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名铁刃营弟兄的身影,在望远镜视野里炸成橘红色的火团。
泥土、残肢、碎裂的枪械零件,混着硝烟被气浪抛上半空。陈铁锋的手指几乎要捏碎镜筒,指节惨白。没有声音——震耳欲聋的炮击声浪吞没了一切,只剩大地持续不断的、沉闷的哀鸣,通过他紧贴地面的胸膛传来,像垂死巨兽的心跳。
“营长!”孙瘸子从旁扑来,血污糊满的脸扭曲着,“三连……全没了!”
陈铁锋没动。望远镜缓缓移向炮火后方,丘陵棱线上,整齐的炮兵阵地轮廓隐约可见,青天白日旗在硝烟中偶尔翻卷。
自己人的旗。
机枪手砸碎了水壶,混着泥浆的水溅开。“操他妈的自己人!”
被俘的军统中尉蜷在甬道出口的乱石后,手脚被皮带捆死,嘴里的布团浸透了血。他看着陈铁锋放下望远镜转身走来,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冰冷的黑。中尉喉结滚动。
陈铁锋蹲下,扯掉他嘴里的布。
“哪个部分的炮?”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皮。
中尉咳出血沫,眼神躲闪:“整编第七炮兵营,直属战区前指……”
“命令来源。”
“……战区司令部,加密电令,代号‘清壁’。”中尉语速快得发颤,求生欲压垮了纪律,“不止你们!凡是接触过异化事件、可能知情的一线部队,都在名单上!北边三五四团上个月整建制‘失踪’,南线游击支队被友军‘误击’……这是最高层的意志!你们逃不掉!”
陈铁锋身后的呼吸声粗重起来。残存的七八个人,个个带伤,此刻都死死盯着俘虏。
“为啥?”王栓子声音发颤,他才十九岁,“俺们打鬼子,错了吗?”
中尉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为啥?因为你们看见了不该看的。异化计划……‘盘古’,那是最高机密,是‘新军’的基石。你们这些旧时代的残渣,挡了路,就该被扫进垃圾堆。”
陈铁锋抬手,止住孙瘸子要砸下去的枪托。
“七处基地,位置。”
中尉报出六个地名,最后一个顿了顿:“第七处……就是你们刚炸掉的地下实验室。但核心主基地不在这名单上,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盘古’已经不止是实验。北方前线,已经有成建制的‘新军’混编部队投入实战。他们……不需要粮食补给,不惧伤痛,绝对服从。”
绝对的服从。陈铁锋想起刘三槐那双空洞的淡蓝色眼睛,想起昔日战友变成怪物扑来的身影。这就是他们追求的“新军”?把人变成武器的零件?
炮击暂歇。阵地上方飘下扩音器模糊的喊话:“……铁刃营残部……立即放下武器……走出掩体……接受整编……重复……这是最后通牒……”
“整编?”赵大锤啐了一口,肋下绷带渗出血,“是进焚化炉吧!”
