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棚里,血腥味和碘酒味搅成一团,闷得人喘不过气。
孙瘸子躺在门板上,眼珠子死死盯着棚顶的破洞,嘴唇抿成一条线。纱布裹住右腿根部,断口处渗出的暗红血渍洇开,像朵开败的野花。
卫生员小刘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半瓶磺胺粉,嘴唇发白:“营长,他……他从手术到现在,一个字没说过。”
陈铁锋没回头。
面前的木箱上摊着地图,红蓝铅笔压住三份文件——停职令、日军调动情报、还有一封密信。密信用铅笔写成,字迹潦草,但每一条都直指铁刃营内部。
“内鬼在核心。”他声音干得像砂纸。
赵大锤站在棚口,身上裹着绷带,左臂吊在胸前:“营长,信谁写的?”
“不知道。”陈铁锋把密信推过去,“没署名,但笔迹我见过。”
赵大锤接过去看了两眼,脸色骤变:“这……这是参谋长的字!”
周明远。
陈铁锋没说话。这个曾经生死与共的兄弟,三个月前投敌叛变。密信上写的内容,却是在提醒他小心身边人。叛徒的警告,可信几分?
棚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王二狗冲进来,喘着粗气:“营长!鬼子动了——县城东门出来两个中队,朝咱这边压过来了!”
地图上标注的防线,铁刃营现在守的只有不到三百米。弹药见底,伤员过半,断粮两天。
赵大锤盯着地图:“营长,咱们撤。留得青山在……”
“撤哪去?”陈铁锋打断他,“战区停职令已经下了,撤回去,老子是抗命,你们是附逆。鬼子不打死咱们,督战队也得毙一批。”
医疗棚里的空气凝固了。
孙瘸子突然开口:“营长。”
声音嘶哑,像铁片刮过石头。所有人转头看他。
“俺的腿,不是白丢的。”他撑起上半身,脸上没有痛楚,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你说打,俺就跟着打。你说死,俺就死在前头。”
陈铁锋走过去,按住他肩膀:“忍着。”
孙瘸子咧嘴笑了,牙齿上沾着血:“营长,俺欠你的命,先还一条腿。”
棚外枪声炸响。
王二狗冲出去又跑回来:“前哨接火了!鬼子炮队也在架阵地——”
陈铁锋把停职令揉成一团,塞进衣兜。密信叠好,贴身放着。他抓起桌上的驳壳枪:“赵大锤,带三排守住东侧缺口。王二狗,去通知预备队,沿西侧河沟布防。其他人——”
他扫一眼棚里所有还能动的伤兵:“还能喘气的,都跟我上。”
“营长!”赵大锤拦住他,“就剩这点人了,上去就是送死!”
陈铁锋盯着他:“铁刃营还有多少杆枪?”
“……七十三。”赵大锤咬牙,“子弹平均不到十发。”
“够了。”
陈铁锋扯下军装上的领章,扔在地上,把袖子卷到肘部:“当年老子带一个班打鬼子一个中队,也照样活下来了。今天七十三个人,打他两个中队,亏吗?”
没人回答。
孙瘸子从门板上滚下来,撑着地单手爬起来:“不亏。”
他用独腿蹦到棚边,抓起靠在墙上的步枪:“算俺一个。”
卫生员小刘冲过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滚!老子还能动!”
陈铁锋没拦,转身往外走。脚步沉稳,踏在泥地上,每一步都像钉子扎进土里。
医疗棚外,剩下的战士零零散散地蹲在战壕里,有人嚼着干硬的饼子,有人在擦枪,有人靠在土墙上打盹。看见营长出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疤脸汉子拎着把机枪,枪管上缠着布条:“营长,预备队就剩十七个人了,但弹药都匀过来了。”
陈铁锋点头:“好。”
他爬上战壕边的土堆,俯瞰前方开阔地。两里外,日军散兵线已经展开,歪把子机枪的射击声断断续续传来,像在试探防线的反应。
更远处,县城城墙上冒起烟柱——那是日军炮兵在试射。
“营长,你停职了。”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陈铁锋没回头。
那个声音继续说:“停职令是战区下的,抗命就是违抗军令。你打这一仗,打赢了,军法处也得治你的罪。打输了,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那你让老子怎么办?”陈铁锋转头,盯着说话的疤脸汉子,“看着鬼子碾过来,把兄弟们一个个砍了?”
