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陈铁锋嘶吼,喉咙里溢出血沫,“全员散开,依托岩石固守!”
命令像一把刀,斩断残部的慌乱。
赵大锤一脚踹开脚下滚烫的弹壳,扑向最近的掩体。岩石被子弹咬得碎屑横飞,砸在脸上生疼。他回头嘶吼:“营长,咱们被包圆了!”
陈铁锋没答话。
前方,日军重机枪阵地火力如织,封锁了山谷唯一通道。左右两侧山脊上,伪军正在架设迫击炮。后方,黄土路上烟尘未散,那是叛徒李国栋带走的辎重队伍留下的痕迹——现在那道烟尘里,隐隐有车轮声逼近。
三面合围。
陈铁锋吐掉嘴里血沫,眼神狠厉:“王二狗!”
“到!”通信兵从石头缝里钻出来,脸上全是灰。
“发报总部:铁刃营遭伏,坐标乙三区,请求炮火掩护。”
王二狗愣了一下:“营长,郑经国那狗日的密令不是……”
“发!”陈铁锋打断他,“就说营长亲率残部突围,请求总部长官火速增援——用暗码,发两份。”
王二狗眼神一亮。两份暗码,一份真一份假,假的给谁?他心里有了数,转身扑向电台。
赵大锤凑过来,压低嗓音:“营长,你怀疑总部那边……”
“不是怀疑。”陈铁锋盯着远处山脊上晃动的人影,“是确认了。郑经国手里那份密令是真的,但签发人是谁,他不敢说。”
“那咱们……”
“打完再说。”陈铁锋抓起冲锋枪,“不死,就问个明白。死了,阎王爷那儿也能讨个公道。”
枪声骤然密集。日军重机枪手调整角度,子弹贴着陈铁锋头皮削过去,带起一缕焦糊味。
“开火!”他大吼,冲锋枪吐出一串火舌。
残部三十余人同时射击。步枪、轻机枪、手榴弹,所有能用的火力全部倾泻。山谷里回荡着撕裂耳膜的爆响,硝烟卷着碎石腾起,模糊了视野。
但日军火力网纹丝不动。重机枪手藏在沙袋工事后,子弹如毒蛇般精准。一名铁刃营战士刚探出半个身子,胸口就被打穿,闷哼栽倒。
赵大锤咬牙:“这帮鬼子是山本联队的精锐,火力配置太密了。”
“左翼呢?”陈铁锋问。
“伪军那帮孬种,一打就缩,但迫击炮打得挺欢。刚才两颗弹落在后方,差点炸了电台。”
陈铁锋目光扫过战场。日军正面火力压制,伪军侧翼袭扰,后方还有追兵——这套打法,像极了铁刃营自己的战术手册。李国栋那个叛徒,把营里的训练细节全都出卖了。
“营长!”卫生员小刘爬过来,手里攥着绷带,“你肩膀上的伤又崩了,血止不住。”
“没空。”陈铁锋挥手,“去照顾重伤号。”
“可是……”
“执行命令!”
小刘咬牙,转身爬走。
陈铁锋盯着前方,脑子里飞速转动。正面突破,代价太大。从侧翼迂回,伪军阵地后方是断崖,没有退路。唯一的生路——他目光落在右前方那片密林上——密林边缘有条溪流,溪流下游通向日军阵地后方。
只要穿过密林,就能绕到日军侧后,打掉重机枪阵地。
但密林里有没有埋伏,他不知道。
“赵大锤。”
“在。”
“挑五个枪法好的,跟我走。”
赵大锤一愣:“营长,你要干嘛?”
“端掉重机枪。”陈铁锋说,“你留下,带着弟兄们死守。听见我那边打响,立刻冲锋。”
“营长,你伤还没好,让我去!”
