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在颤抖。
“代号……‘深渊’?”
陈铁锋的声音干涩。跪在地上的父亲抬起脸,黑色血管蛛网般爬满脸颊,浑浊眼球里却挣扎着一丝熟悉的慈祥——七岁那年摔断腿,父亲背他翻山越岭找郎中,回头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营长!”老马嗓子像砂纸磨铁,“他们念叨啥?!”
墙壁屏幕闪烁,周明远的直播画面里,那张斯文的脸凑近镜头:“加密代号确认。陈营长,执行净化程序。”
“等等。”
陈铁锋看见母亲的手指在水泥地上抠出血痕。指甲缝渗出的血是鲜红的,不是怪物身上的黑褐色。她在用最后的人性对抗变异。
二狗子端冲锋枪的手在抖:“他们……还认得您。”
“第三阶段变异不可逆。”白大褂站在监控台前,冷漠地翻动记录本,“只是神经反射。”
“你每犹豫一秒,病毒就多侵蚀你妹妹大脑一分。”周明远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带着冰冷的笑意,“想让她变成真正的怪物吗?”
妹妹跪在最左侧。十九岁,参军前她偷偷往他行李里塞过一双亲手纳的鞋垫。此刻黑色纹路爬满她的脖颈,嘴唇却在无声翕动。
陈铁锋读懂了唇形。
——哥,开枪。
“操!”老马一脚踹翻金属推车,试管仪器哗啦碎裂,“让咱们杀自己家人,还他妈直播?!”
通讯兵从通道口冲入,电文纸攥得发皱:“营长!战区急电!”
纸上只有一行字:**执行净化,否则铁刃营编制即刻撤销,所有人员按抗命论处。**
战区司令部公章鲜红刺目。
纸团在陈铁锋掌心被捏得咯吱作响,像骨头碎裂。
“周明远。”他抬头盯住屏幕,“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画面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过狂热:“你以为这场战争靠血肉之躯就能打赢?日本人的细菌部队已在三个战区投放变异毒株,常规部队感染率超四成。我们需要新士兵——不惧病毒、体能倍增、绝对服从的士兵!”
试验场死寂。
只有通风管道呜咽,如冤魂哭嚎。
“这些变异者……是兵源?”陈铁锋一字一顿。
“筛选。”白大褂语气平静如介绍新步枪,“病毒淘汰弱者,留下最强个体。我们需要指挥官引导他们——比如你,陈营长。入伍体检发现你有天然抗体,所以你家人被选为第一批接触者,测试你的情绪阈值能否控制变异体。”
老马抡起枪托砸向监控台。
玻璃炸裂,碎片划破脸颊。血滴在军装上,他却浑然不觉:“我日你祖宗!拿活人做实验,还他妈是军属!”
“为了胜利。”周明远声音冷下来,“陈铁锋,两个选择。一,执行净化,证明你无法控制变异单位,我们销毁样本,你继续当营长。二——”
他停顿。
“你带领他们。”
屏幕切换成东亚战区地图,七个红点在日军控制区纵深闪烁。
“日军生化研究所位置。常规部队无法突破,但变异者可以——不怕毒气,不需后勤,受伤不感染溃烂。你带他们端掉这些据点,战争就能提前结束。”
陈铁锋看向家人。
父亲眼神开始涣散,黑色血管向眼球中央蔓延。母亲抠地的动作变得机械,指甲翻起。妹妹喉咙里发出非人的低吼。
“我拒绝呢?”
“铁刃营番号撤销。你,抗命叛国,就地枪决。你的部下……全部送往前线惩戒营。”
二狗子枪口抬起对准屏幕:“营长,咱们杀出去!”
通道外传来装甲车引擎轰鸣。履带碾过水泥地,至少三辆。机枪上膛的咔嗒声在封闭空间里格外清晰——警卫部队堵死了出口。
陈铁锋扫过自己的兵。算上伤员,能动的二十三人。弹药不足半个基数,重武器全丢在封锁区。对方是一个完整警卫连,配装甲车和重机枪。
硬冲,所有人都会死在这儿。
“倒计时五分钟。”周明远敲了敲手表,“五分钟后未开始净化程序,警卫部队将接管试验场。他们会用火焰喷射器处理一切。”
火焰喷射器。
淞沪会战的地堡在陈铁锋脑中闪现。日本喷火兵喷射烈焰,里面兄弟的惨叫像烧开的滚水。焦肉味三天三夜散不掉。
他不能让自己的兵那样死。
更不能让家人……
“营长。”通讯兵突然凑近耳语,“截获异常信号。非战区频段,加密方式很怪,重复同一个坐标。”
“坐标在哪儿?”
