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给我,你们活。名单不给,你们死。”
自称“裁缝”的男人声音像磨砂纸,刮擦着破庙漏风的窗棂。他指尖捻着一枚黄铜弹壳,眼神比庙里剥落的神像更空洞。庙外,铁刃营最后十七个人,连同陈铁锋,被至少三挺机枪的交叉火力锁死在断墙后。
老马喉咙里滚着低吼,扣扳机的手指节发白。
陈铁锋没动。他盯着“裁缝”脚边那个粗布包袱——里面是铁刃营仅剩的电台零件,还有半袋发霉的炒面。更远处,二狗子靠墙坐着,腹部的绷带渗着黑红,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剧烈起伏,像台快散架的风箱。十七个人,人人带伤,弹药平均不到十发。庙外那些穿着同样军装、枪口却对着自己的人,是王德彪的警卫连。他们在等一个命令。
“黑石沟,日军新建的前沿指挥所。”“裁缝”把弹壳弹向空中,又接住,“地图、兵力部署、换岗时间,我给你们。你们去,把它端了。成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给你们番号,补充兵员弹药。败了,或者不去——”他顿了顿,弹壳指向庙外,“王连长会帮你们‘殉国’,很壮烈。”
“这是让我们去送死!”老马猛地站起来,伤口崩裂,血顺着裤腿往下滴。
“没错。”“裁缝”点头,毫无波澜,“但送死也有区别。死在日本鬼子枪下,你们是英雄,铁刃营的旗说不定还能留个名。死在自己人手里,你们是叛匪,尸体喂野狗,名字刻上耻辱柱。选。”
破庙里只剩下二狗子压抑的抽气和穿堂而过的风声。
陈铁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刀在石头上磨:“名单给你,我们立刻去黑石沟?”
“先办事。”“裁缝”从怀里掏出一卷油纸,扔在积灰的供桌上,“名单我暂时保管。你们活着回来,再谈。别想耍花样,你们每个人的名字、老家、还有谁活着,我都清楚。跑一个,剩下的,连带你们藏起来的那些家眷,一起清算。”
油纸摊开。地图绘制精细得可怕,连黑石沟指挥所厕所的位置都标了出来。兵力:一个加强中队,约一百八十人,配备两挺九二式重机枪,三门迫击炮。换岗间隙:凌晨四点二十至四点三十五,共十五分钟。一条用红笔标出的渗透路线,蜿蜒穿过雷区边缘的盲点。
太详细了。详细得像陷阱。
陈铁锋抬起眼,盯着“裁缝”:“谁要我们死?”
“裁缝”嘴角极其细微地扯了一下,像冷笑,又像怜悯。“想你们死的人很多。但给你们这条路的人,只想让你们死得‘有用’一点。陈营长,你是聪明人,有些事,别问到底。”
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凌晨三点,会有人在山口给你们两箱手榴弹,一挺歪把子,子弹三百发。这是‘定金’。四点前必须抵达攻击发起位置。五点整,我要听到黑石沟爆炸声。否则……”他看了一眼怀表,“祝你们好运。”
灰色身影消失在庙门外。片刻后,庙外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王德彪的警卫连跟着撤了,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营长!不能信!”老马一拳砸在供桌上,香炉震倒,香灰洒了一地图,“这他妈摆明了是借刀杀人!让我们这点人去撞鬼子窝,还他妈把时间卡得死死的!”
小李子抱着电台残骸,嘴唇哆嗦:“地图……太细了,鬼子自己都没这么清楚。肯定有鬼。”
陈铁锋没说话。他蹲下身,手指沿着地图上那条红线缓缓移动。穿过雷区盲点,避开巡逻队视觉交汇处,甚至标出了几处可供隐蔽的岩石。完美。完美得令人毛骨悚然。这要么是内部高层提供的绝密情报,要么……就是对方连日军布防都能实时掌握。无论是哪种,都指向同一个事实:那只藏在战区阴影里的手,能量大得超乎想象。
“二狗子,还能走吗?”他问。
墙角的战士试图挺直腰板,额头上全是冷汗:“能……能爬!”