“你枪法没我准。”陈铁锋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硝烟熏黄的牙齿,“别废话,快去准备。”
赵大锤嘴唇哆嗦,最终狠狠点头。
陈铁锋卸下冲锋枪,换上一支缴获的三八大盖。步枪比冲锋枪准头高,在这种距离下更管用。他检查弹仓,压进五发子弹,又往口袋里塞了两排。
五名战士凑过来,都是营里枪法最好的老兵。一个叫孙老三,猎户出身,能在百米外打中飞鸟。一个叫马铁柱,原先是保安团的兵,投了铁刃营后打鬼子从不含糊。剩下三个都是打了几十场仗的老油子,眼神里全是狠劲。
陈铁锋扫了他们一眼:“这一趟九死一生。谁怕了,现在走,不丢人。”
没人动。
“好。”陈铁锋把步枪背在背上,“跟紧我,别掉队。”
六个人借着岩石和弹坑掩护,猫腰向密林方向摸去。子弹在身边嗖嗖飞过,孙老三突然闷哼一声,捂着手臂蹲下。
“中弹了?”陈铁锋问。
“擦破皮,没事。”孙老三咬牙,“走!”
陈铁锋没废话,继续前进。
密林越来越近。三十米,二十米,十米——陈铁锋猛地扑进树林边缘的灌木丛里,身体被枝条刮得生疼。他顾不上,趴在地上仔细听。
林子里。有脚步声。
很轻,但很密集。至少二十个人。
陈铁锋心里一沉。日军在这里也布了兵。他们不是在包围铁刃营,而是在设一个屠宰场——每一个可能的突围方向,都安排了伏兵。
“营长。”马铁柱凑过来,压低嗓音,“人不少。”
“我知道。”
“撤?”
“撤不了。”陈铁锋盯着树林深处,“他们还没发现咱们。等他们发现,就只能硬拼。”
“那怎么办?”
陈铁锋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身上还有几颗手榴弹?”
“三颗。”
“孙老三,你呢?”
“两颗。”
其他三人也报了数。陈铁锋摸了摸自己腰间,四颗。加起来,二十颗手榴弹。
“咱们往林子深处走五十米,找棵树干粗的橡树,把所有手榴弹绑在一块。”陈铁锋说,“然后,我开枪引他们过来。”
马铁柱一愣:“引过来,那咱们不是找死?”
“不会。”陈铁锋目光冷下来,“手榴弹绑好了,埋在树根底下,拉开引信,用土盖住。等他们围上来,炸翻他们。”
“那咱们呢?”
“跑。”陈铁锋说,“手榴弹炸开的瞬间,往林子外跑。火力一乱,赵大锤那边会冲锋。”
马铁柱喉结上下滚动,最后点头:“干!”
六个人摸进森林。林子比想象中密,树冠遮天蔽日,光线暗淡。陈铁锋找准一棵粗壮的橡树,树根盘根错节,正好藏东西。他示意马铁柱动手。
马铁柱拆开手榴弹保险盖,把拉环一个个拽出来,系在一起。二十颗手榴弹绑成一捆,塞进树根缝隙。陈铁锋挖开泥土,把手榴弹埋住,只留一根拉绳露在外面。
“准备。”陈铁锋压低嗓音,“我一开枪,你们都往林子外跑,别回头。”
“营长,你怎么办?”孙老三问。
“我最后走。”
“不行!”
“这是命令。”陈铁锋瞪了他一眼,“快撤!”
五人咬牙,向来路摸去。
陈铁锋靠在树干上,深吸一口气,举起三八大盖。瞄准镜里,林间小路上出现人影——日军尖兵,端着刺刀,一步一步摸过来。
枪响了。
子弹穿过树林,正中尖兵胸口。日军军官大吼,二十多个人同时开枪,子弹如暴雨般打过来。陈铁锋缩回树干后,子弹打在橡树上,木屑纷飞。
“目标出现,全速包围!”日军军官大喊。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陈铁锋拽紧拉绳,算准时机。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他猛地一拉引线,转身就跑。
身后,二十颗手榴弹的导火索嘶嘶燃烧。
他拼了命跑。树枝抽在脸上,刮出血痕,他顾不上。脚下一滑,摔进泥坑里,又爬起来继续跑。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抓住他”,子弹从耳畔呼啸而过。
突然。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从身后传来。气浪裹着泥土和弹片,狠狠撞在他背上,把他掀飞出去。陈铁锋重重摔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爬起来回头看去。
那棵橡树已被炸断,周围二十米范围内全是残肢断臂。日军伏兵被炸死大半,剩下的也被震得晕头转向。
“好!”陈铁锋沙哑喊道,“赵大锤,冲锋!”