“就在这儿。试验场地下。”
陈铁锋猛地抬头。
地下?这已是地下三层。
白大褂察觉他的视线,下意识后退半步——他在害怕。
“地下有什么?”
“废……废弃通风井。”白大褂声音发飘。
老马揪住他领子,刺刀抵住喉结:“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说!下面还有一层!初期实验区,半年前封闭,因为……出了事故。”
“什么事故?”
“第一批志愿者……没死。”白大褂眼镜滑到鼻尖,“病毒发生未知变异。我们控制不住,只好封死整个区域。周副处长说等找到控制方法再……”
陈铁锋一拳砸在他脸上。
鼻梁骨断裂声清脆吓人。白大褂瘫地呻吟。陈铁锋踩住他手腕,力道大得能听见骨头摩擦。
“下面多少人?”
“三十……三十七个。”
“还活着?”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封闭时投放了神经毒气,理论上……”
“理论上?”陈铁锋脚往下碾,“我家人送进来时,你们是不是也说‘理论上安全’?”
白大褂惨叫。
周明远在屏幕里皱眉:“陈铁锋,你还有四分钟。”
陈铁锋松脚。他走到家人面前蹲下,平视父亲的眼睛。
黑色血管覆盖半个眼球,但瞳孔深处还有一点光在挣扎,像溺水者想浮出水面。
“爹。”陈铁锋声音很轻,“听得见吗?”
父亲嘴唇翕动。
无声,口型是:锋子。
陈铁锋胸口如遭铁锤。他深吸气起身,面对自己的兵。
二十三个兄弟,人人带伤,军装破烂,腰杆挺直。他们看着他,等命令。哪怕这命令是赴死。
“铁刃营。”陈铁锋说,“还记得誓词吗?”
老马第一个吼出:“护我山河!卫我家国!”
“血未尽!刀不还!”二狗子跟上。
二十三个声音在试验场炸开:“铁刃所向!死不旋踵!”
陈铁锋点头。
他举起右手握拳——铁刃营突击手势。
然后指向地下。
“仗还没打完。”他说,“下面还有三十七个兄弟,被自己人关在笼子里等死。今天,咱们要么带他们出来,要么——”
他顿了顿。
“死在一块儿。”
无人犹豫。
二狗子冲向监控台搜出门禁卡。老马带人砸开通往地下层的应急通道门,锈蚀铰链发出刺耳尖叫。通讯兵架起电台调试频率——他要干扰警卫部队通讯,哪怕只争几分钟。
周明远在屏幕里站起:“陈铁锋!你敢!”
“我敢。”陈铁锋拉枪上膛,“周明远,听好了。铁刃营的刀,只砍敌人。今天你们成了敌人,别怪老子亮刃。”
“警卫连!开火!”
命令通过扩音器传遍试验场。
枪声未响。
通道口装甲车突然熄火。车顶机枪手茫然检查武器,扣动扳机只发出空膛咔嗒声。警卫士兵面面相觑,步枪全部哑火——子弹卡在枪膛,像被什么东西黏住。
“怎么回事?!”装甲车里传出中校吼声,“检查弹药!”
