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骤然停歇,硝烟中,一面黑色三角旗缓缓升起。
那不是日军军旗,旗面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一把断刃。旗帜在焦风中猎猎作响,像在嘲笑这片焦土上残存的生命。
陈铁锋站在战壕边缘,望远镜里那面旗越来越清晰。他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铁刃营,听我命令——”
他的声音在战场上炸开,如同惊雷滚过焦土。
“准备战斗!”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有人低声问:“营长,那旗是……”话没说完就咽了回去。
陈铁锋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队伍里的不安,像一根根紧绷的弦,随时可能崩断。敌军喊出陈铁山的名字——那个失踪十年的哥哥——比任何炮火都致命。
“营长!”赵大锤冲上来,满脸烟灰,“敌军那旗——是鬼火!”
“我知道。”
陈铁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放下望远镜,转身扫视身后的战士。他们浑身是伤,满脸血污,眼睛里却还燃着一点火。
“你们怕了?”
没人回答。
陈铁锋扯了扯嘴角,笑如刀锋:“怕就对了。老子也怕。”
他走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才十八岁的新兵,脸上还带着泥土和泪痕。陈铁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怕死是人之常情。但咱们是铁刃营,咱们的命,早就不属于自己了。”
“营长!”新兵声音发颤,“他们说——说您哥哥……”
“我哥是陈铁山。”陈铁锋打断他的话,“十年前战死沙场,那是烈士。现在站在对面那个,是敌人。”
他转身指向敌军阵地:“不管他叫什么名字,不管他长什么样子,只要他站在我们的土地上,拿着枪对准我们的兄弟,那就是敌人。”
战壕里安静了几秒。
孙瘸子拄着枪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陈铁锋身边:“营长说得对!管他是谁,敢来咱们的地盘,就得让他尝尝铁刃营的厉害!”
“对!”疤脸汉子从预备队里冲出来,“铁刃营,宁死不降!”
“宁死不降!”
一声接一声,像火苗窜成烈焰。战士们红着眼吼出来,声音在战场上回荡,压过了远处炮火的轰鸣。
陈铁锋看着他们,喉结上下滚动。
这就是他的兵。明知道是死,也敢往上冲。
“好!”他猛地拔出腰间手枪,“铁刃营,准备——”
话音未落,通讯兵王二狗连滚带爬冲过来:“营长!指挥部密电!”
陈铁锋接过电报纸,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电报上只有一行字:夜枭已启动清除程序,目标——铁刃营全部。
他攥紧电报纸,纸张在指间碎裂。
“赵大锤!”陈铁锋吼道,“传我命令,所有人撤出战壕,向西北方向突围!”
“营长?”赵大锤愣住,“阵地不要了?”
“要个屁!”陈铁锋把纸屑甩在地上,“咱们被卖了!指挥部里那帮孙子,要借鬼火的手把咱们全灭了!”
战士们的脸色瞬间变了。有人骂娘,有人咬牙,有人死死握着枪。
“突围?”孙瘸子冷笑一声,“往哪突围?四面都是鬼子,后面还有友军的炮火,这不就是个死局吗?”
“死局也得破。”陈铁锋盯着他,“孙瘸子,你怕死?”
“怕个球!”孙瘸子一拍胸脯,“老子这条命是营长捡回来的,大不了还回去!”
“那就不废话。”陈铁锋转身,声音像淬了火的钢刀,“所有人,检查弹药,带上伤员,三分钟后出发。”
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没有人再问什么,没有人再犹豫。
陈铁锋站在战壕边缘,看着敌军阵地上那面黑旗。旗子还在飘,像一只等着啄食腐肉的秃鹫。
“哥……”他低声喊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队伍。
三分钟,像三个世纪那么长。
当陈铁锋举起手准备发令时,敌军阵地突然传来一阵喇叭声。那声音刺耳,像指甲划过铁皮。
“铁刃营的兄弟们——”喇叭里传来一个声音,字正腔圆的中国话,“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陈铁锋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我们指挥官说了,”喇叭里的声音带着笑意,“只要你们投降,保证不伤一人。还能给你们安排最好的伙食、最好的医疗——”
“放你娘的屁!”疤脸汉子怒吼一声,“要投降的是孙子!”
