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断了两根的刺痛,是陈铁锋恢复意识时最迟钝的感受。真正攫住他全部神经的,是怀里那团滚烫——陈小芽蜷在他胸口,脸颊烧得通红,每一次呼吸都短促嘶哑,像破风箱在肺叶里拉扯。崖壁上垂下的藤蔓还在微微晃荡,泥泞浸透了血,他自己的,还有不知哪个兄弟溅过来的,混成一片暗褐。
“营长!”
赵大锤的声音从十步外的乱石堆后挤出来,压得极低。他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左臂用撕碎的绑腿胡乱缠着,渗出的血已经发黑。“能动吗?”
陈铁锋没吭声。他先摸向腰间——金属圆筒还在,表面冰凉,内里却传来规律的震动。不是心跳,是信号脉冲,每隔五秒一次,短促、稳定,像倒计时的秒针。他抬头看向崖顶,灰蒙蒙的天光里听不见枪炮,只有风卷过树梢的呜咽。
死寂比弹雨更瘆人。
“还有多少人?”陈铁锋撑起身,断骨摩擦的刺痛让他牙关猛地一紧。
“连我在内,九个。”赵大锤从石堆后爬过来,脸上糊满泥浆和干涸的血痂,“老陆的人撤了,鬼子也没追下来——但不对劲。”他脏污的手指戳向东面山林,“你听。”
陈铁锋屏住呼吸。
起初只有风声。渐渐地,风里裹进了别的东西——金属关节摩擦的钝响,液压杆伸缩的嘶鸣,履带碾碎灌木时那种缓慢、均匀的碎裂声。不是一台,是一群。声音从地平线那头漫过来,像潮水漫过滩涂,所过之处,连鸟叫都绝了迹。
机械军团在接收坐标。
腰间的密钥震动频率,悄然加快了。
“小芽烧多久了?”陈铁锋解开女儿领口,后颈那个植入疤痕周围已经红肿溃烂,渗着浑浊的黄水。他撕下内衣最干净的布条,蘸着岩缝里渗出的积水,轻轻擦拭。冰凉的布条碰到皮肤,陈小芽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爹……”声音哑得只剩气音。
“别说话。”陈铁锋将她往怀里拢紧些,抬头看向赵大锤,“补给还剩多少?”
“子弹人均不到十发,干粮昨天就没了。”赵大锤从怀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硬得像石头,“最后这点,给娃留着。”
陈铁锋没接。他盯着密钥,金属表面扭曲地映出自己血污的脸。亡妻的声音还在耳膜深处回响——那些警告,那些哀求,最终都湮灭在电流杂音里。七十二小时。从启动密钥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十七个钟头。倒戈的改造人部队正在某处一个接一个脑死亡,而机械军团循着密钥信号,正像嗅到血腥的鲨群般围拢。
“营长,有动静。”趴在崖壁拐角放哨的兵突然压低嗓子,喉结滚动。
所有人瞬间伏低身体。
不是机械声。是脚步声,人类的,刻意放轻却依然杂乱——大约五六人,正从西侧谷口摸进来。陈铁锋给赵大锤使了个眼色,后者像狸猫般滑到石堆另一侧,刺刀反握,刃口朝外。
来人在三十米外停住了。
“陈营长。”是个女声,不高,却带着穿透雾霭的清晰,“别浪费子弹。我们不是来打仗的。”
陈铁锋瞳孔骤然收缩。这声音他听过,在军统的监听记录里,在老陆的汇报电话中——周明,延安派来的那个年轻情报员。她怎么会出现在这绝地?
“出来说话。”女声再度响起,平静里透着不容置疑,“或者,你想看着女儿烧死在这泥坑里?”
陈铁锋慢慢站起身。肋骨剧痛撕扯,他腰杆却挺得笔直。赵大锤伸手想拉,被他用眼神钉在原地。九个人对六个,对方敢这么露头,必有倚仗。
谷口站着六个人。领头的是个穿灰布军装的女人,二十五六岁模样,短发齐耳,眉眼干净得像学堂里的学生。但她手里拎着的不是公文包,是一挺德制MP18冲锋枪,枪口自然下垂,食指却虚扣在扳机护圈上,肌肉线条绷紧。身后五人散成半圆,三个持长枪警戒,两个背着鼓囊囊的帆布包,包带深勒进肩肉。
“周明。”陈铁锋吐出两个字,像吐出两颗冰碴。
“陈营长记性不错。”周明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他怀里的陈小芽,在那截金属密钥上停留了一瞬,“长话短说。你们被机械军团锁定了,最多两小时,第一批侦察型就会摸进这山谷。军统切了所有补给线,方圆五十里内,你们找不到一粒米、一颗药。”
“所以?”