喊声被爆炸声淹没。但他知道,赵大锤听得见。
果然,赵大锤的吼声从山谷里传来:“弟兄们,营长得手了!冲啊!”
轻重机枪同时开火,铁刃营残部三十余人从掩体里冲出来,向日军重机枪阵地猛扑。日军重机枪手慌了神,还没调整枪口,就被赵大锤一梭子扫倒。
陈铁锋从密林里冲出来,抓起阵亡战士手里的轻机枪,对着日军侧翼猛扫。
三面合围,破了。
日军阵地崩溃。伪军见势不妙,掉头就跑。陈铁锋带着残部追出三里地,缴获了两挺重机枪、四挺轻机枪和大量弹药。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清点人数。”陈铁锋靠在石头上,喘着粗气。
赵大锤报数:“连您在内,还剩十九个。重伤六个,轻伤七个,能打的只有十二个。”
十二个人。弹药能撑几天,粮食只剩一天。
“营长。”王二狗抱着电台跑过来,“总部回电了。”
陈铁锋接过电报,看了一眼。
电报很简短:“援军已至,望尔等坚守。坐标乙三区,明日拂晓接应。”
没有署名。没有暗码。
“假的。”陈铁锋把电报揉成一团,“他们想让我们在这里等死。”
赵大锤咬牙:“那怎么办?”
“走。”陈铁锋站起来,“往北走,翻过山,到三号预备阵地。”
“可是那个阵地早就废弃了,什么都没有。”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陈铁锋说,“带上所有伤员,能背的背,能扛的扛。一小时后出发。”
残部开始收拾装备。陈铁锋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山脊上,日军正在重建防线。更远处,一道烟尘正从地平线上升起——那是援军,但不知道是日军还是友军。
“营长。”卫生员小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这是林副营长临死前让我交给您的。”
陈铁锋接过信,撕开封口。
信只有一页纸,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内容很短:
“营长,我林啸天这辈子没服过谁,除了你。我叛变是假的,为了混进内鬼圈子,查到幕后黑手。他们要在王牌部队成立那天,把铁刃营一锅端。我查到了一个名字——但他死了。徐文远三天前被灭口,郑经国那条线也断了。只有一个人还活着——战区参谋长郑国勋。但他背后还有人,我查不到了。营长,小心赵明义。”
最后几个字力透纸背:“铁刃营,不能亡。”
陈铁锋攥紧信纸,指节泛白。
赵明义。他的老连长。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长官。
“营长。”赵大锤走过来,“准备好了。”
“嗯。”陈铁锋把信纸撕碎,撒进风里,“出发。”
夜色渐渐吞噬山谷。十八个人的队伍沿着山脊向北移动,陈铁锋走在最后,断后。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山风呼啸,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伤员的呻吟被风吹散,又随风飘回来。
走了两个小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有埋伏!”赵大锤大喊。
所有人立刻卧倒。陈铁锋冲到最前面,趴在一块岩石后,举起望远镜。
前方山腰上,亮起十几盏火把。火光照亮一片人影——穿的是国军军装,扛的是中正式步枪。
“谁?”陈铁锋喊话。
“老子是战区直属特务营的!”对面有人回答,“奉赵处长命令,来接应铁刃营的弟兄!”
赵处长。赵明义。
陈铁锋心里一紧。
“营长。”赵大锤压低嗓音,“赵处长是咱们老连长,应该没问题。”
“应该没问题。”陈铁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目光落在那片人影上,“去告诉他们,我们马上下来。”
赵大锤点头,起身准备喊话。
陈铁锋突然拉住他:“等等。”
“怎么了?”
“你看。”陈铁锋指着那排人影,“火把照亮的范围太均匀了。如果是接应部队,火把会围成圈,照亮四周。但他们的人,火把排成一条直线。”
赵大锤仔细一看,心里一凉。
“那排火把,是在标记阵地。”陈铁锋说,“他们不是来接应我们的,是来堵我们的。”
“那怎么办?”
