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邦,放你娘的屁!”
送话器被陈铁锋一把夺过,金属外壳在他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炮火暂歇的阵地上,粗粝的吼声撕开寒风:“三年前老子亲手给你收的尸!骨头都烧成炭了!你现在跟老子玩诈尸?有种报上部队番号,老子现在就去刨你的坟!”
电台里只有电流的滋滋声,混杂着一声极轻的、仿佛金属刮擦的叹息。
“铁锋……你还是这么烈。”那声音失真得厉害,却刻意模仿着记忆里周旅长说话时尾音微微拖长的习惯,“番号?独立第七旅三团二营。坟?不用刨了,我就在这儿。在你对面,看着你。”
陈铁锋腮帮的肌肉猛地绷紧。
独立第七旅三团二营——那是周振邦当营长时的老部队,番号早就在整编中消失了,知道的人屈指可数。可不对劲。声音能模仿,习惯能揣摩,甚至瘸腿的细节都能伪装,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混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味儿”,电台那头没有。只有一股精心调配过的、冰冷的算计。
“看着我?”陈铁锋冷笑,目光扫过阵地前堆积的日军尸体,更远处是死寂的敌方战线,“用你主子的炮口看着?周旅长要是知道你这么糟践他的名头,能从地底下蹦出来掐死你。”
“名头?”电台里的声音陡然尖锐,“陈铁锋!你看看你周围!你的铁刃营还剩几个能喘气的?你的兄弟正在为你流血,为你死!就为了你那点可笑的‘亮剑’精神?上头已经把你定性为叛军!剿杀令就在路上!你守的这是什么?是绝地!是死路!”
“老子守的是中国地。”陈铁锋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钉子砸进冻土,“至于叛不叛,你说了不算,你上头那个藏头露尾的杂种说了也不算。老子手里有东西,够让某些人睡不着觉。”
他指的是那份从日军军官尸体上搜出来的、盖着高层某部印章的密令原件。那是他暂时逼退督战队的筹码。
电台那头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语气竟缓和下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假惺惺的悲悯:“铁锋,别犟了。把东西交出来,带着你的弟兄们……撤吧。我保证,给你们一条活路。日本人这边,我还能说上话。停火,就是诚意。”
阵地上残存的几十号人,目光都聚在陈铁锋身上。孙瘸子拄着枪,干裂的嘴唇渗出血珠;王栓子抱着只剩半截的步枪,眼神里透着茫然;老宋靠在塌了半边的掩体后,胸口缠着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一片。活路。这两个字在死寂的阵地上,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陈铁锋没看他们,死死盯着那台沉默的电台,仿佛要透过它,看清后面那张鬼脸。
“保证?”他嗤笑一声,“拿什么保证?拿你那张不敢见人的脸,还是拿你主子那点喂不饱的狗粮?”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铁刃营特有的、滚刀肉般的悍气,“听着,不管你是人是鬼,回去告诉你后面那些杂碎,还有对面那些倭寇——想拿老子的命,拿老子兄弟的命,可以。拿真刀真枪来换!搞这些下三滥的离间把戏,老子瞧不起你们!”
“咔嚓”一声,他直接掐断了通话,将送话器扔回给脸色发白的电台兵。
“营长……”电台兵嗫嚅着。
“听着,”陈铁锋转身,面对着他那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兵,“电台里那是个冒牌货,专来搅乱军心的。他的话,一个字都别信。活路,从来不是跪着求来的,是拿命拼出来的!”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疲惫,但火焰未熄。
“咱们手里有硬货,暂时还能让那帮龟孙子投鼠忌器。但停火不会太久,小鬼子在重新组织,下一波攻势只会更狠。督战队那帮杂碎,也绝不会放过我们。”
他走到阵地最高处,那里能勉强俯瞰整个残破的防区。日军果然在调动,远处烟尘微起,那是车辆和人员在运动。停火,是为了把拳头收回去,攥得更紧,打出来更致命。
“营长,接下来咋办?”老宋哑着嗓子问,咳出一口血沫。
陈铁锋没立刻回答。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混合着焦土和血痂的泥土,在手里慢慢碾碎。代价。每一步都在付出代价。兄弟的血,自己的命,还有……某些更沉重的东西。
“不能坐以待毙。”他松开手,尘土簌簌落下,“阵地守不住了,弹药也见底。等他们两边准备好,一起压上来,咱们就得全交代在这儿。”
孙瘸子眼睛一亮:“突围?”