“所以我来做笔交易。”周明从怀里掏出个铝制水壶,拧开盖,仰头喝了一口——刺鼻的气味弥散开,是酒精混着磺胺粉的味道。“密钥交给我,我给你们三天的补给,外加一条安全撤离路线。”
赵大锤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牙缝里挤出声音:“放屁!密钥给了你,机械军团转头就去祸害老百姓!”
“机械军团的目标从来不是老百姓。”周明语气毫无波澜,“它们要的是密钥里储存的完整坐标库——全国十七处改造人培育基地的位置。军统和日本人合作搞出这东西,本意是制造一批听话的超级士兵,但实验失控了。现在那些培育基地里,还有至少三千个半成品改造人,如果坐标暴露,机械军团会第一时间摧毁所有基地,彻底灭口。”
风卷起谷底的枯叶,打着旋扑在陈铁锋脸上,沙沙作响。
他想起亡妻录音里那段背景杂音——某种规律的滴答声,和工厂流水线的节拍器一模一样。原来那不是幻听。培育基地。活体容器。三千个……还有救的人。
“你们延安要密钥做什么?”陈铁锋问,目光锁死对方眼睛。
“救人。”周明答得干脆,像早已备好答案,“我们有内线埋在基地里,拿到坐标就能组织营救。但军统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才急着逼你启动密钥——只要坐标暴露,他们就能借机械军团的手清洗所有证据,顺便把‘叛变投敌’的黑锅,扣在你这个铁刃营营长头上。”
她顿了顿,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地图,就地展开。泛黄的纸面上用红蓝铅笔标满了箭头和圈点,其中一个刺目的红圈,正落在他们此刻藏身的山谷。“陈营长,你女儿高烧是因为神经控制器感染。我包里有两支盘尼西林,够她撑到我们根据地的医院。但药效只有四十八小时。”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并不存在的手表,“你每犹豫一分钟,她就离鬼门关近一步。”
陈小芽在怀里又抽搐了一下,滚烫的呼吸喷在陈铁锋颈侧,烫得他心脏一缩。
他低头看向密钥。金属圆筒表面的指示灯正从幽绿转向暗黄——这意味着信号传输进入了第二阶段,更多坐标即将被广播。东面林子里,机械军团的履带声又近了些,已经能看见树干不正常的晃动,像有什么巨物正缓慢而坚定地挤开林木,朝山谷压来。
“营长,不能信!”赵大锤咬紧后槽牙,额角青筋暴起,“这女人出现的时机太他娘的巧了!”