陈铁锋站起身,望向丘陵。炮击暂停,是为了喊话,也是为了给步兵清理战场、完成合围争取时间。用不了多久,那些穿着同样军服的“自己人”,就会端着枪冲下来,检查有没有漏网之鱼,然后补枪。
“营长,咋办?”所有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这些目光里有绝望,有愤怒,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习惯性的依赖。跟着陈铁锋,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太多次了,几乎成了本能。
陈铁锋看着手里缴获的军用地图。铁刃营原先的阵地被粗暴地画了个大叉。他的目光越过交火线,投向地图后方,那片代表战区最高指挥机关的复杂符号区域。
距离,一百二十公里。
中间隔着敌我交错的控制区,数道防线,还有无数像刚才那样、可能随时对自己开火的“友军”。
“营长?”孙瘸子见他久不说话,忍不住唤道。
陈铁锋折起地图,塞进怀里。动作很慢,却带着斩断所有犹豫的决绝。
“他们不是要清除知情者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火的刀锋刮过每个人的耳膜,“那我们就去最大的知情者面前,问问清楚。”
众人一愣。
“去……去哪儿?”王栓子没反应过来。
“前指。战区司令部。”陈铁锋一字一顿,“找签发‘清壁’命令的人,找启动‘盘古’计划的人。问问他们,军人的血,是该洒在鬼子身上,还是洒在自己人的阴谋里。”
一阵死寂。只有风吹过焦土,卷起灰烬的细微声响。
“一百二十公里,到处都是鬼子和……和那些玩意儿。”机枪手干涩地说,“还有自己人背后打黑枪。咱们就这几号人,几条破枪。”
“那就让他们看看,”陈铁锋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脏污疲惫的脸,“看看被他们当成垃圾扫除的‘残渣’,是怎么捅破他们那龌龊天的。”
没有豪言壮语。但那股压抑到极致、转而沸腾的狠劲,像火星溅入了油桶。孙瘸子第一个咧开嘴,露出沾血的牙:“妈的,早该这么干了!窝窝囊囊死在这儿,老子做鬼都不爽利!”
赵大锤忍着痛,把枪栓拉得哗啦响:“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拼了!”
王栓子用力点头,虽然脸色还是发白。
陈铁锋走到军统中尉面前。中尉惊恐地往后缩。
“我不杀你。”陈铁锋说,“留你给后面来收尸的人带句话。”
中尉瞪大眼睛。
“告诉林守仁,”陈铁锋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只容两人听见,“告诉我的‘恩师’,他的学生陈铁锋,没死在日本人手里,也没死在他那些鬼蜮伎俩里。我这就去见他。让他备好茶——或者,备好枪。”
说完,他直起身:“孙瘸子,把他捆结实,塞到那边石缝里,留点水。能不能活,看他的命。”
处理完俘虏,陈铁锋迅速分配任务。武器弹药清点,从阵亡战友和敌人尸体上搜集;干粮和水集中分配;规划路线,避开主要道路和已知的敌我据点,利用山林和复杂地形渗透。
时间紧迫,炮击后的步兵随时会下来。他们像受伤的狼群,沉默而高效地行动起来,舔舐伤口,磨利爪牙。
就在最后检查那台从地下实验室带出来、勉强还能工作的便携式电台时,一直只有沙沙噪音的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有规律的、轻微的敲击声。
嗒,嗒嗒,嗒。
不是摩尔斯电码的标准格式,而是一种更简单、更原始的节奏。负责电台的士兵愣了一下,看向陈铁锋。
陈铁锋接过耳机,凝神细听。敲击声重复了三遍,停顿,又换了一种节奏。
嗒嗒,嗒,嗒嗒嗒。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不是随机的干扰。这是一种约定的、极其隐秘的联络方式,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很多年前,在某次绝密护送任务中,他曾被临时告知。
敲击声再次变化,这次夹杂了一个清晰的、压低的词语,透过电流杂音传来,微弱却清晰:
“破壁人。”
陈铁锋的手指猛地收紧。
敲击声继续,这次是一组数字,代表频率。然后,信号消失了,耳机里重新只剩下沙沙声。
“营长?”士兵疑惑地看着他骤变的脸色。
陈铁锋没有立刻回答。他快速调整电台频率,调到刚才那组数字指示的波段。调整旋钮时,他的手很稳,但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暴露了内心的震动。
波段里一片寂静。他等了约莫一分钟,就在他怀疑是否是幻觉或陷阱时,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雌雄莫辨的电子音,突兀地响起:
“铁锋同志。”
陈铁锋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声音平稳:“你是谁?”
“你的情况已知悉。”电子音无视了他的问题,语速平稳,“‘清壁’行动范围超出预估,‘盘古’扩散加速。你原定目标已无意义。”
“什么意思?”
“战区司令部只是执行终端。清除命令与‘盘古’计划的最终批准权,在更高层,在更隐蔽的地方。你去前指,最多只能抓到几只替罪羊。”
陈铁锋的心沉了一下:“那该去哪里?”