“对,突围。”陈铁锋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但不是往后跑。往后是督战队的枪口,是军事法庭的绞索。”他手指猛地指向日军阵地的侧翼,那里地势相对复杂,有片被炮火犁过数遍的丘陵林地,“往那儿打!撕开一道口子,钻进去!小鬼子刚吃了亏,侧翼防备必有疏漏。咱们人少,目标小,在林子里跟他们绕!”
这个计划大胆到近乎疯狂。主动冲击日军重组中的战线侧翼,无异于以卵击石。但留在原地,是十死无生;冲出去,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还能把战火重新烧到敌人身上。
“可是营长,”王栓子年轻,藏不住话,“咱们就这点人了,枪也没几杆好的……”
“没枪,就用刀!没刀,就用牙咬!”陈铁锋打断他,眼神凶得像狼,“铁刃营成立那天起,就没打过富裕仗!记住,咱们不是逃命,是进攻!向死而生的进攻!撕开他们的皮,放他们的血,让他们知道,想吞下咱们,得崩掉满嘴牙!”
一股狠厉的血气,重新在残兵们眼中凝聚起来。绝境之下,最怕失去方向。一旦有了目标,哪怕是刀山火海,这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也敢用血肉去趟。
“收拾能用的家伙什,重伤员集中,尽量隐蔽。”陈铁锋快速下令,“孙瘸子,带两个人,前出摸一下侧翼鬼子布防的虚实。老宋,你伤重,留下组织隐蔽。电台,”他看向通讯兵,“保持静默,但耳朵给我竖起来,监听所有频道,特别是督战队和……那个冒牌货的。”
命令一条条下去,残破的阵地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蠕动起来,像一头垂死但獠牙尚在的伤兽,默默舔舐伤口,积蓄着最后一扑的力量。
就在这时,阵地后方,通往团部的方向,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
所有人动作一滞。
几辆吉普车卷着尘土,径直开到阵地边缘停下。车门打开,率先跳下来的是督战队指挥官李振山,依旧板着脸,眼神像淬了冰。跟在他身后的,除了荷枪实弹的督战队员,还有一个穿着笔挺校官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面皮白净,与周围硝烟弥漫的环境格格不入。
瘦高个机枪手阴冷的目光,在陈铁锋和他的兵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李振山身上,微微点头。
李振山走上前,在距离陈铁锋五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先扫过阵地上惨烈的景象,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冰冷。
“陈营长,”他开口,公事公办的语气,“奉上峰急令。鉴于当前敌情有变,为统一指挥,避免更大损失,现命令你部,即刻将阵地防务、及所有作战人员,移交给我督战分队接管。你本人,随这位长官返回师部,汇报战况,并……配合调查。”
他侧身,示意那位白净校官。
校官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镜,脸上挤出一丝程式化的笑容:“陈营长,久仰。鄙人刘明远,战区司令部特派联络官。你部在此浴血奋战,上峰甚为关切。请放心,移交防务后,你的部下会得到妥善安置。至于你,只需回去将战况,尤其是……某些文件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即可。都是为党国效力,上峰会秉公处理。”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交出兵权,回去受审。所谓的“妥善安置”和“秉公处理”,在座的都是老兵油子,谁信谁傻子。
陈铁锋没看那刘联络官,只盯着李振山:“李指挥官,鬼子就在对面喘口气,随时可能扑上来。现在移交防务?是把阵地拱手送给日本人,还是让你督战队的兄弟,来替我们挡下一波炮弹?”
