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分划,死死咬住陈铁锋的后心。
七百米外制高点,狙击手食指轻搭扳机护圈,呼吸压得极缓。风偏修正两格,湿度偏高,弹道会下坠三厘米。这些数据在脑中流过时,陈铁锋正弯腰钻进吉普车副驾驶座,军装背部在瞄准镜里绷紧,布料下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开车。”
引擎咆哮,吉普车碾过焦土,卷起烟尘。十字分划随之平滑移动,始终黏在那片致命的区域。狙击手腮帮子贴着枪托,冰冷而稳定。他在等待指令,或者一个更好的时机。
车后厢里,赵大锤用绑腿死死勒紧孙瘸子大腿根部的伤口。血浸透了三层纱布,还在往外渗。
“撑住。”赵大锤声音嘶哑,额头青筋暴起,“马上到地方,有磺胺粉。”
孙瘸子脸色蜡黄,牙关咬得咯咯响,愣是没哼一声。他眼睛盯着车顶篷布被弹片撕开的口子,望着灰蒙蒙的天。“营长……”喉咙里滚出气音,“那炮……是咱们自己的……”
陈铁锋没回头。他盯着前方道路,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是他极度压抑怒火时的习惯动作。
吉普车颠过弹坑,车身剧烈摇晃。后视镜里,跟着的另外两辆卡车摇摇晃晃,车上挤着铁刃营还能动弹的三十七个人。人人带伤,弹药不足。
就在十分钟前,他们刚冲出营地不到两公里,后方山坡突然落下三发炮弹。
不是日军的制式。爆炸声闷,破片散得开,黑烟里带着熟悉的、劣质火药特有的刺鼻酸味。炮弹落点精准地封住了退路,也砸在了侧翼土坡上。孙瘸子当时正蹲在坡后警戒,一块巴掌大的弹片削进了他大腿。
“七五山炮。”开车的王栓子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恨,“是咱们兵工厂去年产的批次,我听得出那动静!”
陈铁锋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炮弹受潮了。引信延迟,装药不稳,所以炸得软。”他顿了顿,“军需处上个月补过来的那批货。”
车厢里死寂。
所有人都想起上个月军需处那个姓胡的监交员,瘦高个,脸上有道疤,笑眯眯地押送来的二十箱弹药和十五发炮弹。当时老宋还骂骂咧咧,说箱子封条潮得能拧出水。副官涨红了脸解释,说路上遇了雨,但绝对不影响使用。
“狗娘养的。”赵大锤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陈铁锋抬手,示意他噤声。
吉普车正驶入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地,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前方三百米外,就是地图上标注的日军前哨阵地——一座加固过的农家砖院,视野开阔,至少有两挺机枪位。那也是他们“自证清白”任务的第一站:突袭并摧毁这个前哨,缴获日军通信设备或文件,证明铁刃营仍有战斗力,且忠诚。
“停车。隐蔽。”
陈铁锋推门下车,动作快得像猎豹扑食。其余人迅速散开,依托河滩乱石和灌木建立防线。他匍匐到一处土坎后,举起缴获的日军望远镜。
砖院很安静,院墙上有新垒的沙包,屋顶隐约可见天线。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营长,不对劲。”老宋爬过来,脸上沾着泥和血痂,“鬼子前哨哪有这么死气沉沉的?连个游动哨都看不见。”
陈铁锋没放下望远镜:“两种可能。一,空城计,引我们进去。二……”镜筒微微移动,扫过砖院侧后方那片稀疏的树林,“里面根本不是日军前哨。”
赵大锤瞳孔一缩:“您是说……”
“林守仁临死前的话。”陈铁锋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狙击手是上面派来的,任务不止我一个’。我们接到的‘自证’命令,来自军委会紧急频道,密码正确,格式无误。但如果,下命令的人,和想我们死的人,是同一拨呢?”