陈铁锋目光扫过剩下的每一张脸。污垢、血痂、深陷的眼窝里压着不甘的火。十七个人。铁刃营最后的骨头。
“老马,你带五个人,负责爆破东侧机枪巢和迫击炮位。地图上标了弹药堆放点,炸了它。”
“小李子,你跟着我,我们需要那部电台,至少搞清楚里面有没有我们要的‘东西’。”
“剩下的人,跟我正面突袭指挥所主建筑。记住,我们不是去占领,是去摧毁。见什么炸什么,尤其是文件、电台、地图。动作要快,十五分钟内必须脱离。”
他手指点在地图终点,黑石沟后山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羊肠小道上。“撤到这里。如果……”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这条路不通,就化整为零,往山里钻。能活一个是一个。铁刃营的人,死也要死在杀鬼子的路上,不能死在自己人的脏手里。”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破庙里回荡。这是默许,也是决绝。
***
凌晨的山风格外冷,像刀子刮着骨头。山口,两个黑影丢下两个木箱和一支用油布包着的机枪,转身就消失在树林里,一句话也没说。打开箱子,手榴弹是晋造的木柄手榴弹,歪把子机枪枪栓有些涩,子弹黄澄澄的,是鬼子六五步枪弹。东西是真的,但来路不正。
“营长,这枪……”一个战士检查着歪把子,脸色难看。
“能用就行。”陈铁锋拉了下枪栓,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背上机枪,将手榴弹分下去。每人五颗,沉甸甸地坠在腰间。十七个人,像十七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沿着地图上那条该死的红线,向黑石沟蠕动。
路线精准得可怕。他们真的绕开了雷区标识,在巡逻队转身的间隙穿过开阔地,甚至在那几块标注的岩石后找到了提前藏好的半壶水和几块压缩饼干。越顺利,陈铁锋的心越沉。对方对日军,对地形,对他们的能力,都了如指掌。这不是交易,是操控。
四点整,他们潜伏在黑石沟指挥所外围的灌木丛中。月光惨白,照得日军的木质岗楼和铁丝网泛着冷光。指挥所是个加固的大院,主屋亮着灯,隐约有人影晃动。东侧果然有机枪巢,沙包垒得老高,重机枪枪管指向前方。更远处,迫击炮阵地的帆布棚子轮廓依稀可见。
四点二十。哨塔上的探照灯准时熄灭。一队日军哨兵从岗楼走下,与前来接替的另一队简单交接,打着哈欠走向营房。
十五分钟。
“行动。”陈铁锋的声音压得极低。
老马带着五个人,像狸猫一样向东侧匍匐而去。陈铁锋打了个手势,剩下的人散开,两人一组,摸向铁丝网的缺口——地图上标注的另一个“巧合”。
四点三十二分。陈铁锋和小李子剪开铁丝网,潜到主屋后墙根。里面传来电台滴滴答答的声音,还有日语交谈。小李子耳朵贴在墙上,手指微微发抖,对着陈铁锋比划:至少两部电台,三个人。
四点三十四分。东侧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预定的爆炸,更像是重物倒地。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日语叫喊划破夜空:“敵襲!(敌袭)”
陈铁锋浑身血液一凉。时间不对!
几乎在同一瞬间,黑石沟所有灯光大亮!探照灯雪亮的光柱横扫过来,不是从岗楼,而是从更外围、地图上根本没有标注的几个新设立的暗堡!机枪巢里,鬼子兵瞬间就位,重机枪枪口喷出火舌,子弹泼水般扫向他们预定的撤离路线!迫击炮阵地方向传来尖锐的哨音,炮弹呼啸声撕裂空气!
中计了!对方不仅给了他们情报,还把他们的行动计划,精准地、提前地,卖给了日本人!
“老马!”陈铁锋对着东侧嘶吼,回答他的是更加密集的爆炸和枪声。爆破组被堵死在东侧了。
“营长!我们被围了!”一个战士翻滚着躲到墙后,胳膊被子弹擦开一道血槽。
主屋里的日军冲了出来,哇哇乱叫着开枪。子弹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陈铁锋端起歪把子,一个短点射撂倒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鬼子,大吼:“进主屋!抢电台!找文件!”
绝境之下,反而激起了这群老兵骨子里的凶性。剩下的人嚎叫着,用手榴弹开路,硬生生炸开主屋后门,冲了进去。里面三个日军通讯兵还没来得及拔枪,就被刺刀和枪托放倒。小李子扑到电台前,手忙脚乱地拆卸核心部件,眼睛却盯着桌上摊开的一份文件,脸色煞白:“营长!这……这是我们的进攻路线图!标注时间比我们拿到的还早两个小时!”