“你需要真正的‘墙壁’之后的情报。”电子音顿了顿,“我们提供路径,但需要你的‘代号’确认权限。”
“什么代号?”
“你刚才听到的。也是你多年前那次‘灯塔’护送任务中,被授予的潜在身份标识——破壁人。”
陈铁锋的记忆被猛地拽回多年前的雨夜,泥泞的山路,沉默的护送对象,以及临别时那位首长深不可测的眼神和一句低语:“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面前的墙厚到令人绝望……记住,总有人需要第一个去凿开它。”
原来,那不是感慨。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前往指定坐标。那里有一处安全屋,存放着部分‘墙壁’后的材料,以及新的身份标识和联络方式。但风险极高,该区域已被标记,可能有‘影武者’或异化巡逻队活动。”
电子音报出一组经纬度坐标。陈铁锋迅速在地图上找到对应位置——位于敌占区纵深,一处废弃的矿山附近,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约四十公里,完全偏离了前往战区司令部的方向。
“我如何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电子音毫无波澜,“继续你的原计划,冲向已知的陷阱。或者,赌一把,获取能真正撼动‘墙壁’的东西。选择在你,‘破壁人’。”
信号中断。
陈铁锋摘下耳机。残部们已经收拾停当,默默围拢过来,看着他。他们听不到电台内容,但能看出营长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
“有变化?”赵大锤问。
陈铁锋看着地图上那个新标注的坐标点,又看看战区司令部的方向。一边是明确的复仇目标,但很可能是送死的陷阱;一边是神秘莫测的指引,通往未知的危险和可能的关键情报。
炮击后的短暂寂静即将结束,丘陵上方已经传来步兵拉枪栓和军官催促的隐约声响。追兵将至。
没有时间权衡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所有的挣扎瞬间沉淀为冰冷的决断。
“改道。”他抓起自己的冲锋枪,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清脆声响在焦灼的空气中格外刺耳,“不去前指了。我们去拿点真正能要他们命的东西。”
“去哪儿?”孙瘸子问。
陈铁锋指向地图上那个陌生的坐标,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锋利:
“去墙后面看看。”
他率先冲出了临时掩体,身影没入侧方的灌木丛。残部紧随其后,像几滴墨水,迅速渗入战争斑驳的背景之中。
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五分钟,一个班的搜索兵小心翼翼地摸到了甬道出口。他们发现了被捆在石缝里、奄奄一息的军统中尉,也看到了地上杂乱的脚印指向远方。
带队的少尉拿起步话机:“报告,未发现幸存者。发现一名我方被俘人员,已解救。目标残部疑似向东南方向逃窜……请求指示。”
步话机那头沉默片刻,传来冰冷的声音:“东南方?那是敌占区纵深。不必追击,他们活不过今晚。收队。”
少尉松了口气,挥手示意部下抬起中尉,撤了回去。
他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那支他们认定必死无疑的小队,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穿越战线,奔向一个连他们自己都未曾想象的目的地。更不知道,陈铁锋怀里那台沉默的电台,其内部某个极其隐蔽的元件,正持续散发着微弱的、有规律的脉冲信号。
信号穿透山林,飘向未知的远方。
而在更远的、地图上未曾标注的某处地下设施深处,一个屏幕亮着微光。屏幕前,一双苍老的手缓缓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代表陈铁锋小队正在移动的红色光点上。
光点旁边,标注着两个字:
“破壁人。”
状态:已激活。
风险等级:极高。
潜在价值:未知。
老人身后,阴影里,一个轮廓微微动了动,发出低沉的声音:“是否启动‘清道夫’预案?确保‘墙壁’的绝对安全。”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个坚定移动的光点,良久,才缓缓开口:
“再等等。”
“我想看看……这把意外亮起的刀,到底能凿多深。”
屏幕边缘,另一组黯淡的、几乎被忽略的光点悄然亮起,正从不同方向,朝着陈铁锋小队的前进路线缓缓合拢。
标注:清道夫。
状态: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