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在抖。
陈铁锋扣住扳机的指节绷得惨白,颤抖却从指尖爬满整条手臂,钻进牙关。十步外,晶体覆盖了大半躯干,月光在棱面上折出惨淡的冷光——那张脸依稀是林秀温婉的轮廓,可眼睛空洞得像两口冰窟,映不出半点属于“她”的温度。
“营长!”二狗子一枪托砸碎扑来的晶体头颅,肋下被碎片豁开,血沫喷在嘶吼里,“不能开枪——那是嫂子!”
老马的机枪扫倒侧面三个“英灵”,弹壳叮当砸在岩上。他眼眶赤红,朝黑暗嘶吼:“总指挥!我操你祖宗!滚出来!”
山口窄如咽喉,铁刃营残存的二十余人背抵背缩成最后的圆阵。阴影中脚步杂沓,晶体关节摩擦出令人牙酸的锐响。张振国、赵大勇、王海……一张张嵌在晶簇里的脸,冰冷、僵硬,成了只会杀戮的兵器。
总指挥的声音直接凿进脑海,带着非人的回响:“清除程序继续。目标:铁刃营所有残余单位。‘英灵’序列,无差别攻击。”
晶体化的林秀动了。
起先像生锈的机括,滞涩,随即变得流畅,甚至透出诡异的优雅。她抬起右手,指尖刺破皮肤,伸出五根幽蓝的晶体尖刺,月光下泛着毒刃般的寒芒。空洞的目光掠过防御圈,锁定一个正在换弹的年轻战士——通讯兵小刘。
“掩护!”陈铁锋的吼声压过脑内杂音。
迟了。
晶蓝残影掠过,快得撕开空气。晶体指尖刺穿步枪枪管,穿透战术背心,从小刘后背捅出。年轻的通讯兵身体一僵,眼睛瞪大,喉咙里嗬嗬作响,血顺着晶体滴落。
“小刘——!”老马调转枪口。
“打不穿!”陈铁锋嘶吼前冲,不是扑向妻子,而是扑向被刺穿的战士。他抓住小刘肩膀,军匕狠斩连接林秀手臂的晶体触须——铛!火星迸溅,匕刃只留一道白痕,反震力崩裂虎口。林秀被吸引,缓缓转头,空洞的“视线”落向陈铁锋。另一只手的晶体尖刺悄无声息,刺向他太阳穴。
死亡的气息冻彻骨髓。
陈铁锋没躲。他死死盯住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要挖出一点往昔残影。“秀儿……”声音低得散在风里。
尖刺在触及皮肤前毫厘停住。不是命令——林秀晶体覆盖的面部轻微抽搐,嘴唇位置的晶壳绽开蛛网裂痕。
“铁……锋……”破碎的气音挤出,混着晶体摩擦的噪音。
陈铁锋心脏像被重锤砸穿。
“走……”气音更弱,浸满痛苦挣扎,“它们……在我里面……控制……杀了我……求……”
裂痕扩大,她身体却剧烈颤抖,仿佛两股力量在体内撕扯。空洞眼底极短暂地闪过一抹深沉的哀伤,像溺水者最后望见的水面光斑。随即,光被冰冷杀意吞噬。停住的尖刺再次递进!
陈铁锋猛然后仰,尖刺擦过颧骨,带起一溜血珠。他顺势滚倒,原先站立处被刺出数个深孔。
“营长!围上来了!”二狗子边射击边吼,子弹大多弹开,只有击中关节缝隙才能让“英灵”稍缓。圆阵在收缩,伤亡递增。每个倒下的战友,都可能成为下一个从阴影中站起的杀戮工具。
总指挥的声音带着嘲弄,在陈铁锋脑中响起:“痛苦吗?亲手建的部队变成怪物,最爱的女人成了杀你的刀。陈铁锋,这就是反抗的代价。你的信念,在绝对掌控面前一文不值。投降吧,交出‘钥匙’,我能让你……不那么痛苦地成为他们一员。”
“钥匙?”陈铁锋半跪喘气,脑子飞转。芯片?不,芯片已压制。还有别的?深渊底部周明远阴险的眼神、复杂仪器管线闪过脑海。
“你以为凭什么活到现在?凭什么一次次爬出绝境?”总指挥的声音如毒蛇钻耳,“从被选中那天起,‘种子’就已埋下。芯片只是保险。你的战斗本能、恢复力、遇强越强的特质……全在计划观测催化中。你,陈铁锋,就是‘英灵兵器’计划最完美的初代实验体。”
初代实验体。
五个字像冰锥钉穿脊柱。过往死里逃生、伤口异常愈合、绝境爆发的非人力量……碎片串联,拼出令人作呕的真相。军功、铁血、存在本身,全是阴谋的一部分。
“放你娘的狗屁!”老马怒吼砸碎一个“英灵”下巴,自己也被晶体手臂扫中胸口,踉跄后退,嘴角溢血,“营长是咱们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不是你们这些王八蛋造的!”
陈铁锋缓缓站起。脸上血痕未干,眼神却淬火般冰冷,所有颤抖痛苦迷茫被压成坚硬的铁。他看了一眼再次被控制、嘶吼扑来的林秀,又看向周围苦苦支撑、不断减员的兄弟。
没有时间了。
再犹豫,所有人都会死,然后变成行尸走肉。
他做出选择。
残酷到灵魂嘶吼的选择。
“二狗子!”陈铁锋声音平静得可怕,“燃烧弹,还有多少?”
