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栓子的枪口抬高了半寸,声音发颤:“那是……营长?”
硝烟弥漫的山谷出口,青铜巨眼投射的光幕悬在半空,影像清晰得令人窒息——陈铁锋身着日军将官服,肩章金星刺眼,背景是东京陆军省大楼。他正与几名将官举杯,嘴角挂着从未有过的谄媚笑容。
数百道目光钉在陈铁锋背上。
百姓开始后退,母亲捂住孩子的眼睛。铁刃营残存的三十七名战士握紧了枪,指节捏得发白。孙瘸子喉咙里滚出低吼:“放屁!这玩意儿是鬼子造的!”
“证据呢?”人群里挤出个戴眼镜的教书先生,手指颤抖着指向光幕,“我们亲眼看见的!”
陈铁锋没回头。
他盯着光幕,右眼深处传来青铜巨眼残留的刺痛。那不是简单的影像——他能“尝到”画面里清酒的涩味,“听见”日语交谈的每一个音节,甚至“感知”到那个“自己”心脏跳动的频率。太真了,真到连他自己都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营长。”赵大锤的声音压得很低,枪口已转向外围,“督战队上来了。”
东侧山坡,李维民带着二十余名督战队员呈扇形展开。那狂热参谋的机械义眼闪着红光,扩音器里的声音冰冷如铁:“陈铁锋通敌证据确凿,铁刃营全体放下武器!违令者,以叛国论处,就地格杀!”
西面传来日军九二式重机枪的嘶吼。
子弹扫过谷口岩石,火星四溅。百姓惊叫着趴倒,几个孩子哭出声。日军小队正在快速合围,钢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双重绞杀。
陈铁锋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百姓的恐惧,战士的挣扎,督战队的杀意。右眼的刺痛突然加剧,青铜巨眼的“视野”强行灌入脑海:李维民腰间加密电台正在发送实时坐标,频率指向日军某个前沿指挥所。
“原来如此。”陈铁锋笑了,笑声干涩,“李参谋,你脖子上那玩意儿,是东京三菱重工去年投产的‘夜枭Ⅲ型’军用义眼吧?国府什么时候用上鬼子的最新装备了?”
李维民脸色骤变。
“你胡说什么——”
“昭和十四年定型,最大特点是能通过皮下神经接口直接加密通讯。”陈铁锋向前踏出一步,右眼瞳孔深处泛起诡异的青铜色微光,“你现在正用第七频道向日军第三混成旅团指挥部发报,内容是‘目标已困于谷口,请求炮火覆盖坐标’。”
督战队里一阵骚动。
几个士兵下意识看向李维民。那参谋的机械义眼红光狂闪,右手猛地摸向腰间手枪——
枪响了。
开枪的是孙瘸子。他单腿跪地,汉阳造枪口冒着青烟,子弹擦着李维民耳畔飞过,打爆了后面技术军官手里的电台。
“狗日的汉奸!”孙瘸子拉栓上弹,独眼里全是血丝,“三七年南京,老子这条腿就是被你们这种杂种卖的!”
信任的天平瞬间倾斜。
百姓愣住了。铁刃营战士们枪口齐刷刷转向督战队。老宋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拎着打空子弹的捷克式站起来:“陈营长要是汉奸,刚才在实验室里就该让那鬼眼睛把咱们全转化了!还轮得到你们来剿?”
李维民的脸扭曲起来。
机械义眼红光暴涨,喉咙里发出非人的电子合成音:“清除所有目击者!包括平民!”
督战队开火。
子弹泼向人群。陈铁锋猛扑向最近的百姓,用身体挡住弹道。三发子弹击中他的后背,防弹钢板发出闷响,冲击力让他踉跄半步。
“赵大锤!带百姓往北沟撤!”他吼着,反手抽出背后大刀,“铁刃营!跟我断后!”
“营长!你的伤——”
“执行命令!”
