不能烂在土里。”
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碎石滚动。二狗子猛地起身,刺刀前指。瞭望哨的战士连滚带爬冲进来,脸上黑灰被汗水冲出沟壑:“营长!东面!有车灯!至少三辆卡车,带机枪的!”
陈铁锋抓起望远镜冲到缺口处。
镜筒里,蜿蜒的山道上,车灯像毒蛇的眼睛在夜色里摇晃。距离不到五里。车速很快,车斗里人影幢幢,钢盔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不是鬼子。”老马凑过来,呼吸喷在陈铁锋耳侧,“是咱们的制式卡车。”
“来剿咱们的。”陈铁锋放下望远镜,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通缉令生效了。”
指挥所里还能站着的,连他在内,十一个人。
三个挂着彩,绷带渗着暗红的血。弹药箱敞开着,里面只剩下七枚手榴弹,步枪子弹人均不到二十发。一挺歪把子机枪倒是还能用,但只剩半条弹链,黄澄澄的子弹松散地垂着。
“营长,”墙角传来虚弱的声音。一个腹部中弹的战士靠在砖石上,脸色灰白,“你们走。我们……拖一会儿。”
陈铁锋走过去,蹲下。
战士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眼睛亮得吓人,像烧尽的炭里最后一点火星。陈铁锋解开自己的水壶,拧开,递到他嘴边。战士抿了一小口,水混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他呛得弓起身子,绷带瞬间红透。
“叫什么?”
“王……王石头。”
“哪儿人?”
“河南,巩县。”
陈铁锋点点头。他把水壶塞回腰间,从地上捡起两颗手榴弹,拧开后盖,拉环套在战士右手食指上。又捡起第三颗,塞进战士左手里,握紧那只冰冷的手。
“握紧。”
“是。”
陈铁锋站起来,环视一圈。每一张脸都望着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二狗子,把机枪架上西面那个土包。老马,带你的人去南侧断墙,等卡车进入两百米再开火。记住,只打第一辆车的轮胎和驾驶员。”
“那后面的车……”
“交给我。”
陈铁锋弯腰,从日军中佐尸体旁捡起一支三八式步枪。枪管还温热。他检查枪膛,压入五发子弹,铜弹壳滑入弹仓的咔嗒声清脆利落。又从尸体皮带上解下两颗九七式手雷,别在自己腰后。
“小李子。”
“在!”
“电台还能发报吗?”
“能!但一发报就会被锁定——”
“发。”陈铁锋打断他,“用明码。内容:铁刃营陈铁锋,于乱葬岗日军指挥所缴获通敌密电一份,证据确凿。现遭己方部队围剿。若我部全员战死,请拾获此电文者,务必送至重庆军委会或延安。落款……就写,中国军人。”
小李子愣住了。
老马猛地扭头:“营长!这等于告诉所有人咱们在这儿——”
“就是要告诉他们。”陈铁锋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来的若是真军人,见了电文自会分辨。来的若是叛徒爪牙……”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像刀锋划开的裂口,“那正好,老子临死前多拉几个垫背的。”
车灯越来越近,光柱刺破黑暗。
引擎的轰鸣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林子里一群夜鸟,扑棱棱的翅膀声转瞬被淹没。二狗子趴在土包后面,手指扣在扳机上,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下巴汇成滴。老马带着四个人伏在断墙后,枪口从砖石缝隙里探出去,像蛰伏的兽,一动不动。
三百米。
两百五十米。
第一辆卡车的轮廓清晰起来,车斗里站着至少二十人,一挺马克沁重机枪架在驾驶室顶上,枪管在车灯反射下泛着幽光。第二辆、第三辆紧随其后,车距保持得精准。
“打!”