二狗子一愣,眼睛瞬间红了:“营长!不行!那是嫂子!”
“执行命令!”陈铁锋厉喝,目光死锁冲来的林秀,“老马,带人向三点钟方向巨石缺口突击,所有重火力开路!那是阵型最薄弱点,唯一生路!”
“营长你呢?!”老马吼声撕裂。
“我断后。”陈铁锋从二狗子颤抖手中接过最后两枚燃烧手雷,拔掉保险,握紧未掷,“这是命令。铁刃营不能全死在这。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带出去。告诉外面,告诉所有还有良心的人——敌人在内部,在最高处!”
林秀已冲至面前,晶体双臂如交叉利刃斩向脖颈。速度更快,杀意更纯。
陈铁锋不格挡,也不全闪。他猛侧身让过致命斩击,任由晶体边缘在肩胛骨切开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痛眼前发黑,他借冲力合身撞进林秀怀里。
短暂一瞬,紧密接触。没有熟悉气息,只有冰冷矿物质味道。他能感到晶体下身体细微颤抖,以及更深处某种东西疯狂挣扎的悸动。
“秀儿,”他嘴凑近裂痕斑驳的晶体嘴唇,声音压得低而快,“‘种子’是什么?怎么除掉?”
林秀身体剧震。空洞眼底哀伤再次挣扎浮现,比前次更清晰绝望。唇部晶体裂痕蔓延,几乎布满下半张脸。她用尽残存意志,气若游丝却语速奇快:
“心……脏深处……晶体核心……恩师……不是最后……山魈后面……更大的……快走……”
话音未落,眼中光芒彻底熄灭,取而代之是狂暴的指令红光。晶体双臂猛收紧,要将他拦腰切断!
就是现在!
陈铁锋用尽全力后仰倒,同时将握在手中、延迟引信将尽的两枚燃烧手雷,狠狠塞进林秀胸前晶体装甲因剧烈动作露出的一丝缝隙。
“对不起……”
轰——!
炽白烈焰爆开,吞没两人。高温舔舐晶体,噼啪爆裂。林秀动作僵住,晶体在高温下融化崩解。陈铁锋被气浪掀飞,重摔在几米外乱石堆,浑身焦黑,多处烧伤,肩胛伤口血肉模糊。
“营长——!”二狗子野兽般哀嚎欲冲。
“走啊!”陈铁锋咳血嘶吼,“执行命令!冲出去!”
老马满脸是泪,牙咬得咯咯响,猛转身端起轻机枪:“铁刃营!跟我冲!杀出血路!”残存十几名战士发出困兽咆哮,将所有弹药怒火倾泻向三点钟方向“英灵”队列,发起决死冲锋。
燃烧中心,林秀晶体身躯在烈焰中迅速崩解坍塌。彻底碎裂前一刹,她那大半融化的头颅转向陈铁锋摔落方向。最后一块未融的、覆唇晶体碎片轻轻开合,没有声音,陈铁锋却读懂口型:
“种子……已醒……小心……影子……”
随即,整个身躯化为一堆焦黑燃烧的残渣。
陈铁锋躺在碎石里,剧痛灼烧席卷全身,心底寒意更冷。心脏深处……晶体核心……种子已醒……
总指挥怒哼在脑中炸响:“愚蠢!浪费宝贵‘母体’!不过没关系……‘种子’既已告知,游戏进入下一阶段。陈铁锋,好好感受你体内的变化吧。你会需要它的……因为,它们来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远处呈包围态势、静立的山魈机甲集群,突然动了。
不是进攻。
它们整齐划一向两侧分开,让出宽阔通道。动作机械精准,带着仪式般的肃穆。
通道尽头,是更深的黑暗。
那黑暗开始移动。
轮廓从群山阴影深处缓缓向前。它比最高山魈机甲庞大数倍,行走间地面传来低沉规律的震动,似巨人心跳。月光勉强勾勒部分——那不是常规机甲形态,更像由无数扭曲金属、粗大管线、暗沉生物质糅合成的不可名状巨物。顶部隐约数个缓缓转动的猩红光点,如怪物复眼,冰冷扫视刚经历血战的山口。
没有引擎轰鸣,只有低频、渗透骨髓的嗡嗡声,随靠近逐渐增强。
刚在老马带领下勉强撕开包围、冲到山口边缘的铁刃营残部,不由自主停步回头,望向那从山魈集群后方显现的恐怖阴影。
二狗子声音无法抑制颤抖:“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陈铁锋挣扎用还能动的左手撑起半边身体。焦黑的脸望向巨大阴影轮廓,望向顶部那几颗猩红“眼睛”。心脏部位突然传来尖锐刺痛——并非源于外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被唤醒,开始缓慢有力地搏动。
与远处巨影的低频嗡嗡声,隐隐同步。
阴影轮廓更近了。它投下的黑暗彻底淹没山口,吞没地上林秀燃烧的余烬,吞没陈铁锋染血的身影。
最后一丝月光被吞噬。
无尽黑暗与低沉如心跳的嗡鸣中,只有那几颗猩红光点越来越亮,牢牢锁定陈铁锋所在。
而他胸腔深处,那枚沉睡多年的“种子”,正随着巨影的节奏,一下、一下,搏动如苏醒的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