河滩上的风忽然变得刺骨。
孙瘸子在卡车厢里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抓过自己的步枪,拉栓上膛。动作牵动伤口,他额头瞬间布满冷汗,却一声不吭。王栓子默默检查着怀里那挺轻机枪,弹匣里只剩最后十八发子弹,而且受潮严重,能不能打响都是问题。
陈铁锋放下望远镜,目光扫过身后这群伤痕累累的弟兄。三十七个人,人人眼里都有血丝,有疲惫,有愤怒,但唯独没有退缩。他胸口那股火烧般的灼痛感又涌了上来——不是伤口疼,是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在割扯。这些兵信他,把命交给他,可他带着他们从一个死局,撞进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大锤。”
“在。”
“带五个人,从左侧树林摸过去。别靠近院子,只看树林里有没有埋伏。”
“是。”
“老宋。”
“到!”
“你领剩下的人,在这里构筑简易阵地。如果里面真是鬼子,我们强攻。如果是自己人……”陈铁锋顿了顿,眼神冷得像冰,“那就看看,是谁的枪先响。”
命令简短,干脆。没人质疑。
赵大锤点了四个还能跑动的兵,像幽灵一样滑进河滩,借着灌木掩护向左侧迂回。老宋低声吆喝着,伤员被安置到相对安全的石后,还能战斗的迅速散开,枪口指向砖院各个可能的射击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河滩上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炮火轰鸣——那是主战场的方向,铁刃营本该在那里,而不是在这鬼地方执行什么狗屁“自证”任务。
十分钟后,赵大锤回来了。他脸上沾着枯叶,眼神里压着惊怒。
“营长。”他喘着粗气,声音发颤,“树林里……有脚印。胶底鞋,不是鬼子的皮鞋。至少二十人,埋伏在林子深处,都冲着咱们这个方向。”他咽了口唾沫,“还有……我在一棵树后面,捡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黄铜弹壳,国造七九步枪弹,底火上刻着模糊的编号,依稀可辨是某个嫡系部队的配给批次。
弹壳还是温的。
陈铁锋盯着那枚弹壳,看了足足三秒。然后他笑了。笑声很低,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血腥气。“好。真好。”他慢慢站起身,完全暴露在土坎上方,“自己人挖坑,自己人埋土,连棺材板都是自己人钉的。”
“营长!危险!”老宋急得要去拉他。
陈铁锋甩开他的手。他直接走到河滩空地上,面对三百米外死寂的砖院,解开了军装最上面的风纪扣。然后他举起双手,做成喇叭状,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去:
“里面的兄弟——!军委会直属铁刃营营长陈铁锋——!奉命执行突袭任务——!是人是鬼,露个脸——!”
声音在河滩上回荡,撞上砖院墙壁,反弹回来,带着空旷的回音。
砖院依旧沉默。
但左侧树林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咔哒”声。那是步枪保险被打开的声音。
陈铁锋听到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慢慢放下手,转向树林方向。“既然不肯露脸,”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甚至更大了一些,“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铁刃营!”
“在!”身后三十多人,包括躺在卡车上的孙瘸子,同时嘶吼。
“目标,砖院!管它里面是鬼子还是王八蛋——!”陈铁锋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枪口指向天空,“给我打!”
“打!”
怒吼声炸开的瞬间,陈铁锋扣动了扳机。驳壳枪的枪声像甩鞭子,清脆而暴烈。几乎同时,老宋架起那挺受潮的轻机枪,扣下扳机——“咔嗒”。撞针空响。子弹受潮,底火没击发。
“操!”老宋眼睛红了,抡起机枪就要往石头上砸。
“用我的!”王栓子扔过来一把三八大盖。
老宋接住,拉栓上膛,瞄准砖院屋顶隐约的天线基座,屏息,扣扳机。“砰!”瓦片碎裂。
砖院里终于有了反应——不是枪声,而是有人惊慌的喊叫,中国话:“别开枪!自己人!”
陈铁锋瞳孔骤缩。
砖院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一面青天白日旗颤巍巍地伸出来,晃了晃。一个穿着中央军尉官制服、脸色惨白的年轻人探出半边身子,手里高举着一份文件。
“别打!我们是军委会特遣调查组!奉命在此接应铁刃营!”尉官声音发抖,文件在风里哗啦响,“陈营长!这是通行手令!您看!”