陈铁锋低头看自己冲锋枪,拉栓退出一发子弹。弹壳布满细密黑色霉斑,火药受潮结块。
整个试验场的火药,在同一时间失效。
跪地的变异者们动了。
他们齐刷刷抬头,黑色眼睛望向同一方向——东方。三十多根右手食指笔直指向试验场东侧墙壁。
动作整齐如军队。
不。
就是军队。
陈铁锋脊背窜上寒意。父亲说的代号——“深渊”。这不是随便起的名字。深渊吞噬一切,包括光。
包括命令。
“信号断了!”通讯兵喊。
墙壁直播屏幕变成雪花点。周明远错愕的脸在闪烁中消失,只剩杂波。电台里所有战区频段陷入死寂,只有电流嘶嘶声。
不。
还有别的声音。
陈铁锋竖耳。声音从地下传来,透过混凝土楼板,微弱却清晰——心跳声。沉重、缓慢、同步的心跳,像巨鼓在深渊敲响。
咚。
咚。
咚。
每一声,地面微颤。
老马冲到东侧墙壁前,枪托砸开墙皮。水泥块剥落,露出锈蚀金属板。板上刻字油漆斑驳仍可辨:
**第四实验区·深渊项目·绝对封存**
日期是六个月前。
正是白大褂说“出事故”的时间。
“营长!”二狗子从通道口跑回,脸色煞白,“警卫部队撤了!他们……像见了鬼,连装甲车都不要,全跑了!”
陈铁锋走到金属板前,手掌贴上去。
冰冷。
还有震动。从金属板后面传来的、有节奏的震动,与地下心跳声完全同步。
他忽然明白了。
“净化”、“筛选兵源”、“控制变异者”——全是幌子。周明远真正想要的,是逼他打开这扇门。逼他释放六个月前就该死、却没死成的“东西”。
因为只有铁刃营敢打这种仗。
只有陈铁锋,会在绝境里还想着救人。
“咱们被算计了。”老马啐出带血唾沫,“从始至终,那王八蛋就在引咱们往这儿走。”
陈铁锋没说话。
他盯着金属板,脑中闪过碎片:家人被选中做实验、周明远恰到好处的密电、警卫部队半真半假拦截、那颗指向家乡的坐标……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的诱饵。
而他,像头嗅到血腥味的狼,一头撞进陷阱。
“营长,撤吗?”二狗子问。
撤?
陈铁锋回头看向家人。他们还跪在地上,手指金属板,如三十多尊诡异雕像。父亲眼中最后一点光正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空洞、非人的凝视。
如果他走了,他们会怎样?
如果下面三十七个“初期实验体”还活着,他们会怎样?
如果周明远的目的就是释放“深渊”,那他撤了,谁来阻止?
“通讯兵。”陈铁锋说,“还能发报吗?”
“短波可以,距离不超五公里。”
“给战区司令部发报。不经过周明远的特勤处,直接发司令部。”陈铁锋一字一句,“内容:铁刃营于青龙山试验场发现未经授权的深渊项目,疑似制造不可控生物兵器。项目负责人周明远已失控,请求立即派可靠部队封锁该区域。另——如果我部一小时内无后续通讯,请将本电文公之于众。”
通讯兵记录的手发抖:“营长,这……告发上级……”
“执行命令。”
“是!”
老马凑近压低声音:“锋子,你真要下去?”
“下面有咱们的兄弟。”陈铁锋说,“而且,如果‘深渊’真是生物兵器,绝不能让它落到日本人手里,更不能落到周明远那种人手里。”
他顿了顿。
“老马,你带一半人守在这儿。如果我两小时没上来,就炸塌通道,带剩下的人突围。能走几个是几个。”
“放屁!”老马眼睛红了,“要下一起下!铁刃营什么时候丢下过兄弟?!”