“掉头。”陈铁锋咬牙,“往东走,进青石岭。”
“青石岭是悬崖,没有路!”
“那就爬上去。”陈铁锋说,“总比死在这里强。”
队伍开始掉头。但还没走出十米,身后那片火把突然动了。十几个人影迅速散开,形成包围圈。
“站住!再跑就开枪了!”
陈铁锋没有停。他跑在最前面,身后是十八个残兵。子弹在身后响起,但没有人回头。
他们跑进一片乱石滩。石滩尽头,是一道几乎垂直的悬崖。
“营长,前面没路了!”王二狗喊道。
陈铁锋抬头看向悬崖。悬崖不高,只有二十多米,但岩壁光滑,几乎没有落脚点。
“攀上去。”他说。
“怎么攀?”
“用刺刀凿脚窝,用人梯。”陈铁锋摘下枪上的刺刀,“快,没时间了。”
第一枪穿透夜色。一名战士倒地。
陈铁锋回头,看到追兵已经逼近。火光里,那些人的脸越来越清晰——是国军,但眼神里没有半分同袍之情。
“张明远。”陈铁锋认出了领头的人。
后勤部的张明远,那个在密令事件里暗中策应的阴险军官。
“陈营长。”张明远笑了,“赵处长让我转告您一句话——王牌部队的事,您不用操心了。铁刃营的番号,今天就要撤了。”
陈铁锋握紧刺刀:“你是替谁来杀我的?”
“替谁不重要。”张明远举起手枪,“重要的是,今晚铁刃营必须消失。”
枪响了。但不是张明远的枪。
枪声从悬崖上方传来。张明远胸口中弹,仰面栽倒。追兵大乱。
陈铁锋猛然抬头。悬崖上,一个身影站在夜色里,枪口还冒着青烟。
“陈铁锋!”那人喊道,“接住绳子!”
一根绳索从悬崖上抛下来。
陈铁锋抓住绳索,回头怒吼:“上!”
十八个人依次攀上悬崖。枪声在山谷里回荡,追兵试图还击,但被悬崖上的火力压制住。
最后一个人爬上悬崖后,陈铁锋才上去。他站定时,才发现悬崖上只有一个人——一个穿着破旧军装的中年人。
“你是……”
“我叫刘得胜。”中年人扔了烟头,“原铁刃营一排长,三年前被调去战区直属队。”
陈铁锋想起来了。三年前,赵明义提拔了一批军官,刘得胜就在其中。
“你怎么在这儿?”
“赵处长让我来的。”刘得胜说,“他说,如果有一天铁刃营遇到麻烦,让我在这里等你们。”
陈铁锋的心沉下去:“赵明义到底是谁的人?”
刘得胜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赵处长让我亲手交给您。他说,您看完就明白了。”
陈铁锋接过信,展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我替你们挡住追兵,你带着铁刃营活下去。别回头。”
陈铁锋看着信,又看向刘得胜:“赵处长呢?”
刘得胜摇头:“他派我来悬崖上接应。他自己,带着一个班的弟兄,在山口堵追兵。”
“他一个人?”
“一个班。够用了。”刘得胜说,“赵处长说了,铁刃营不能亡。就算拼上他这条命,也要保住。”
远处,枪声骤然密集。是赵明义的方向。
陈铁锋攥紧信纸,指关节发白。
“走。”他哑着嗓子,“往东走。进大山。”
十八个人消失在夜色里。身后,枪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远,直到被山风彻底淹没。
天快亮时,陈铁锋在山脊上停下来,回头望去。
远处,那片山口已经安静了。晨雾从山谷里升起,像一层薄纱,盖住了鲜血和尸体。陈铁锋望着那片寂静的山口,久久没有动弹——他忽然意识到,赵明义的信里还藏着一句话没写:那个幕后黑手,恐怕比郑国勋更高,高到连赵明义都不敢在纸上留下痕迹。铁刃营的敌人,从来不止是日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