老马吼出声的瞬间,五支步枪同时喷出火舌。
子弹打在头车引擎盖上迸出火星,驾驶室玻璃炸裂,碎片四溅。卡车猛地打滑,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尖啸。车斗里有人栽倒,但更多的人跳下车,动作迅捷地依托车身还击,枪焰在黑暗中明灭。
马克沁机枪调转枪口,粗大的枪管开始旋转。
火舌喷吐的刹那,二狗子的歪把子响了。短点射,三发,子弹打在机枪防盾上当当作响,一发跳弹击中机枪手的肩膀。惨叫声中,重机枪哑火半秒。就这半秒,陈铁锋从指挥所废墟的阴影里窜了出去。
他没走直线,而是贴着焦黑的弹坑边缘,像狸猫一样低身疾奔。三八式步枪背在身后,右手握着那颗九七式手雷。子弹追着他脚后跟打进土里,噗噗作响,扬起细碎的尘土。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他猛地扑进一个弹坑,蜷身,拉掉手雷保险,在坑沿磕了一下。
延时四秒。
心中默数,三,二——起身,扬臂,投掷。
手雷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从第二辆卡车敞开的车斗后门钻了进去。轰!爆炸的火光从车斗里喷出来,夹杂着惨叫和金属碎片。第三辆卡车急刹,轮胎在地面擦出黑痕,车上的人往下跳。
陈铁锋没停。
他跃出弹坑,三八式步枪已经端在手里。跪姿,腮贴枪托,瞄准,扣扳机。一个刚跳下车、正举枪寻找目标的军官仰面倒下。拉栓,退壳,上弹,第二发子弹击中另一个士兵的大腿,那人惨叫着翻滚。
但对方人太多了。
至少两个排,六十号人,而且训练有素。在最初的混乱后,他们迅速展开,形成散兵线包抄过来。子弹像蝗虫一样飞过陈铁锋头顶,压得他抬不起头,只能将身体死死贴在弹坑底部。
“营长!撤回来!”老马在断墙后嘶吼,声音被枪声撕扯得破碎。
陈铁锋没撤。
他滚到一具尸体旁,扯下那人的弹药袋,里面还有两个桥夹。手指沾着黏腻的血,压弹,上膛,抬头瞬间看见三个士兵正从侧翼摸向指挥所废墟——那里有重伤员,有小李子和电台。
他开火。
一枪,撂倒第一个。第二枪打偏,子弹擦着第二个人的钢盔飞过去,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第三人已经举枪瞄准他,枪口黑洞洞的。陈铁锋猛蹬地面,整个人向侧方翻滚。子弹打在他刚才的位置,溅起一蓬土,打在脸上生疼。
翻滚中,他拔出腰间的驳壳枪。
二十响,连发模式。扣住扳机不松手,枪口横扫。弹雨泼洒出去,逼得那三人伏地躲避。就这空隙,陈铁锋爬起来,腿部肌肉绷紧,冲向指挥所。
“小李子!电文发了没?!”
“发了!刚发完!”小李子抱着电台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
“带上它,跟老马从西面撤!”陈铁锋一脚踹开扑进来的一个敌兵,驳壳枪顶住对方腹部开火。枪身震颤,血喷了他一手,温热腥咸。他甩掉血,回头吼:“执行命令!”
老马带着人从断墙后冲过来。
二狗子打光了机枪弹链,抡起枪托砸倒一个逼近的士兵,颅骨碎裂的闷响令人牙酸。五个人,加上小李子,汇成一股,向西面那片黑黢黢的林子突进。陈铁锋留在最后,驳壳枪点射击倒两个追兵,转身跃进指挥所里间。
五个重伤员都在。
王石头还握着那两颗手榴弹,拉环套在手指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看见陈铁锋进来,他咧开嘴,牙齿被血染红:“营长……你们……走成了?”
“走成了。”陈铁锋蹲下,从怀里掏出那份密电,撕下空白一角,又捡起半截铅笔头。飞快写下一行字,塞进王石头没握雷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冷僵硬,“这个,万一有人来收尸,交给他们。”
“是……”
外面枪声逼近,脚步声杂乱,至少十几个人围上来了,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清晰可闻。陈铁锋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些战士。他抬手,敬礼,手臂绷得笔直。然后转身冲出里间,迎面撞上三个刚冲进指挥所的敌兵。
没有犹豫。
他扣动扳机,驳壳枪剩下的七发子弹全部泼出去。两人倒地,第三人被跳弹击中肩膀,惨叫着后退。陈铁锋扔掉空枪,捡起地上的三八式,刺刀前指,刀尖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冲出指挥所。
西面林子里传来交火声,枪焰闪烁。
老马他们被截住了。陈铁锋朝那个方向狂奔,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刚冲出五十米,侧面突然闪出两个人,枪口对准他胸口。
“陈铁锋!放下武器!”
喊话的是个中尉,声音很年轻,手在抖,枪口微微晃动。
陈铁锋停步,枪口垂向地面。他盯着对方,目光像淬火的钉子:“看过电文了吗?”
“什么电文?”
“我让电台发的明码。”
中尉愣了一下,扭头看旁边的士兵。士兵摇头,眼神茫然。中尉转回头,枪口抬高了点:“上头说你叛国。放下枪,跟我回去接受调查——”
“调查?”陈铁锋笑了,笑声又冷又哑,像砂纸摩擦,“把我交给周世昌,然后像赵大川那样被炮火覆盖?像这些兄弟,”他指了指身后指挥所,那里火光渐起,“被自己人剿杀?”