“这次不一样。”陈铁锋按住他肩膀,“下面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我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更需要有人把真相带出去。老马,这是命令。”
老马张嘴,最终重拳砸墙。
水泥碎屑簌簌落下。
陈铁锋走到金属板前,找到边缘密封焊点。他从腰间取下最后一颗手榴弹,用刺刀撬开保险,塞进焊缝。
“所有人,退到掩体后。”
拉环扯掉。
三秒。
手榴弹炸开的火光吞没金属板。冲击波震得试验场摇晃,顶灯噼啪碎了一半。烟尘弥漫中,金属板向内凹陷,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阴冷的风从洞里涌出。
带着一股陈铁锋从未闻过的味道——腐烂肉混合福尔马林,还有一丝……铁锈味。不,不是铁锈。是血。大量、陈年的血。
心跳声更清晰了。
咚。咚。咚。
每一声敲在胸腔上,震得五脏六腑发颤。
陈铁锋打开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洞口后是向下阶梯,水泥台阶布满干涸的黑褐色污渍。墙上有抓痕,很深,像有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
他端枪,第一个踏入。
二狗子紧随,然后十一个战士。每个人都清楚,这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段路。无人停步。
阶梯很长。
越往下,温度越低。呵气成雾,手电光束里飘浮细密灰尘。陈铁锋数台阶,数到第一百三十七级时,脚下踩到东西。
软绵绵的。
他低头,手电光照去。
一件军装。破烂不堪,仍能辨出样式——半年前换装前的旧式军服。没有番号臂章,胸口缝着白布,血写编号:037。
陈铁锋蹲身翻开军装内衬。
里面缝着照片。年轻士兵笑得露出白牙,背景是某个训练场。照片背面一行娟秀小字:**吾儿参军,保家卫国。母字。**
他把照片塞进贴身口袋。
继续往下。
第一百八十级台阶到底。面前是厚重防爆门,电子锁失效,机械锁还挂着。锁眼里插着钥匙,锈得几乎与锁孔融为一体。
陈铁锋握住钥匙,用力一拧。
咔嚓。
锁开。
他推门。
手电光扫入的瞬间,所有人僵住。
篮球场大小的空间。墙壁、天花板、地面,全覆盖着厚厚的、肉瘤状黑色物质。那些物质缓慢蠕动,表面布满血管般纹路,随心跳节奏一张一缩。
房间中央,三十七个人形物体被黑色“根须”固定半空。
他们还有人的轮廓,但皮肤已与黑色物质融为一体。有人睁眼,瞳孔是纯粹的黑,没有眼白。有人张嘴,嘴里长出的不是舌头,而是一簇簇细密黑色触须。
最让陈铁锋窒息的是——他们全部穿着军装。
旧式军装。和台阶上那件一样。
“兄弟……”二狗子声音带哭腔,“他们是咱们的兄弟……”
陈铁锋手电光照过最近的人形。
黑色物质覆盖大半张脸,仍能看出轮廓。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胸口微微起伏,还在呼吸。
不。
不是呼吸。
陈铁锋细看,发现起伏节奏与心跳声一致——是整个房间的黑色物质在带动他“呼吸”。他们不是活着,也不是死了,而是被这鬼东西“养”在这里。
“深渊项目……”陈铁锋喃喃。
他忽然明白周明远想要什么了。
一支不需要后勤、不会恐惧、绝对服从的军队?不。周明远要的是更可怕的东西——一个可以吞噬一切、同化一切的“母体”。这些士兵是培养皿,是种子,是未来可投放到任何战场的生物武器。
而他的家人,是下一批种子。
“营长!”洞口传来老马嘶哑的对讲机喊声,“上面出事了!你家人……他们在动!”
陈铁锋猛转身。
对讲机里传来杂乱枪声——老式栓动步枪,不是他们的冲锋枪。还有惨叫,不是他的兵,是陌生人。
“什么情况?!”陈铁锋对着对讲机吼。
“不知道!突然冒出一伙便衣,战术动作很专业!他们在抢你家人!二狗子留的几个兄弟顶不住了!”
陈铁锋看向房间中央三十七个“兄弟”。
又看向向上阶梯。
两难。
如果他上去,这扇门一旦关上,下面这些士兵永无重见天日之日。他们会永远困在这里,成为“深渊”一部分。
如果他不上去,他的家人会被抢走,成为下一批实验体。
对讲机里,老马吼声混着爆炸:“他们用炸药了!通道要塌!锋子,下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陈铁锋手电光扫过黑色肉瘤墙壁。
光束停在房间深处——那里有一具人形轮廓格外庞大,黑色根须粗如手臂,心跳声正从它胸腔传出。每一声鼓动,整个房间的黑色物质便随之收缩。
那不是士兵。
是心脏。
深渊的心脏。
“老马。”陈铁锋对着对讲机,声音沉如铁,“守住通道。我找到‘深渊’了。”
他关掉对讲机,看向身后十二个兄弟。
“二狗子,带五人上去支援老马,不惜代价保住通道。其余人——”他拉动枪栓,子弹上膛,“跟我毁了这鬼东西。”
手电光束刺破黑暗,照向那搏动的巨大心脏。
黑色物质表面,一张人脸缓缓浮现。
它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