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猛地绷直,金属摩擦声刺穿耳膜。
陈铁锋被锁在审讯椅上,左肩的贯穿伤已经止血,但每呼吸一次,胸腔里都回荡着液体晃荡的闷响。两个戴防毒面具的敌军士兵立在两侧,枪口死死抵住他的太阳穴。
“姓名,军衔,部队番号。”
审讯桌后的军官穿着笔挺的墨绿色制服,肩章上三颗银星泛着冷光。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陈铁锋盯着他,一言不发。
“不说话?”军官笑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桌面,“认识他吗?”
照片上是马德彪。
不,不是马德彪。是矿坑深处那个蠕动的东西——皮肤呈半透明青灰色,血管如树根般凸起,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浑浊的荧光。照片拍摄于某个实验室,那东西被束缚在金属床上,胸口插着十几根导管。
陈铁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看来认识。”军官收起照片,“矿坑外围有三支你们的小股部队正在集结,预计两小时内发动试探性进攻。我需要你协助防御。”
“做梦。”
“别急着拒绝。”军官又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份手写名单,字迹潦草却清晰。赵大勇,王海,李二狗……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收容编号”与“存活状态”。
陈铁锋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的兵。”军官的手指划过纸面,“或者说,曾经是你的兵。他们在矿坑深处接受了第一阶段改造,目前处于低温休眠状态。你配合,我保证他们被转移到后方医疗站。你拒绝——”
他停顿,从文件夹第三层取出一叠照片。
第一张:赵大勇浸泡在透明容器里,口鼻连着呼吸管。
第二张:王海的颅骨被打开,大脑表面贴着电极片。
第三张:一整排金属床上躺着十七具躯体,每具都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
“第二阶段改造四十八小时内启动。”军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届时他们会彻底失去人类形态,成为纯粹的生物兵器。你希望这样吗?”
铁链哗啦作响。
陈铁锋猛地前倾,锁链绷直发出尖啸。两侧士兵的枪口重重顶住他的颅骨,但他没停,眼睛死死盯着军官:“他们在哪儿?”
“安全的地方。”军官向后靠进椅背,“现在,选择。”
***
枪声在半小时后撕裂了矿坑外的寂静。
陈铁锋被押到防御工事后方,双手戴着特制镣铐——铁环内侧布满倒刺,稍一用力就会扎进腕骨。中校站在观察哨里,递给他一副望远镜。
“东北方向,三百米,灌木丛。”
镜头里,十几个穿着破旧军装的身影正在匍匐前进。陈铁锋认出了领头的那个——三连的孙瘸子,左腿在淞沪会战被打瘸了,走路一拐一拐,但爬得比谁都快。
“给你五分钟。”中校说,“劝退他们,或者看着他们死。”
陈铁锋放下望远镜:“给我喊话器。”
扩音器的电流杂音在坑道里回荡。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透过铁皮喇叭传出去:“三连的!我是陈铁锋!停止前进!重复,停止前进!”
灌木丛里的身影顿住了。
几秒后,孙瘸子的声音吼回来:“营长?!你还活着?!”
“活着。”陈铁锋咬紧牙关,“现在听我命令,全员后撤五百米,建立防御阵地等待后续指令。这是死命令!”
“可是营长,我们接到情报说矿坑——”
“情报有误!”陈铁锋打断他,“矿坑已被敌军完全控制,内部有重型火力点和诡雷阵。你们这点人冲进来就是送死。现在,立刻后撤!”
沉默。
望远镜里,孙瘸子趴在土坡后面,扭头和旁边的人说了什么。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带着哽咽:“营长,你要是被胁迫了,就咳嗽两声。”
陈铁锋的手指抠进喇叭边缘,铁皮割破了指腹。
中校在旁边轻轻摇头,手指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没有胁迫。”陈铁锋的声音冷硬如铁,“执行命令,孙有才。这是铁刃营营长陈铁锋给你的最后一道命令。后撤,等待师部主力。违令者,军法处置。”
他说完关掉扩音器,转身看向中校:“满意了?”
