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芽眼中的光,灭了。
密钥启动的嗡鸣尚未散尽,陈铁锋臂弯里的女儿便骤然一沉。那抹嵌在瞳孔深处、支撑她熬过无数折磨的柔韧神采,像断线的风筝般飘走,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无机质的灰暗。她小小的身躯松弛下来,头颅歪向一侧,仿佛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精致瓷偶。
“嘀嗒。”
怀中的金属盒发出终结的轻响,归于死寂。
营地外围,潮水般涌来的黑色身影在同一刹那定格。所有改造人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哒”的机械摩擦声,猩红的电子眼扫过战场,重新锁定目标——那些正在冲锋的土黄色军服和深色便装。
“射击!快射击——怎么回事?!”日军小队长的嘶吼被第一轮精准的齐射掐断。
子弹泼洒而出,却长了眼睛般绕过铁刃营残破的掩体,钻进不久前还是“盟友”的躯体。灰衣人肩头炸开血花,闷哼着被老陆拽倒。戴金丝眼镜的年长日本人瞳孔骤缩,狼狈地翻滚进卡车残骸后,镜片上溅满泥点。
“控制码被覆盖了!”他的日语咆哮失了从容。
战场倒转。
赵大锤从尸堆里抬起头,独眼瞪得滚圆,血污顺着颧骨往下淌。“营长!这些铁疙瘩……”
“别废话!”陈铁锋喉咙里滚出砂石摩擦般的声音。他将女儿轻轻搁在弹药箱后的阴影里,抄起脚边一支打空的冲锋枪,从尸体腰带上扯下弹匣,“孙瘸子!”
“到!”一条腿拖在地上的汉子应声窜出。
“带三连还能喘气的,抢回西面机枪位!”
“三连的!”孙瘸子嘶吼着扑向侧翼,瘸腿在瓦砾间划出诡异的迅捷,“跟老子上!欠营长的命,今天还!”
压力骤减。陈铁锋的心却沉向更深的冰窟。金属盒的寒意透过军服渗进胸膛,女儿空洞的眼神烙在视网膜上。这代价……他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老参谋连滚爬爬凑过来,手里捏着的电文纸被汗浸得半透明:“营、营长……师部急电……”
陈铁锋抓过纸张。油印字迹被汗水晕开,但末尾那枚鲜红的印章清晰刺眼——特别调查组。正是逼他签字的那位少将所属的部门。电文措辞冰冷:“即日起,无限期中止对铁刃营一切物资补给,待查。”
纸边在他指间皱成一团。
“内鬼没指望靠枪子儿打死我们。”陈铁锋声音压得很低,像刀锋刮过磨石,“断粮断弹,困死在这片废墟里,三天都用不了。”
爆炸声在远处持续。改造人大军沉默地收割着暴露的敌人,但它们的动作开始出现滞涩——一个追击中的改造人突然踉跄,射偏的子弹打飞了半截砖墙;另一个原地打转,机械臂不自然地抽搐。
扩音器里传来老陆冷静得可怕的声音:“陈营长,好手段。可惜,你控制的只是一批残次品。它们……还能听你指挥多久?”
金丝眼镜日本人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压抑的兴奋:“密钥覆盖不稳定。或者说,你女儿脑中的控制器才是高级指令源。她现在……还‘在线’吗,陈桑?”
陈铁锋猛地回头。
弹药箱后,陈小芽安静地坐着,空洞的目光望向硝烟。但她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大锤。”
“在!”
“带你的人,抢一辆能动的车,最好是鬼子卡车。”陈铁锋语速快得像子弹上膛,“老参谋,集合所有伤员,轻伤也算,准备转移。”
“往哪撤?补给断了,四周都是……”
“黑风岭。”陈铁锋打断老参谋,目光扫过浸透鲜血的废墟,“这里守不住了。但不能把那些铁疙瘩全留给鬼子。赵大锤,抢到车后直接往东冲,制造向东突围的假象,吸引火力。然后弃车钻山沟,到老鹰嘴汇合。”
“你呢?”赵大锤独眼死死盯着他。
“我带小芽和重伤员走西面排水沟。”陈铁锋背起女儿,女孩轻得像一捆枯草,“改造人还能挡一阵。这是命令!”