“是很巧。”周明居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因为你们内部有我们的人。孙瘸子死前传出的最后一条消息,就是你们跳崖的方位。”
陈铁锋猛地抬头,脖颈筋肉绷紧。
孙瘸子。那个总憨笑着喊“营长俺给你挡枪”、欠他一条命的兵。284章里被灭口的亲信。原来那不只是灭口——是传递情报必须支付的代价。
“你娘了个——”赵大锤就要扑上去,被陈铁锋抬手如铁闸般拦住。
“药。”陈铁锋盯着周明,一字一顿,“先给我女儿打一针。然后,我要看你们的撤离路线到底怎么走。”
周明没有丝毫犹豫,从包里取出针剂和酒精棉。她走过来时,赵大锤和另外两个兵的枪口全程指着她的眉心,但她脚步未停,径直蹲到陈小芽身边。针头扎进孩子细瘦的胳膊时,陈小芽疼得闷哼一声,周明推药的手却稳如磐石,拔针、按压,动作干净利落得像重复过千百遍。
“路线。”陈铁锋说。
周明将地图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向一条用蓝铅笔仔细描画的蜿蜒细线:“从山谷北坡翻过去,有一条猎道。走十五里,有个废弃的炭窑,我们在那儿藏了两辆卡车。开车往西,天亮前能进太行山余脉,那里有我们的游击区。”她又从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铁皮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六块怀表大小的金属片,表面泛着哑光。“信号屏蔽器。贴在密钥上,能暂时阻断坐标广播,但只能维持六小时。六小时后,机械军团会重新锁定你们——所以你们必须在这段时间内赶到炭窑。”
陈铁锋拿起一块屏蔽器。很轻,表面有细密的散热孔,背面用蚀刻写着两行小字:“延安军工实验局试制,频段干扰型,有效期1943.10”。
“怎么证明这不是追踪器?”他拇指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
“你可以现在拆了它。”周明耸肩,动作幅度很小,“但拆了,坐标就会立刻完整广播。机械军团离我们不到五公里了,陈营长,你没时间验证每一个细节。”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东面林子边缘传来一声清晰的、树干断裂的咔嚓巨响——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向一侧倾斜,然后轰然倒下。有什么东西正硬生生挤开林木,朝山谷压来,金属摩擦声已近在耳畔。
陈铁锋将屏蔽器用力按在密钥表面。指示灯急促闪烁了几下,从暗黄转为深红,最后彻底熄灭。密钥那规律的震动,停止了。
“补给。”他说。
周明挥手,两个背帆布包的队员上前,将沉重的包裹放在泥地上。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压缩饼干、肉罐头、黄澄澄的子弹,还有绷带和消毒水。赵大锤迅速蹲下清点,抓起一块饼干掰开闻了闻,又捡起一颗子弹对着光看了看底火,最后抬头朝陈铁锋重重一点——量够,是真货。
“现在,密钥。”周明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
陈铁锋没动。他盯着周明的眼睛,那双干净得像学生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谷底晦暗的天光,深不见底,毫无涟漪。“孙瘸子传消息时,还说了什么?”
周明沉默了两秒。山谷里的风似乎也静了一瞬。
“他说,”她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营长,对不住。但俺不能看着更多兄弟,变成那种不人不鬼的东西。”
陈铁锋闭上眼。黑暗里,孙瘸子憨笑的脸晃了一下,随即被后脑那个狰狞的血窟窿取代。他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冻硬的决绝,将密钥递了过去。
周明接过,指尖触到金属的冰凉,迅速将其塞进贴身的内袋。她后退两步,冲锋枪重新拎起,枪口指向地面:“六小时。祝你们好运。”
六人转身,脚步快而轻捷,像融入雾气的影子,转眼便消失在谷口的乱石之后。
“营长,咱真信她?”赵大锤一边将子弹压进空弹匣,一边从牙缝里挤出疑问,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不信也得信。”陈铁锋用撕开的绑腿将女儿牢牢固定在背上,捡起地上一支沾满泥污但枪栓尚能拉动的中正式步枪,“小芽等不起,兄弟们也等不起。走北坡。”
九个伤痕累累的躯体,开始向陡峭的北坡攀爬。断骨随着每一次发力摩擦剧痛,陈铁锋额头的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渗进眼角,视野一片模糊的咸涩。但他脚步未停。爬到半坡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谷底——东面林子已被彻底撕开一道缺口,三台两人高的履带机械体正碾过他们刚才藏身的乱石堆,头部多面体传感器缓缓旋转,泛着暗红色的扫描光,像饥饿的眼睛在搜寻猎物。
屏蔽器起作用了。机械体在原地徒劳地转了几圈,履带碾碎更多石块,最终缓缓朝另一个方向驶去,沉重的轰鸣逐渐远去。
陈铁锋胸腔里那口气并未松开,反而绷得更紧,勒得心脏发疼。六小时。六小时后,这些铁疙瘩会再次扑来,而且只会更近、更准。
所谓的猎道,比想象中更难行走。不过是野兽经年累月踩出的痕迹,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挤过,一侧是湿滑的岩壁,另一侧是黑黢黢的深涧。赵大锤打头,用刺刀劈开拦路的荆棘,陈铁锋断后,中间七个兵互相搀扶着,在黑暗和喘息中一寸寸往前挪。走了约莫三里,前方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三长一短,停顿,又重复两次。
赵大锤立刻蹲下,举拳握紧。所有人瞬间伏低,枪口指向声音来处。
猎道拐弯处,转出两个人影。都是寻常老百姓打扮,粗布衣衫,但手里拎着的柴刀暴露了痕迹——刀柄朝前,虎口压着护手,是随时能反手劈砍的握法。领头的是个驼背老头,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看见赵大锤,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声音沙哑:“大锤子,还活着呐?”