“很精彩的表演。”中校鼓掌,掌声在坑道里空洞地回响,“不过你漏了一件事——他们不会撤的。”
枪声在下一秒炸响。
不是从敌军阵地,而是从侧翼——另一支小队不知何时已经摸到矿坑西侧废弃通风口,七八个人影从坍塌的砖石后面跃出,自动步枪喷吐火舌。子弹打在混凝土掩体上溅起一串火星。
中校叹了口气:“看来你的兵不太听话。”
他举起右手。
埋伏在制高点的机枪阵地开火了。两挺重机枪交叉扫射,弹道在昏暗的天光下划出赤红色的曳光。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士兵像被无形巨锤击中,整个人向后仰倒,血雾在空气中爆开。
陈铁锋冲向观察口:“停火!我让他们——”
“晚了。”中校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战争就是这样,陈营长。你做出了选择,但你的选择改变不了结局。”
第三轮扫射。
孙瘸子从土坡后面跃起,单腿蹦跳着冲向机枪阵地。他手里攥着两颗捆在一起的手榴弹,引信拉环已经咬在嘴里。子弹打穿了他的右胸,他踉跄了一下,继续往前冲。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腿,他扑倒在地,用胳膊肘撑着往前爬。
最后二十米。
机枪手调转枪口,子弹犁过他身后的土地,掀起一连串土浪。
孙瘸子抬起头,看向观察哨的方向。隔着三百米,隔着硝烟和血雾,陈铁锋看见他咧开嘴笑了——满口都是血,但确实在笑。然后他吐掉引信拉环,用尽最后力气把手榴弹扔向机枪阵地。
爆炸的火光吞没了半个山坡。
陈铁锋一拳砸在混凝土墙上。骨节破裂的脆响被淹没在更大的爆炸声中——敌军动用了迫击炮,炮弹落在灌木丛里,把那些还在冲锋的身影撕成碎片。
枪声渐渐停歇。
坑道里只剩下炮弹坑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某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陈铁锋慢慢转过头,盯着中校:“你说过,我配合,你就放过他们。”
“我说的是矿坑里的那些。”中校微笑,“至于外面的,他们主动进攻,属于正当防卫。战争法则,你懂的。”
他做了个手势,士兵把陈铁锋押回审讯室。
***
这次桌上摆的不是照片,而是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双头鹰徽记和一行德文,下方有中文翻译:《东亚特别合作项目人员移交协议》。
“签字。”中校把钢笔推过来,“签了字,赵大勇他们今晚就会被转移出矿坑。我以军人的荣誉担保。”
陈铁锋没碰笔:“我要先见人。”
“可以。”中校出人意料地爽快,“带他来。”
十分钟后,审讯室侧门打开。
两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推着一辆担架床进来。床上躺着赵大勇——至少看起来像赵大勇。他闭着眼,胸口规律起伏,皮肤是失血过多的苍白,但至少还是人类的模样。手臂上打着点滴,床头挂着病历卡。
陈铁锋走到担架床边,伸手去探颈动脉。
跳动有力。
“满意了?”中校说,“低温休眠状态,生命体征稳定。类似的还有十六个,都在隔壁舱室。只要你签字,运输机一小时后抵达,他们会直接送往奉天陆军医院。”
陈铁锋收回手。
他看向协议。条款很简单:自愿移交十七名“重伤被俘人员”至合作方医疗机构,并承诺不再追查其下落。签字栏需要姓名、军衔、部队番号,以及指纹画押。
“笔。”
中校把钢笔递过去。
陈铁锋翻开协议最后一页,准备签字。他的目光扫过附件列表——那是人员移交明细,需要填写每个被移交者的姓名、原部队和健康状况。但就在明细表下方,还有几行小字印刷的附录。
附录标题:《首批协同作战人员授勋建议名单》。
他的动作停住了。
手指捏紧钢笔,指节发白。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名字——赵大勇,王海,李二狗……十七个名字,一个不少。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建议授予的勋章名称:三级铁十字勋章、战功十字章、东方战线纪念章。
授勋理由:在特种协同作战中表现英勇,为战役胜利做出突出贡献。
建议授勋单位:德意志国防军东亚派遣军司令部。