疤脸汉子没躲他的目光:“我是说,你得想好后路。”
陈铁锋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后路?老子从当兵那天起,就没想过后路。”
他跳下土堆,走到队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的人眼睛里有恐惧,有的人眼里是迷茫,有的人眼里是狠劲。
“铁刃营从成立那天起,就没丢过阵地。”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进耳朵里,“今天鬼子来了一千,咱们只有七十三。但阵地在,老子在。阵地丢,老子死。”
他拔出驳壳枪,枪口朝天:“狭路相逢——”
“勇者胜!”吼声炸裂。
“遇强越强——”
“敢亮剑!”
陈铁锋转身,第一个跳进战壕。
枪声骤然密集。
日军前锋冲到三百米外,机枪子弹打在土墙上,溅起一片尘土。陈铁锋趴在掩体后,透过射击孔看出去——鬼子散兵线压得很低,交替掩护,配合熟练。
“这帮畜生。”赵大锤骂了一句,“炮队还没到就想啃咱们?”
陈铁锋没理他。他在数鬼子的人数。
前锋两个小队,不到一百人。后面还有主力,按这个推进速度,半小时内就会形成合围。炮队架好阵地后,铁刃营这条防线撑不过第一轮炮击。
王二狗从后方爬过来,压低声音:“营长,密信……”
“说。”
“又送来一封。”王二狗递过来一张纸,上面用同样笔迹写着:林啸天,今晨与日军联络官接触。
林啸天。
副连长,铁刃营的老兵,跟着陈铁锋打了四年仗。上次叛徒行动被揪出来时,林啸天曾被怀疑过,但证据不足,最后不了了之。
陈铁锋盯着纸条,手指关节发白。
赵大锤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铁青:“林啸天?他跟我同一年入伍,打过淞沪、打过南京,不可能——”
“战场上的事,没有不可能。”陈铁锋打断他,“但也没证据。”
他把纸条揉碎,塞进口袋:“让人盯着他。别打草惊蛇。”
赵大锤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去了。
陈铁锋趴在战壕里,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日军。脑子里转着密信的内容——周明远投敌后写来的警告,每一封都指向铁刃营内部,每一封都言之凿凿。可叛徒的嘴里,有几句真话?
炮声响起。
第一轮炮弹落在阵地前方五十米处,炸开的泥土砸在陈铁锋身上,耳朵嗡嗡作响。他甩掉头上的土,吼了一声:“准备接敌!”
战士们压低身子,枪口对准前方。
日军在炮火掩护下冲到一百五十米,突然停下,开始架设重机枪。陈铁锋暗骂一声——这帮鬼子不急着冲锋,打算先用火力压死他们。
“机枪手!”他喊了一声。
疤脸汉子抱着机枪爬过来:“营长,打不打?”
“先不打。”陈铁锋盯着前方,“等他们机枪架好再打,一梭子端掉。”
疤脸汉子咧嘴一笑:“明白。”
第二轮炮弹落得更近了。弹片撕开战壕边上的土墙,一个战士被掀翻在地,半边脸血糊糊的。卫生员小刘冲过去,按住人就开始包扎。
陈铁锋没转头。他盯着前方鬼子的重机枪,那玩意儿一旦架好了,铁刃营这几十个人连头都抬不起来。
日军机枪手正在调整脚架,射手蹲在边上,肩上搭着弹链。
“现在!”陈铁锋低吼。
疤脸汉子扣下扳机。机枪猛烈抖动,子弹打出一条火线,直接扫在日军机枪阵地上。射手和副射手被打翻在地,机枪翻了几个滚。
“好!”战壕里爆出一阵欢呼。
但欢呼声很快被打断。
日军的迫击炮开始试射了。第一发落在阵地后方,第二发落在前方,第三发直接砸在战壕里——炸开的瞬间,三个人影被掀飞。
陈铁锋耳朵里全是蜂鸣声。他摇晃着站起来,看见战壕里多了一个弹坑,坑边躺着两具尸体,还有一个人在血泊中抽搐。
“医务兵!”有人喊。
小刘已经冲过去了。
陈铁锋擦掉脸上的血,朝前方看去。日军重新组织起进攻队形,三个点同时开火,压制火力压在战壕上沿,逼得战士们抬不起头。
“营长,顶不住了!”赵大锤从侧翼爬过来,“东侧缺口已经崩了,鬼子冲进来三十多人,三排伤亡过半!”
陈铁锋咬咬牙:“王二狗!”
王二狗趴在不远处,浑身是土:“在!”