“就是!老子死也不投降!”
“打!”
战士们炸了锅,骂声震天。陈铁锋抬起手,示意安静。
喇叭里的声音不紧不慢:“铁刃营,你们真以为自己能活着离开?告诉你们,你们指挥部已经下令,一旦你们突围,友军炮火会立刻覆盖。你们是打仗的兵,不是送死的傻子。”
战壕里安静了一瞬。
陈铁锋能感觉到身边战士们的呼吸变得粗重。有人握枪的手在颤抖,有人咬破了嘴唇。
“营长……”王二狗小声喊了一句。
陈铁锋没有回答。
他盯着敌军阵地方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你们要想想,”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们的家人在等你们回去。你们死了,谁养他们?谁替你们尽孝?”
“够了。”
陈铁锋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转过身,扫视身后的战士。每一个人的脸他都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能喊出来。他们有的才十八岁,有的已经当了十年兵,有的家里还有老娘,有的婆娘刚怀了孩子。
“兄弟们,”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咱们是军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军人,就得对得起这身军装。对得起肩膀上扛的枪,对得起脚下踩的地。”
“他们说要给咱们好日子,”陈铁锋指着敌军阵地,“放屁!好日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施舍的!今天咱们投降了,明天他们的炮就敢打到咱们家门口。今天咱们死了,明天咱们的儿孙还能挺直腰杆活着!”
战壕里静得可怕。
孙瘸子笑了几声,笑得很苦:“营长,别说了。老子的命早就是你的了。”
“对!营长,你说打哪就打哪!”
“打!”
战士们吼着,吼声震天,把喇叭里的声音压了下去。
陈铁锋深吸一口气,举起手枪:“好!铁刃营——准备突击!”
“是!”
所有人同时拉动枪栓,那声音整齐划一,像一把巨大的剪刀剪断了什么。
敌军阵地突然安静了。
喇叭停了。
黑旗也停了。
陈铁锋心中警铃大作:“卧倒!”
轰!
炮火从天而降。
不是从敌军阵地,而是从背后——从他们自己的后方。
那是友军的炮。
陈铁锋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战壕已经被炸塌了一半,几个战士倒在血泊里。
“王八蛋!”赵大锤吼着,血从额头上流下来,“这帮孙子真开炮了!”
“兄弟们,没事吧?”陈铁锋冲过去,把受伤的战士拖到掩体后面。
“营长!”王二狗指着远处,“你看!”
陈铁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敌军阵地上,那面黑旗缓缓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更大的旗——血红色,上面绣着一个狰狞的鬼脸。
鬼火。
陈铁锋的瞳孔猛缩。
“那才是真正的鬼火。”身边传来一个声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铁锋转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战士从死人堆里爬起来。那人脸上全是血污,看不清长相,但那双眼睛……
“哥?”
陈铁山?
不对,陈铁山已经死了。他亲眼看着哥哥中弹倒地,亲手埋了他。
“我是陈铁山。”那人撕开脸上的伪装,露出一张和陈铁锋一模一样的脸。
战壕里爆炸了。
“真的是营长的哥哥!”
“他……他不是死了吗?”
陈铁锋盯着那张脸,手指死死攥着枪柄。
“你是鬼火的人。”
不是疑问,是肯定。
陈铁山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是。我是鬼火。”
“为什么?”
“因为……”陈铁山闭上眼睛,“因为十年前我根本没有战死。我被俘了,他们在牢里折磨了我三年,然后用我的家人威胁我——”
“够了!”陈铁锋打断他,“你现在回来,就是要告诉我你背叛了?”
“不是。”陈铁山睁眼,“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
“对。”陈铁山指着敌军阵地,“鬼火就在那面旗后面。他叫沈海山,是江防副总指挥——”
“我知道沈海山。”陈铁锋冷冷地说,“夜枭是他的人。”
“夜枭只是棋子。”陈铁山说,“真正的棋手,是鬼火。沈海山背后还有人,那个人不在战场,不在指挥部,他在——最高层。”
陈铁锋脑中闪过一道光。
他想起林啸天临死前说的话:“小心上面的人。”
“那个人是谁?”