李振山面皮不动:“军令如山。日军的动向,上峰自有研判。陈营长,请执行命令。”
“如果我不呢?”陈铁锋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
李振山眼神一厉,他身后的督战队员齐刷刷抬起了枪口,瘦高个的机枪枪栓拉得哗啦作响。阵地上,铁刃营的残兵们也本能地抓起了武器,双方瞬间剑拔弩张。
刘联络官脸色微变,忙打圆场:“哎,别激动,别激动!陈营长,你也是老行伍了,应该明白,有些事……不是战场上能解决的。你手里那份东西,”他压低声音,意有所指,“烫手啊。交出来,对大家都好。硬扛着,只会连累这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弟兄。”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伤痕累累的士兵。“你看看他们,还能经得起几次冲锋?跟我们回去,至少……能活。”
“活?”陈铁锋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更多的是不屑,“像条狗一样活着,看着国土沦丧,兄弟白死?那不如现在就战死在这儿,至少脊梁骨是直的!”
他猛地踏前一步,几乎顶着李振山的胸口,压低的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李振山,你也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摸着你良心问问,这道命令,是冲着鬼子来的,还是冲着我陈铁锋,冲着这份能要某些人老命的密令来的?阵地移交?我敢交,你敢接吗?对面鬼子新一轮炮击准备好,第一个覆盖的就是这里!你是来督战的,还是来给鬼子送人头的?”
李振山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陈铁锋的话,像刀子一样捅破那层虚伪的军令外衣。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借刀杀人的把戏?但他没得选。
“军令……”他重复着,声音干涩。
“去他妈的军令!”陈铁锋猛地提高声音,回荡在阵地上空,“老子的军令,就是守住脚下这块地,多杀一个鬼子!想要阵地,可以!等老子死了,你们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想要老子手里的东西?”他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刘联络官,“让下命令的人自己来拿!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站到鬼子炮口下面来!”
刘联络官被他看得后退半步,脸色阵青阵白。
“陈铁锋!你这是抗命!是叛乱!”他尖声叫道。
“随你怎么说。”陈铁锋不再看他,转向自己的兵,“铁刃营!准备突围!”
“是!”残存的怒吼,压过了风声。
李振山脸色铁青,手按在了枪套上。瘦高个的机枪口微微调整,对准了陈铁锋。督战队员们的手指扣上了扳机。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报告!”满脸焦黑的老兵突然从侧翼观察哨连滚爬爬地冲过来,声音带着惊惶,“营长!侧翼!鬼子……鬼子动了!至少两个中队,配了步兵炮,正朝我们这边运动!距离不到三里!”
日军果然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停火,重组,然后便是更凶狠的扑杀!而且直接冲着他们预定的突围方向来了!
前有强敌,后有“友军”的枪口。真正的绝境。
陈铁锋心脏猛地一沉,但脸上毫无波澜。他早就料到鬼子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准。是那个冒牌货在电台里听到了他们的动向?还是……
他来不及细想。
“孙瘸子!前出小组撤回!所有人,检查武器,准备接敌!”他吼着,同时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盯向李振山和刘联络官,“李指挥官,刘长官!鬼子来了!你们是要执行军令,现在就把我们就地正法?还是等打退了鬼子再说?”
李振山的手死死按在枪套上,手背青筋暴起。刘联络官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缩到了吉普车后面。打?督战队这点人,在日军两个中队加步兵炮面前,不够塞牙缝。不打?难道真看着陈铁锋他们抵抗,或者……掉转枪口帮日本人?
“你……”李振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炮弹尖锐的破空声,由远及近!
“炮击!隐蔽——!”不知谁嘶声大喊。
陈铁锋猛地扑倒,同时将身边一个年轻士兵按在身下。
“轰!轰轰轰——!”