陈铁锋已经冲了出去。大刀在晨光中划出弧线,劈开一名督战队员的步枪,刀锋顺势上撩,削飞了对方半片下巴。血喷了他一脸,温热腥咸。
右眼的青铜视野在疯狂涌入信息。
他“看见”李维民义眼深处流动的数据流——不止是日军,还有三份不同的加密通讯协议,分别指向重庆某公馆、上海租界某个洋行、以及……延安的某个备用频率。叛国网络像蛛网般展开,高层名字一个接一个闪现,职务高得让他心脏发冷。
但最深处,锁着一道黑色指令。
【“铁刃”最终协议:当个体意识与青铜巨眼同步率超过87%,启动“影武者”程序,覆盖原有人格,植入预设身份。当前同步率:91.3%。】
陈铁锋瞳孔收缩。
原来那影像不是伪造——是预言。是青铜巨眼根据数据推演出的“最优解”:一个被完全改造、效忠日军的“陈铁锋”。而现在,这个程序正在他大脑里运行。
头痛欲裂,大刀差点脱手。两名督战队员趁机扑上来,刺刀捅向肋部。陈铁锋侧身躲开第一把,第二把刺刀扎进左臂,刀尖从另一侧穿出。
他反而笑了。
痛楚让他清醒。右眼视野里,黑色指令的进度条卡在91.3%,再也没动。为什么?他想起刺穿机械核心时,脑海里回荡的铁刃营军规,想起那些死在实验室的弟兄,想起刘小满最后推他进逃生通道时喊的那句“营长,替我们多杀几个鬼子”。
人的信念,机器算不明白。
“就这点本事?”陈铁锋左手抓住刺刀刀身,硬生生从肌肉里拔出来,带出一串血珠。右手大刀横扫,砍断了两名敌人的腿骨。
惨叫声中,他转身冲向李维民。
那参谋正在后撤,机械义眼疯狂闪烁,显然没料到陈铁锋在重伤和高同步率下还能保持自主意识。三名督战队员挡在前面,组成刺刀阵。
陈铁锋没停。
他撞进刺刀阵,左肩硬扛一刀,大刀从下往上撩起,切开第一人的腹部,刀势未衰,劈进第二人的锁骨。第三人刺刀捅向他心窝——
枪响。
刺刀偏了半寸,擦着肋骨划过。开枪的是谷口岩石后的电台兵,那小子脸色惨白,手里攥着还在冒烟的王八盒子,嘴唇哆嗦着喊:“营、营长!北沟有埋伏!”
陈铁锋一脚踹飞面前的敌人,扭头看去。
赵大锤带着百姓刚冲进北沟,两侧山坡突然冒出至少两个日军分队,机枪火力瞬间封锁沟口。百姓被压在沟底,几个试图冲出去的汉子被打成了筛子。
“中计了。”老宋嘶吼着打光最后一个弹夹,扔下捷克式,抽出背后的大砍刀,“李维民这杂种把咱们卖了个干净!”
督战队和日军形成了完美合围。
东面是李维民,西面是日军主力,北沟有伏兵,南面是绝壁。铁刃营残部被压缩在不足百米的谷口,百姓困在沟里,子弹所剩无几。
绝境。
陈铁锋右眼的青铜视野突然剧烈波动。巨眼深处传来新的共鸣——不是数据,而是一段极其微弱的、加密的摩尔斯电码。频率很熟悉,是铁刃营建立时,他和几个老兄弟私下约定的“死间”频道。
电码内容只有八个字:【向敌指挥部渗透】
发信源坐标……在日军包围圈外三公里,一处标注为“废弃矿洞”的位置。而那个坐标,与之前青铜巨眼破译出的“延安方向”完全重合。
心脏狂跳。
这是陷阱,还是真正的生机?如果是延安的指令,为什么要他们往日军指挥部里钻?如果是圈套,发信人怎么会知道铁刃营的死间频道?
没时间想了。
日军正在收缩包围圈,九二式重机枪开始延伸射击,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连串火花。督战队也压了上来,李维民躲在后排,机械义眼死死锁定陈铁锋。
“营长!”孙瘸子拖着伤腿爬过来,递过来最后两颗手榴弹,“咋办?拼了吧?”
陈铁锋看向北沟。
百姓的哭喊,战士的喘息,子弹的尖啸,混成一片。右眼的青铜视野里,黑色指令的进度条突然跳动了一下——91.4%。巨眼在试图重新控制他,用“最优解”的逻辑告诉他:投降,接受影武者程序,你能活,部分百姓也许能活。
去你妈的最优解。
陈铁锋扯下染血的领章,擦了大刀上的血,别回腰间。他抓起地上阵亡督战队员的步枪,检查子弹,还剩五发。
“赵大锤!”他朝北沟吼,“带百姓往沟底深处躲!找岩缝!等我们信号!”