陈铁山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鬼火是一个组织,不是一个人。他们渗透了高层,控制了军队,他们要的不是打败日军,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利用这场战争,建立一个新的秩序。”
陈铁锋的脑子要炸了。
他以为敌人只是日军,最多再加几个叛徒。没想到,敌人不只是外面那些,还有里面那些,甚至上面那些。
“所以你们亮旗,就是要逼我投降?”陈铁锋问。
“不是。”陈铁山看着他,“是要你死。”
陈铁锋愣住了。
“鬼火已经下令,今天必须消灭铁刃营。”陈铁山说,“因为铁刃营是唯一有可能打破他们计划的力量。只要你们活着,他们的计划就永远无法实现。”
“那你还来?”
“我……”陈铁山看着弟弟,眼眶泛红,“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鬼火的真实身份。”
陈铁锋心头一紧:“你知道?”
“我知道。”陈铁山点头,“但我说出来之前,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下去。”陈铁山盯着他,“不管发生什么,不管看到什么,都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报仇。只有活下去,才能改变这一切。”
陈铁锋点头:“我答应你。”
陈铁山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
“小心!”
赵大锤扑过去,把陈铁锋按倒。
一枚炮弹在他们身边爆炸,气浪掀翻了所有人。
陈铁锋从泥土里爬起来,发现陈铁山胸口插着一块弹片,血正往外冒。
“哥!”
“别管我!”陈铁山抓住他的手,“鬼火……鬼火就是——”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突然开始痉挛。陈铁锋低头,看见陈铁山的手臂上,有一个黑色的纹身——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一把断刃。
和刚才那面黑旗一模一样。
“这是……”
“标记。”陈铁山艰难地说,“每个鬼火成员都有。他们……他们在我们身体里植入了……接种体……”
“接种体?”陈铁锋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山本一郎的接种体?”
“对。”陈铁山抓住他的手腕,“铁刃营里……也有……也有鬼火的人……”
陈铁锋浑身发冷。
“是谁?”
“我不知道……”陈铁山摇头,“但我知道,那个人……就在你身边……”
说完这句话,陈铁山的手松开了。
陈铁锋看着他闭上眼睛,看着他的身体慢慢变冷,看着血浸透泥土。
“哥……”
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到。
“营长!”赵大锤冲过来,“敌军开始进攻了!”
陈铁锋没有动。
他跪在那里,跪在陈铁山的尸体前,像一尊石像。
“营长!”王二狗也喊,“快撤!”
陈铁锋慢慢站起来。
他转身,看着那些满脸血污的战士。他们都在等他,等他下命令。
“所有人注意。”陈铁锋的声音像刀,“从现在开始,没有我允许,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任何人不得离开队伍。”
战士们面面相觑。
“营长,这……”
“执行命令!”
“是!”
陈铁锋转头看敌军阵地。
鬼火的旗在飘,像在嘲笑他的无力。
“兄弟们,”他说,“今天咱们可能活不了几个。但咱们要让鬼火知道,铁刃营,不是那么好灭的。”
“对!”
“干了!”
战士们吼着,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狼。
陈铁锋举起手枪:“铁刃营——突击!”
所有人同时冲出战壕。
炮火、子弹、喊杀声混在一起,像地狱的狂欢。
陈铁锋冲在最前面,手里的枪不断开火,一个一个点杀敌军。
突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军官,穿着国军军装,站在敌军阵地上,正对着他笑。
沈海山。
陈铁锋的瞳孔猛缩。
沈海山举起手,做了个手势。
一枚炮弹从天而降。
不是从敌军阵地,也不是从后方——
而是从头顶。
那是飞机。
陈铁锋抬头,看见一架涂着青天白日徽的战机正在俯冲。
机翼下,挂着一枚黑色的炸弹。
炸弹上,画着一只展翅的鹰。
鹰爪下,抓着一把断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