“老炭头?”赵大锤一愣,枪口稍稍下垂,“你怎么——”
“周同志让俺在这儿等你们。”老炭头摆摆手,压低声音,眼珠警惕地转动,“别走猎道了,前面有军统的暗哨。跟俺来,走炭窑的密道。”
他转身,毫不迟疑地钻进道旁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赵大锤回头看陈铁锋,后者在黑暗里点了点头。九人依次钻入,枝条刮过军装嗤嗤作响。七拐八绕,竟真摸到一个半塌的炭窑口,黑黢黢的洞口像野兽张开的嘴。老炭头熟门熟路地摸出火镰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角落里堆着的麻袋和木箱,还有一股陈年炭灰和霉土混合的气味。
“吃的,喝的,还有几身干净衣裳。”老炭头用脚踢了踢鼓囊囊的麻袋,发出沉闷的响声。“周同志交代了,让你们在这儿歇一个钟头,等天色黑透再开车走。”他顿了顿,油灯的光将他脸上的阴影拉长,目光落在陈铁锋背上的陈小芽身上,“娃咋样了?”
“打了针,烧退了些。”陈铁锋将女儿小心解下,平放在铺了干草的地上。孩子呼吸平稳了些,但小脸依旧惨白,在油灯下近乎透明。
老炭头凑近看了看,摇摇头,喉结滚动:“造孽啊。这么小的娃,被那些天杀的……”
话未说完,窑洞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轰鸣,紧接着是刹车时轮胎摩擦碎石的刺耳声响。
所有人瞬间抓枪上膛,枪栓拉动声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脆。老炭头却摆摆手,示意稍安:“别慌,是接应的车。”他挪到窑洞口,掀起挡门的破草帘,往外瞅了瞅,回头时,眉头却皱紧了,“两辆卡车,没错。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车的人,俺没见过。”
陈铁锋心头一凛。他示意赵大锤看好小芽,自己悄无声息地摸到洞口边。透过草帘缝隙,能看见窑洞外不大的空地上停着两辆蒙着深绿色帆布的军用卡车,车头站着三个人,都穿着国军制服,但站姿松散,手一直按在腰侧鼓起的枪套上,眼神不断扫视四周。
不是自己人。那种警惕里透着猎食者等待的味道。
“老炭头,”陈铁锋压低声音,气息几乎不闻,“周明说接应的是谁?”
“说是游击队的王队长,开车的该是小李和小刘,俺都认得……”老炭头声音开始发颤,“可外面那仨,俺一个都不认得。”
陈铁锋慢慢拉开枪栓,将唯一一颗子弹推上膛。窑洞里另外七个兵也无声散开,各自隐入木箱和炭堆的阴影后,刺刀出鞘的寒光在油灯下一闪而逝。赵大锤将陈小芽挪到最里面、被炭堆半掩的角落,自己拎着刺刀,像蓄势的豹子蹲到陈铁锋旁边。
“营长,咋办?”
“等。”陈铁锋盯着外面那三人模糊的身影,瞳孔缩成针尖,“看他们动不动。”
那三人等了约莫五分钟,开始显出不耐烦。领头那个摸出怀表看了看,朝窑洞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粗粝:“老炭头!人接到没有?磨蹭啥呢!”
老炭头看向陈铁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询问。陈铁锋缓缓摇头。
“马、马上!”老炭头朝外应了一声,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又压着嗓子急道,“陈营长,他们腰里别的是美制柯尔特,枪套款式是军统标配。咱……咱怕是被卖了。”
陈铁锋没说话。周明那双干净的眼睛,递药时稳极的手,给的货真价实的补给……如果真是陷阱,何必多此一举?但外面那三人腰间手枪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得刺眼。
“老炭头,”他突然问,声音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