日期:1942年11月7日。
三天前。
陈铁锋慢慢抬起头。
中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两个士兵同时举枪,但陈铁锋的动作更快——钢笔被他捏碎,墨汁和碎片迸溅的瞬间,他一脚踹翻担架床。赵大勇的身体滚落在地,输液管被扯断,生理盐水洒了一地。
“你发现了。”中校的声音冷下来,“可惜,晚了。”
担架床上的“赵大勇”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瞳孔是细长的竖瞳,虹膜泛着暗金色的荧光。他咧开嘴,露出鲨鱼般密集的尖牙,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然后他动了——以人类不可能达到的速度扑向陈铁锋,手指的指甲暴涨成十厘米长的骨刃。
陈铁锋侧身闪避,骨刃擦过他的肋骨,带出一串血珠。他抓住那东西的手腕,发力拧转,听见骨骼碎裂的脆响。但对方没有痛呼,反而用另一只手掏向他的腹部。
铁链在这时发挥了作用。
陈铁锋猛地扬起双手,镣铐间的铁链缠住那东西的脖子。他向后仰倒,利用体重把对方拖倒在地,膝盖顶住它的脊椎,全身力量压在铁链上。骨刃疯狂地抓挠他的手臂,割开皮肉,但他没松手。
铁链越收越紧。
那东西的挣扎渐渐微弱,最后不动了。陈铁锋松开铁链,喘着粗气站起来。他的双臂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中校鼓掌,这次是真的鼓掌,一下,两下,三下。“精彩。不愧是铁刃营的缔造者。不过——”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鲁格手枪,缓缓上膛,“你杀死的只是一个复制体。真正的赵大勇,早在三个月前就死了。矿坑里那些,都是利用他们基因培育的生物兵器。你以为我们为什么需要你的签字?因为只有直属指挥官的自愿移交,才能让这些‘士兵’合法进入我军编制。”
枪口对准陈铁锋的眉心。
“现在,你知道了真相。”中校说,“但你改变不了任何事。签了字,你可以活着离开,这些兵器会以你部下的名义为我们作战。不签,你死在这里,他们依然会投入使用,只不过手续麻烦一点。选吧。”
陈铁锋看着地上的尸体。
那张脸确实像赵大勇,但仔细看,五官的细节有些微差异——鼻梁更高,眉骨更突出,耳廓的形状也不对。这是赝品,是拙劣的模仿,是用他兄弟的基因捏造出来的怪物。
而他差点签了字。
差点亲手把十七个怪物的编制合法化,让它们顶着铁刃营士兵的名字去屠杀自己的同胞。
“我选第三条路。”陈铁锋说。
他冲向侧门。
子弹擦过他的耳廓,打在门框上。他撞开门,冲进隔壁舱室——一个巨大的、布满透明培养舱的空间。十七个培养舱排列成三排,每个里面都浸泡着一具躯体。赵大勇,王海,李二狗……他们闭着眼,口鼻连着呼吸管,胸口随着营养液的波动微微起伏。
但他们的手臂上已经出现了变化。
皮肤表面凸起细密的鳞片状纹路,指关节异常粗大,指甲变成了黑色。
陈铁锋停在控制台前。
屏幕上显示着倒计时:01:47:33。下方有一行状态提示:第二阶段改造最终适应期,完成后将唤醒作战单元。
他砸开控制台玻璃盖,拳头砸在红色急停按钮上。
什么都没发生。
按钮下方的指示灯依然亮着绿色。中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用的,控制系统在总控室。这里只有监视功能。”
陈铁锋转过身。
中校站在舱室门口,枪口垂在身侧。两个士兵拖进来一个人——是那个发现身份牌的少尉。他满脸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被扔在地上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认识他吗?”中校用鞋尖踢了踢少尉,“你的兵。或者说,曾经是你的兵。他在矿坑里发现了身份牌,但没有上报,而是偷偷藏了起来。为什么?因为他认出那些牌子属于铁刃营的人,他以为能靠这个邀功。”
少尉挣扎着抬起头,独眼里满是恐惧:“营长……我不是叛徒……我只是想……”
“闭嘴。”中校一枪打穿他的膝盖。
少尉的惨叫在舱室里回荡。中校把枪口转向陈铁锋:“现在,最后一遍。签字,或者我当着你的面,把这些培养舱一个一个打碎。你可以看着你的兵——或者说,他们最后的躯壳——变成一地碎肉。”