陈铁锋没动。他盯着那尉官,盯着那扇门,盯着门后隐约晃动的人影。赵大锤已经带人悄悄从侧翼包抄过去,枪口始终指着门缝。
“手令扔过来。”
尉官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力将文件卷成筒,扔了过来。纸筒落在河滩碎石上,滚了几圈。王栓子匍匐过去捡起,爬回来递给陈铁锋。
陈铁锋展开。纸质优良,印着军委会抬头,措辞严谨:特遣调查组组长林中尉,率组员二十人,于该区域设立临时联络点,接应并核实铁刃营作战情况,予以必要支援。落款印章鲜红,签字龙飞凤舞——是军委会某位实权副参谋长的名字。
一切看起来无懈可击。
除了林中尉那张过于年轻、且惨白得不像经历过战火的脸。除了门后那些人影,始终没有完全暴露。除了左侧树林里,那至少二十个埋伏着的、穿着胶底鞋的“自己人”。
陈铁锋折起手令,塞进衣兜。他朝砖院走去,步伐稳定,甚至有些随意。老宋急得想喊,被赵大锤用眼神死死按住。赵大锤已经带人摸到了砖院侧墙根下,匕首咬在嘴里,背贴着墙,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墙后有呼吸声,不止一个。
“林中尉。”陈铁锋在距离院门十米处停下,这个距离,双方都能看清对方的表情,“辛苦。既然是接应,弹药补给带了么?我的人枪里没几颗能响的子弹了。”
林中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带、带了。在院里。”他侧身让开门缝,“陈营长请进,清点一下。另外……上峰有几句口谕,需要单独传达给您。”
单独传达。
陈铁锋笑了。他点点头,迈步朝院门走去。一步,两步,三步。他右手自然下垂,靠近驳壳枪枪柄。左手虚握,像是随意摆动。
就在他左脚即将跨过门槛的瞬间——
砖院屋顶,沙包后面,突然站起一个人影!那人手里端着的不是步枪,而是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枪口黑洞洞地指向陈铁锋后背!
几乎同时,左侧树林里爆发出密集的枪声!不是朝河滩打,而是朝砖院侧面——赵大锤他们潜伏的位置!
“营长小心!”老宋的吼声和枪声同时炸响!
陈铁锋没有回头。他在屋顶人影站起的同一刹那,整个人向前猛扑!不是扑进院子,而是扑向门侧的土墙!右手在扑倒过程中拔枪、上抬、扣扳机!动作快成一道虚影!
“砰!”
驳壳枪子弹擦着门框射入院内,打在某个金属物体上,迸出火星。屋顶的机枪响了——“哒哒哒哒!”子弹追着陈铁锋扑倒的身影,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溅起漫天尘土。
陈铁锋已经滚到了墙根死角。他背靠土墙,听见院内传来惊恐的叫喊和杂乱的脚步声。而左侧树林的枪声更加密集,夹杂着赵大锤的怒吼和短促的惨呼——交上火了!
“大锤!”
“顶得住!”赵大锤的声音从枪声里挤出来,嘶哑却狠厉,“林子里的王八蛋不多!但枪法准!”
枪法准,说明不是普通部队。是特遣队。是军统的行动组。林守仁死了,但他的人没死绝,任务还在继续。
陈铁锋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墙根探出半边身子,驳壳枪指向院内——那个林中尉已经不见了,门后空荡荡,只有地上掉落的青天白日旗。但正对院门的堂屋里,隐约可见人影晃动,还有电台“滴滴答答”的声响。
电台。
陈铁锋眼神一厉。他回头朝河滩方向打手势:火力压制!