赵大锤腮帮子鼓了鼓,重重点头,低吼着带七八个血人扑向营地边缘。
转移在血腥中进行。能走的互相搀扶,不能走的被破烂担架抬起。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条补给断绝、后有追兵的不归路。
陈铁锋背着女儿钻进排水沟。沟底泥泞混杂着血水和碎肉,腥气扑鼻。队伍沉默前行,靴子陷进泥里发出“噗嗤”的闷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营地的枪炮声稀落下去,最终被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吞没。
“停。”陈铁锋抬手。
队伍在狭窄的沟渠里顿住。一个抬担架的士兵哑声问:“暂时……安全了?”
陈铁锋没回答。他轻轻放下女儿,让她靠坐在沟壁。陈小芽依旧闭着眼,但眉头蹙起细微的褶皱。
他掏出那个金属密钥盒。借着沟渠上方漏下的天光,盒面那些电路般的纹路泛着冷光。他尝试按压启动钮,毫无反应;摇晃,也没有声响。这东西除了干扰改造人,还有什么用?军统和日本人布下这么大的局,就为了一批不稳定的杀人机器?
“爸爸……”
气若游丝的声音。
陈铁锋浑身一僵,猛地低头。
陈小芽睁开了眼睛。那层金属般的冰冷光泽褪去些许,眼底深处,属于她自己的微弱神智像风中之烛般艰难闪烁。
“小芽?”他握住女儿冰凉的小手,力道轻得像捧着一片薄冰。
女孩的视线没有焦距,嘴唇翕动,吐出的字句却清晰得刺骨:
“黑盒子……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陈铁锋心跳如擂鼓。
陈小芽的眼珠缓缓转动,终于对上父亲的眼睛。那眼神里盛满巨大的困惑,和深埋的恐惧。
“妈妈……的声音。”
说完这几个字,她眼中的光再次熄灭,缓缓合眼。但这一次,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污浊的衣领。
陈铁锋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婉茹的声音?
亡妻早在数年前就死于日军对后方医院的空袭。那是他心中最深的伤口,也是他投身这场战争、发誓要将侵略者碾碎的动力之一。
她的声音,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个由日本人和军统制造的密钥里?
除非……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顺着脊椎爬升,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除非婉茹的死根本不是意外。
除非她生前就已接触到这个可怕的秘密,甚至……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被卷入了核心。
而他握在手里的,不止是控制杀人机器的钥匙,更是一段被刻意掩埋的真相,一个连死亡都无法终结的阴谋回响。
“咔嚓。”
沟渠上方传来枯枝被踩断的细微声响。
紧接着是拉动枪栓的金属摩擦声,冰冷、清晰,近在咫尺。
一个带着戏谑的日语声音从沟沿飘下来,轻松得像在打招呼:“陈桑,这么着急离开?观察员先生还有很多关于‘密钥’和‘声音’的问题,想和你……以及你背上的小姑娘,好好探讨呢。”
陈铁锋缓缓抬头。
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从沟沿探出,对准下方毫无遮蔽的残兵。金丝眼镜日本人和年轻日本人站在最前,旁边还有一个穿着笔挺中央军制服、面带微笑的军官——
正是那位逼他签字、下令切断补给的少将。
少将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勃朗宁手枪,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陈铁锋背上的陈小芽。
“陈营长,”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家常,字句却比刺刀更冷,“有些秘密,活着带进山里,不如……就在这里,给我们大家,讲个明白?”
他顿了顿,枪口微微抬高,对准陈小芽的后脑。
“就从你女儿脑子里……还藏着什么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