“带两个人,去东侧缺口,把疤脸那挺机枪调过去。”
“营长,你那没火力了——”
“老子让你去!”陈铁锋吼了一声。
王二狗没再说话,爬走了。
陈铁锋掏出手榴弹,拧开盖子,摆了一排在面前。剩下的战士看见他的动作,也纷纷掏出手榴弹。这时候,所有人都明白——营长打算跟鬼子拼到最后了。
前方枪声突然稀疏下来。
陈铁锋一愣。日军停止了射击,散兵线原地趴下,甚至有人在撤退。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发现城墙上冒起一股黑烟,紧接着是爆炸声。
“什么情况?”赵大锤问。
陈铁锋没回答。他盯着那股黑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鬼子的弹药库炸了?
城墙上又响起爆炸声,比刚才更猛,震得地面都在抖。日军阵地上开始混乱,几个军官在吼叫着什么,散兵线后撤的速度明显加快。
“妈的!”赵大锤一拍大腿,“有人炸了鬼子的弹药库!”
陈铁锋没笑。他盯着城墙方向,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铁刃营的人都在这条防线上了,谁能去炸鬼子的弹药库?
除非——有人在县城里潜伏。
或是,有人根本没离开过。
陈铁锋猛地转头,四下寻找。林啸天不在战壕里。
“赵大锤!”他厉声道,“林啸天呢?”
赵大锤一愣,回头扫了一圈:“刚才还在……营长,他去哪了?”
陈铁锋来不及多想。前方日军已经开始全面撤退,城墙上的爆炸声越来越密集。战壕里,战士们爬起身,有人欢呼,有人流泪,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营长,鬼子撤了!”疤脸汉子抱着机枪,笑得满脸是血,“咱们守住了!”
陈铁锋没动。他站在战壕里,看着日军撤退的背影,心里的不祥感越来越重。
弹药库爆炸,是巧合还是预谋?
如果是预谋——爆炸的目的是什么?
掩护撤退,还是……
引诱追击?
他猛地回头:“王二狗!传令下去,不许追击!原地警戒!”
“营长?”赵大锤不解,“鬼子撤了,咱们不趁机——”
“闭嘴!”陈铁锋吼道,“没看见这是陷阱吗?弹药库炸了,鬼子主力一枪没放就撤了,摆明了是引咱们出阵地!”
赵大锤愣住了。
陈铁锋抓起地图,铺在土堆上。指尖划着防线周边的地形——县城东门、河道、村落的交叉路口。他的目光停在一个点上,瞳孔骤缩。
“他们不是要引咱们追击。”
赵大锤凑过来:“那是什么?”
“他们是要合围。”陈铁锋声音发冷,“把咱们引出阵地,然后从侧翼包抄过来,一口吃掉。”
战壕里瞬间安静。
王二狗从后方跑回来,脸色煞白:“营……营长……”
“说!”
“有……有支队伍,从西边摸过来了。”王二狗嘴唇发抖,“人数不少,至少一个中队。”
陈铁锋闭上眼睛。
果然。
日军不是撤了,是换了个方向,准备在铁刃营以为打赢了、放松警惕的时候,从背后捅一刀。
“营长,怎么办?”赵大锤的声音发紧。
陈铁锋睁开眼,目光落在战场上那两具还没来得及收的尸体上。他掏出兜里那封密信,展开看了一眼——林啸天,今晨与日军联络官接触。
林啸天不在阵地上。
是他引的鬼子?
还是……
背后传来脚步声。
陈铁锋转身,看见林啸天从后方走过来,身上满是尘土和血迹。他手里拎着一把步枪,枪刺上还在滴血。
“营长。”林啸天站定,目光平静,“你找我?”
陈铁锋盯着他,手指扣在驳壳枪的扳机上。
“刚才去哪了?”
“去后方看了下弹药。”林啸天回答得很自然,“顺道宰了两个摸过来的鬼子斥候。”
他把枪往地上一顿,枪刺上的血滴在土里。
陈铁锋没说话。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战壕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赵大锤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刺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很轻,很脆,像树枝折断。
陈铁锋身体一僵。
他低头,看见胸口绽开一朵血花。
子弹从后背穿过,从前胸透出,鲜血浸透军装,顺着衣角滴落在地上。
他缓缓转过身,看见百米外,一个身影正端着狙击步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那身影很高。
很熟悉。
陈铁锋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看清了那张脸——
陈铁山。
他的亲哥。
日军大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