“营长你们——”
“执行命令!”陈铁锋打断他,目光扫过身边还能动的十七个弟兄,“铁刃营,听好了。咱们不守了,也不撤了。”
他顿了顿,右眼深处的青铜光忽明忽暗。
“咱们进攻。”
战士们愣住了。
进攻?朝哪攻?四面都是敌人,弹药见底,人人带伤。
陈铁锋指向西面——日军主力所在的方向,也是日军前沿指挥部最可能的位置。“李维民和鬼子都想咱们死在这儿,那咱们偏不死。咱们往他们心窝子里钻,钻到他们指挥部,看看是哪路神仙在背后下这盘棋。”
他咧嘴笑了,满口是血。
“狭路相逢勇者胜。老子今天就要看看,是鬼子的刺刀硬,还是老子的命硬。”
没有动员,没有豪言。
十七个伤痕累累的汉子默默检查武器,捡起地上能用的刺刀、手榴弹,把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嘴里。孙瘸子用绷带把断腿草草捆紧,拄着步枪站起来。电台兵扔掉打空的手枪,捡了把带血的工兵铲。
陈铁锋最后看了一眼北沟。
赵大锤在朝他点头,百姓缩在岩缝里,母亲捂住孩子的嘴。教书先生抬起头,眼镜碎了,但眼神不再有怀疑。
够了。
“跟我上。”
陈铁锋率先冲向西面山坡。不是隐蔽渗透,而是正面强攻——十七个人,迎着日军一个加强小队的火力,发起了自杀式冲锋。
日军显然没料到。
机枪手愣了一秒,就这一秒,陈铁锋已经冲过五十米。步枪点射击毙了副射手,大刀劈开枪管。孙瘸子扔出手榴弹,炸翻了左侧的掷弹筒组。
血肉横飞。
铁刃营的战士像楔子一样扎进日军阵地,用刺刀、工兵铲、拳头、牙齿,撕开一道口子。不断有人倒下,但没人停步。老宋被三把刺刀同时捅穿,临死前拉响了身上所有手榴弹,炸塌了半个机枪工事。
陈铁锋冲在最前。
右眼的青铜视野在疯狂报警,黑色指令进度条跳到了91.7%,剧痛几乎要撕裂他的颅骨。但他反而冲得更快,大刀砍卷了刃,就抢鬼子的三八式,刺刀捅弯了,就用枪托砸。
他“看见”了。
青铜巨眼通过战场信号,反向定位到了日军指挥部的确切位置——就在西面两公里外的山神庙。同时定位到的,还有庙里三个高能量反应的生命信号,其中一个的生理特征……与李维民机械义眼数据库里的某个样本完全匹配。
那是更高层的人物。
陈铁锋砍翻最后一个挡路的鬼子,冲上山坡顶端。身后只剩下五个人,个个浴血。山坡下,山神庙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天线林立,哨兵游动。
而更远处,东面的督战队和北沟的伏兵正在合拢,最多十分钟,这里就会被彻底包围。
“营长。”电台兵喘着粗气,指着山神庙,“那边……有咱们的电台信号。”
陈铁锋眯起眼。
右眼视野里,山神庙深处确实有一个微弱的信号源,频率与刚才收到的“死间”指令完全一致。但它旁边,还有两个更强的信号——一个是日军的指挥频道,另一个……是重庆最高级别的加密通讯。
三方,同处一室。
“有意思。”陈铁锋吐掉嘴里的血沫,给步枪上了最后一发子弹,“走,咱们去给庙里的神仙们,上柱香。”
六个人影滑下山坡,消失在晨雾与硝烟中。
山神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哨兵被悄无声息地抹了脖子,天线一根根切断。陈铁锋摸到庙墙下,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日语、中文,还有……英语?
他示意孙瘸子守住门口,自己翻身跃进院墙,贴到正殿窗下。缝隙里透出灯光,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一个穿日军将官服,背对窗户。
一个穿长衫,戴礼帽,侧脸熟悉得让陈铁锋心脏骤停——那是军统清道夫指挥官,陈铁刃。他名义上的“堂兄”,实际上的监视者与处刑人。
而第三个人,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枚青铜材质的眼球模型。
那人抬起头,脸在油灯光晕里半明半暗。
陈铁锋的右眼突然剧痛,青铜视野疯狂闪烁,黑色指令的进度条瞬间飙升至99.2%。巨眼在尖叫,在欢呼,因为眼前这个人——
正是1935年“铁刃计划”档案照片里,那个站在青铜巨眼原型机前的年轻工程师。
三十多年过去,他容貌未改。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窗外的视线,缓缓转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他开口,声音透过窗纸,清晰钻进陈铁锋的耳朵:
“铁锋,你来得正好。”
“仪式就差你了。”
话音未落,陈铁锋右眼的视野骤然被一片血红覆盖。不是鲜血,是数据——青铜巨眼深处,数以万计的“影武者”人格模板同时激活,每一个模板的初始身份,都是“日军将官陈铁锋”。它们像潮水般涌向他的意识核心,黑色进度条猛地冲破99.9%。
窗内,那工程师手中的青铜眼球模型,开始与陈铁锋右眼的刺痛同步脉动。
一下,两下。
如同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