文件上,红蓝铅笔清晰地标出了“裁缝”给的那条渗透路线,旁边日文批注:支那军残部预计攻击路线,已设伏,务必全歼。
冰冷的愤怒瞬间吞噬了陈铁锋。不是借刀杀人,是请君入瓮,再关门打狗。
外面爆炸声震天,火光映红了窗户纸。日军反应速度快得惊人,而且火力配置远超地图标注。这根本不是临时埋伏,是张好了至少一天的口袋。
“找密码本!找任何带字的东西!带不走就烧!”陈铁锋一边对着门外扫射,压制试图冲进来的日军,一边吼道。战士们砸开文件柜,把纸张、地图、本子胡乱塞进随身包袱,塞不下的就堆在一起,浇上从鬼子尸体上找到的煤油。
一个战士刚划着火柴,窗外飞来一颗手雷,轰然炸开!气浪把他掀飞,点燃的纸张四散飞舞,瞬间引燃了屋内的木质结构。
“撤!从窗户走!”陈铁锋踢开燃烧的桌椅,掩护着小李子和其他人从后窗跳出去。外面子弹横飞,不断有人中弹倒地。十七个人,冲进主屋不到十分钟,能跟着跳出来的只剩九个。
二狗子没出来。他留在屋里,用最后几颗手榴弹和冲进去的鬼子同归于尽,爆炸声闷在燃烧的屋子里,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往标注的撤离点冲!”陈铁锋眼睛赤红,端着打空弹斗的歪把子当棍子使,砸翻一个扑上来的鬼子,夺过他的三八式步枪,连续射击。剩下的八个人跟着他,在火光、子弹和爆炸的缝隙中,朝着地图上那条羊肠小道亡命奔逃。
那条路还在。但路口,两挺轻机枪早已架好。至少一个小队的日军,在一个佩戴少佐军衔的军官指挥下,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军官手里拿着一张纸,对着月光看了看,又看了看冲过来的陈铁锋几人,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
“陈桑,恭候多时了。”他用生硬的中文说道,挥了挥手。
机枪喷出火舌。
陈铁锋猛地将身边的小李子扑倒,子弹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地疼。其他战士纷纷卧倒还击,但地形不利,瞬间又被撂倒两个。
“分散!往林子里跑!”老马的声音从侧翼传来,他竟然带着两个人从东侧杀了回来,浑身是血,一条胳膊软软垂着,用另一只手扔出手榴弹。爆炸暂时扰乱了日军的阵型。
陈铁锋趁机爬起来,拉着小李子滚进旁边的排水沟。子弹追着他们的脚跟,打得泥土飞溅。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马和最后两个战士被日军团团围住,刺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老马吼了一句什么,拉响了身上最后集束手榴弹。
轰!
气浪和血肉的碎片扑面而来。陈铁锋咬碎了嘴唇,满口腥甜。铁刃营,没了。就剩他和小李子,还有不知生死的另外两三个可能散入山林的人。
“走!”他推了一把吓呆的小李子,两人顺着排水沟拼命往前爬。身后日军的叫喊和枪声越来越近。
排水沟尽头是断崖。下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陈铁锋看了一眼小李子背着的电台零件包袱,又看了看追兵手电晃动的光柱。他猛地将包袱塞进崖壁一道石缝,用碎石草草掩盖。“记住这里。如果我们死了,以后……也许有人用得上。”
小李子眼泪混着血往下流,用力点头。
追兵到了。七八个鬼子,刺刀明晃晃。为首的正是那个日军少佐。他用手电照着沟底绝境的两人,像看着落入陷阱的野兽。
“陈铁锋,投降吧。你是个优秀的军人,死了可惜。”少佐的中文流利了一些,“为我们效力,你可以活,甚至……”
陈铁锋笑了,吐出一口血沫:“老子这辈子,只向中国的地、中国的天低头。狗汉奸,来吧。”
他举起打光子弹的步枪,摆出刺杀的架势。小李子也捡起一块石头,站在他身边,腿在抖,但没退。
少佐遗憾地摇摇头,举起了手枪。
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陈铁锋用尽最后力气,合身扑上!不是扑向少佐,而是扑向沟边一块松动的巨石!他抱着石头,连同自己的身体,一起撞向那几个举枪的鬼子!
枪响了。陈铁锋感觉胸口被重重锤了几下,温热的液体涌出来。但他冲势不减,石头和人的重量撞翻了两个鬼子,一起朝着断崖边缘滑去!
少佐惊怒后退,连连开枪。更多的子弹钻进陈铁锋的身体。世界在旋转,声音在远去。他看见小李子被一个鬼子刺刀捅穿,看见少佐狰狞的脸,看见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
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
身体撞在崖壁凸起的岩石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继续坠落,被树枝抽打,最后重重摔在崖底厚厚的落叶层里。
痛。无边无际的痛。黑暗像潮水涌上来。要死了吗?也好……兄弟们,等等我……
意识模糊中,他听到脚步声。有人走近。是鬼子下来补枪吗?
一只手粗暴地翻过他的身体。手电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听到日语惊讶的“咦”的一声。
然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他血肉模糊的脖颈间,被扯了出去。那是他贴身戴了三十年的东西,一块生铁打成的、粗糙的虎头佩,是他那从军战死、尸骨无存的爹留下的唯一念想。
手电光聚焦在那块铁佩上。拿着它的,似乎是那个日军少佐。陈铁锋涣散的视线里,看到少佐的手在抖。少佐扯开了自己军装的领口,从里面也掏出一块东西,凑到手电光下。
两块铁佩,在染血的光晕中,并排放在一起。粗糙的虎头造型,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陈铁锋那块虎头向左,少佐那块虎头向右。合在一起,本该是一整只咆哮的怒虎。
少佐蹲下身,用生硬、颤抖、夹杂着某种陈铁锋听不懂方言口音的中文,问出了他此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你……姓陈?你父亲……是不是叫陈大山?”
陈铁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开口,却只涌出一口血沫。黑暗彻底吞没意识之前,他看见那少佐死死攥着两块铁佩,脸上的表情扭曲得无法辨认——那不是胜利者的嘲弄,而是某种近乎崩溃的惊骇与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