地动山摇。日军的步兵炮开始试射,炮弹落在阵地前沿和侧翼,炸起冲天的泥土和硝烟。破碎的肢体和武器零件在火光中飞溅。
炮火间隙,陈铁锋抬起头,吐掉嘴里的泥土,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看到李振山和督战队的人已经慌忙找掩体躲避,刘联络官更是直接钻进了吉普车底。他冷笑一声,挣扎着爬起。
“没时间了!按原计划,向侧翼丘陵,突击!”他嘶吼着,抓起一挺歪把子机枪,检查弹匣,“记住!咱们的目标是撕开口子,钻进去!别恋战!”
残存的铁刃营士兵,像被逼到绝境的狼群,爆发出最后的凶性。他们不再看身后督战队的枪口,目光死死盯住炮火纷飞的侧翼,那里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向死而生的战场。
陈铁锋一马当先,跃出残破的掩体。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有日军的,似乎……也有来自后方的流弹?他来不及分辨。
冲锋。迎着炮火,迎着弹雨。
身边的兄弟不断倒下。孙瘸子冲了几步,被弹片削中大腿,扑倒在地,骂了一句,拖着伤腿继续往前爬。王栓子吼叫着,用刺刀捅翻了一个从弹坑里冒出来的鬼子,自己也被侧面的子弹击中肩膀,踉跄着没有倒下。
距离那片丘陵林地,还有不到两百米。但这最后两百米,是真正的死亡地带。日军的轻重机枪已经架设起来,形成交叉火网,像死神的镰刀般来回扫掠。
陈铁锋肺部火辣辣地疼,胳膊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他靠在一块焦黑的巨石后喘息,快速更换机枪弹匣。眼角余光扫过身边,跟着他冲到这里的人,已经不足二十。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准备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敏捷地翻滚到他身边的弹坑里,是赵大锤!这位铁血暗刃的首领不知何时从侧翼摸了过来,脸上沾满黑灰,眼神依旧沉稳。
“营长!林子边缘有鬼子埋伏,至少一个小队,卡着进林子的路口!”赵大锤语速极快,“硬冲不过去!我带暗刃的兄弟从右边绕,吸引火力,你们趁机……”
“不行!”陈铁锋打断他,“你们人更少!”
“这是唯一的办法!”赵大锤低吼,“再拖下去,后面督战队的杂碎缓过神,咱们腹背受敌,全都得完蛋!”他深深看了陈铁锋一眼,那眼神里有决绝,有托付,“营长,铁刃营不能绝种!你得带兄弟们冲出去!”
说完,不等陈铁锋回应,赵大锤猛地挥手,带着仅存的四五个暗刃队员,如同鬼魅般向右侧日军火力薄弱处窜去。很快,那边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日军的一部分火力被吸引过去。
陈铁锋眼眶发热,他知道赵大锤这是在用命为他们开路。
“兄弟们!跟我上——!”他狂吼一声,再次跃起,端着机枪向林地方向猛冲。剩下的十来个铁刃营士兵,红着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紧随其后。
子弹如泼水般打来。不断有人倒下。距离一点点拉近。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眼看就要冲进那片可以提供掩护的林地边缘。
突然,陈铁锋脚下一绊,一个趔趄。不是中弹,是体力透支,加上失血带来的眩晕。他单膝跪地,机枪杵在地上,大口喘息。
“营长!”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关切。是他的副官,一直紧跟在他身侧,也是从铁刃营成立就跟着他的老兄弟。
副官伸手来扶他。
陈铁锋下意识抬手去搭。
就在这一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副官另一只手的动作——那只手,没有去搀扶他,而是悄然下垂,握住了腰间的驳壳枪枪柄。手指,正轻轻搭在扳机护圈上。
动作很轻微,很自然,仿佛只是准备随时拔枪射击靠近的敌人。
但陈铁锋的血,在那一刻,几乎冻住了。
副官扶着他胳膊的手,稳定,有力。可陈铁锋却感觉到,那稳定之下,肌肉是绷紧的。副官微微侧身,看似在警惕侧前方的日军,但这个角度,他的身体恰好挡住了后方可能射来的子弹,也……挡住了陈铁锋看向他另一只手的视线。
更重要的是,副官此刻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