“我不信副司令通敌!”
“那你信什么?”陈铁锋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碎一块焦土,“信那份通缉令?信我陈铁锋带着铁刃营死守断崖三天,打光最后一个人,是为了叛国?”
中尉的枪口晃了晃。
旁边士兵低声说,声音带着犹豫:“长官,他说的电文……咱们电台刚才确实收到一段明码,但王处长下令屏蔽了,不让听。”
“王墨林?”陈铁锋捕捉到这个名字,眼神锐利如刀,“情报处副处长,渔夫的人。他现在在哪儿?”
“在……在师部。”
“带我去。”
中尉瞪大眼睛:“你疯了?师部现在——”
“带我去。”陈铁锋重复,又迈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三步距离,“或者你现在开枪,把我打死在这儿。然后一辈子记住,你杀了一个可能握着你长官通敌证据的人。”
夜风刮过焦土,卷起灰烬。
远处林子的枪声停了,不知道老马他们突围了没有,死寂中只余风声呜咽。中尉额头渗出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手指在扳机上松了又紧,指节发白。足足十秒,他猛地放下枪,枪口垂向地面,肩膀垮了下来:“……我带你到师部外围。之后你怎么做,与我无关。”
“可以。”
陈铁锋把三八式步枪扔在地上,枪身撞击石块发出闷响。
他举起双手。中尉示意士兵上前搜身,粗糙的手在他身上摸索,只搜出一把匕首、空水壶和那半截铅笔头。贴胸口袋里的密电没被发现——陈铁锋在冲出指挥所前,把它塞进了鞋底,粗糙的纸张边缘硌着脚心。
三人押着他往山下走。
一辆卡车还停在路边,引擎盖冒着淡淡的青烟。驾驶室里有个死人,是被老马他们第一轮射击打中的,歪倒在方向盘上。中尉让士兵把尸体拖下来,自己坐上驾驶位,发动引擎。陈铁锋被押进车斗,两个士兵一左一右盯着他,枪口始终未离。
卡车发动,调头,车灯划破黑暗。
灯光照亮来时的路,路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铁刃营破烂的灰布军装,也有围剿部队的黄绿色制服。陈铁锋数了数,铁刃营的至少看见了八具。他闭上眼睛,下颌线绷紧。
车开了约莫二十分钟,拐进一处隐蔽的山谷。
谷口有哨卡,沙垒后面架着机枪,枪口森然。中尉出示证件,哨兵挥手放行。山谷深处灯火通明,十几顶帐篷支着,天线林立,电台的滴滴声隐约可闻。这里是个临时师部。
卡车停在最外围的帐篷区。
中尉下车,对陈铁锋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能到这儿。王处长在中间那顶大帐篷,门口有卫兵。你……”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好自为之。”
陈铁锋没说话。
他跳下车,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两个押送士兵站在原地,没再跟上来,目光躲闪。中尉转身快步离开,消失在帐篷阴影里,像在躲避什么。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
陈铁锋贴着帐篷阴影移动,脚步轻得像猫,避开一队巡逻兵。中间那顶大帐篷果然有卫兵,两个,抱着美制冲锋枪,立在门口像两尊门神。帐篷里亮着灯,人影投在帆布上,不止一个,正在晃动。
他绕到帐篷后面。
帆布底边用石块压着,但有一处松了。他趴下,掀开一条缝。帐篷里的声音漏出来,混杂着电台背景的杂音。
“……死了最好。没死也得让他死。”是个阴柔的男声,应该就是王墨林,语调慢条斯理却透着狠毒,“周副司令的意思很明确,铁刃营必须从建制上抹掉,陈铁锋必须背实叛国的罪名。活口,一个都不能留。”
“可明码电文……”另一个声音犹豫,带着不安,“不少单位都收到了,虽然我们立刻屏蔽,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
“那是垂死挣扎,混淆视听。”王墨林冷笑,声音像毒蛇吐信,“谁会信?重庆?延安?他们手伸不到这儿。战区现在是周副司令说了算。等重庆那边反应过来,木早已成舟。”
“但那份密电万一真落到外人手里——”
“所以更要快。”王墨林打断,语气不耐,“剿杀陈铁锋的部队派出去多久了?”
“快一个小时了。按说该有消息了。”
“再派一个连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尸体,把东西搜干净,尤其是纸张、文件,一片碎纸都不能留。”
陈铁锋松开帆布,让它轻轻落下。
他退后几步,隐入更深的黑暗。鞋底那份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