他走向第一个培养舱。
枪口抵在玻璃上,正对着里面“赵大勇”的额头。
“三。”
陈铁锋的拳头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的伤口。
“二。”
少尉在地上爬,拖着断腿,血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一。”
枪响了。
但倒下的不是培养舱里的东西。
少尉扑到了中校腿上,用尽最后力气咬住了他的小腿。中校吃痛,枪口一偏,子弹打穿了天花板。陈铁锋在那一瞬间动了——他抓起控制台边的金属椅,抡圆了砸向中校。
椅子砸中持枪的手腕,鲁格手枪脱手飞出。
中校后退,但陈铁锋已经冲到他面前。拳头砸向面门,中校格挡,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第二拳击中腹部,第三拳轰在胸口。中校咳着血后退,撞在培养舱上。
“你……不敢杀我……”他嘶声说,“杀了我……你的兵就真的……”
陈铁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提起来,重重砸在控制台上。
脊柱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中校的眼睛瞪大,血从嘴角涌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污血。陈铁锋松开手,尸体滑落在地。
舱室里只剩下营养液循环的嗡嗡声,以及少尉压抑的抽泣。
陈铁锋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01:12:04。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开始翻找中校的尸体。钥匙,证件,地图——最后在内袋里找到一张折叠的纸条。
展开。
是一份手绘的矿坑结构图,标注着总控室的位置。旁边用德文写着一行小字:如遇抵抗,启动最终协议。
最终协议。
陈铁锋抬起头,看向那十七个培养舱。营养液里的躯体正在发生变化——鳞片状纹路蔓延到了脖颈,黑色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其中一个培养舱里,“王海”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似乎即将睁开。
少尉拖着断腿爬过来,抓住他的裤脚:“营长……我们怎么办……”
陈铁锋折好地图,塞进怀里。
他走到墙边,捡起中校掉落的鲁格手枪,检查弹匣——还剩四发子弹。然后他走向舱室角落,那里堆放着几个铁皮箱。撬开第一个,里面是炸药。第二个,雷管和引信。第三个,整箱的手榴弹。
“你要炸了这里?”少尉的声音在发抖。
“对。”陈铁锋开始往身上绑炸药,“你还能动吗?”
“左腿废了……但右手还能用。”
“拿着。”陈铁锋扔给他两颗手榴弹,“跟紧我。我们去总控室。”
“去干什么?”
“关掉这些东西。”陈铁锋绑好最后一捆炸药,站起身,“如果关不掉——”
他看向那些培养舱。
倒计时:00:58:17。
“——就连同整个矿坑,一起送上天。”
少尉的脸色惨白,但最终点了点头。他撑着墙壁站起来,把引信环套在手指上。陈铁锋拉开舱室门,枪口指向昏暗的坑道。
坑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皮鞋踏地的声音,而是某种湿滑的、黏腻的拖行声。还有金属摩擦的刺响,像刀锋刮过岩石。声音从三个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陈铁锋举起枪。
第一个影子从拐角处浮现——那东西有着人类的大致轮廓,但四肢着地爬行,脊椎像节肢动物般弓起。它的头扭转了一百八十度,用后脑勺对着前方,而本该是后脑勺的位置,裂开了一张布满尖牙的嘴。
少尉的呼吸停止了。
陈铁锋扣下扳机。
枪声在坑道里炸响的瞬间,那张嘴咧开了,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而在他身后,培养舱的玻璃表面,突然同时映出了十七双缓缓睁开的、暗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