老宋看懂了他。尽管子弹受潮,尽管枪械老旧,河滩上还能开枪的七八个铁刃营老兵,同时扣动了扳机!步枪声零零落落,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子弹噼里啪啦打在砖院门框、墙壁、窗户上,压制得堂屋里的人一时不敢露头。
就趁这片刻间隙,陈铁锋像狸猫一样窜起,不是进门,而是沿着墙根猛冲向院子侧面——那里有扇窗户。他冲刺途中,屋顶机枪再次扫来,子弹追着他脚后跟,打得泥土翻飞。但他速度太快,路线毫无规律,机枪手两次调整射界都没能咬死。
三秒。陈铁锋撞破侧面窗户,翻滚进屋。
落地瞬间,他就地一滚,躲开预料中的射击。但预想的枪声没来。屋里只有“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和一个背对着他、坐在电台前的背影。那人穿着中央军制服,肩膀在轻微发抖。
陈铁锋枪口指着他后脑:“别动。”
那人僵住。
陈铁锋迅速扫视屋内。这是一间普通的农家堂屋,桌椅歪倒,地上散落着文件。墙角堆着几个木箱,箱盖敞开,里面是——崭新的、油纸包裹的子弹,还有手榴弹,甚至有两门迫击炮的零件。全是国军制式,品相完好,绝不是受潮的那批货。
而电台前,除了这个发报员,还有一张摊开的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箭头和符号,陈铁锋一眼就认出——那是铁刃营残部从营地出发,到这片河滩的预定路线。路线上有三个用红圈标出的点,其中一个,就是他们刚刚遭遇“误击”的炮击位置。
不是误击。
是预设的伏击点。
陈铁锋走到电台前,枪口顶住发报员太阳穴:“发的什么报?”
发报员是个年轻小子,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没有疤,眼神里满是恐惧。“我、我只是按命令发报……林中尉让我发的……”
“内容。”
“是……是确认目标已进入最终区域,请求……请求‘清理’授权……”
清理。
陈铁锋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他盯着那地图,盯着红圈,盯着墙角那批本该补给给他们、却藏在这里的崭新弹药。一切都连起来了。所谓的“自证任务”,所谓的“接应调查组”,所谓的“误击”——全是精心设计的连环套。把他们逼到这里,用自己人的炮火消耗他们,再用埋伏的“自己人”做最后清除。甚至,可能连日军那个前哨情报都是假的,只是为了把他们引到这个远离主战场、方便下手的地方。
好一个借刀杀人。好一个清理门户。
电台忽然又“滴滴答答”响起来。发报员吓得一哆嗦:“是、是回电!”
陈铁锋一把扯下他耳机,自己戴上。电码声规律而急促,他年轻时受过基础报务训练,能听懂大概。对方在重复询问:“清理是否完成?目标是否清除?速回电确认。”
他摘下耳机,看着发报员:“回电。”
“啊?”
“照我说的发。”陈铁锋一字一顿,“‘目标已清除。铁刃营残部尽殁。请求下一步指示。’”
发报员脸色惨白,手指颤抖着放在电键上,却按不下去。
“发。”
发报员闭上眼睛,手指开始敲击。滴滴答答的电码声再次响起,将那句致命的谎言发送出去。
屋外,枪声忽然停了。
不是逐渐稀疏,而是骤然停止。就像有人同时关掉了所有开关。紧接着,赵大锤的吼声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营长!林子里的王八蛋——撤了!”
陈铁锋冲到窗边。只见左侧树林边缘,几十个穿着中央军制服、但动作极其迅捷专业的身影,正快速向树林深处退去。他们交替掩护,撤退有序,丝毫没有恋战。而河滩上,老宋他们愣在原地,枪口指着空荡荡的树林,不知所措。
对方撤了。因为收到了“清理完成”的回电。
陈铁锋猛地转身,揪住发报员的衣领:“你们到底是谁的人?军统?还是军委会里别的什么人?说!”
发报员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眼泪鼻涕一起流:“我、我不知道……我只是特遣七组的报务员……组长是林中尉,他、他直接听命于……听命于……”
“说!”
“听命于军委会机要室……姓周的长官……”
周?
陈铁锋脑子里像有根弦猛地绷断。姓周的长官?军委会机要室?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姓周的——周振邦。他死去的妻子周婉茹的亲哥哥,他的大舅子。一个他以为早已在南京陷落时殉国的文职军官。
发报员被他眼中骤然爆出的骇人杀意吓得几乎瘫软,裤裆湿了一片,语无伦次地补充:“长、长官还说……说‘清理’完成后……立刻销毁电台和地图……特别是地图背面……背面有……”
陈铁锋一把将他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