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刀撬开最后一罐牛肉罐头的瞬间,三公里外的山口炸起一团火球。
地面猛地震了一下。
三十七个人同时僵住。二狗子整个人趴下去,耳朵死死抵住冰冷的岩石,喉结上下滚动:“成了……听动静,至少报销五辆卡车,有弹药殉爆。”
“动静太大了。”老马抹了把脸上的泥,眼底血丝密布,“比咱们算的响。”
陈铁锋没吭声,刀尖刮净罐头里凝固的油脂,送进嘴里。咸腥混着铁锈味在齿间碾开。他抬起手腕——那块从鬼子少佐尸体上扒下来的表,时针指向凌晨四点十七分。距离他们从悬崖坠下,潜入这片代号“狼脊”的敌后丘陵,刚过去九小时四十三分钟。
电台嘶啦作响。
通讯兵抱着缴获的九四式小型电台,手指在旋钮上细微调整。杂音里,日语对话的碎片断断续续漏出来:
“……第三运输队遭袭……确认是**式炸药……”
“八嘎!前线部队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工兵勘查……爆炸点发现……**军制式手榴弹破片……”
“命令:各联队立即核查弹药库存,尤其是……”
通讯兵抬起头,嘴唇发白:“营长,鬼子开始互相查了。”
空罐头盒在陈铁锋手里捏扁,锋利的铁皮边缘割破虎口。血珠渗出来,他舌尖舔掉,咸的。“名单上十三个人,”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分布在鬼子三个联队、后勤课、通讯课。现在他们运输队被炸,现场留下‘自己人’才有的手榴弹破片——”他顿了顿,“猜吧,猜是谁偷了弹药,又想害死谁。”
徐天佑靠在对面的岩壁上,黑色呢子大衣糊满泥泞。这个军统特派员从坠崖到现在没合过眼,腰杆却挺得笔直,手里捏着那份从何长治肚子里取出的名单——血字写在丝绸上,早已干涸发黑。“陈营长,”他开口,每个字都像冰锥凿出来,“你这一步,是把咱们所有人架在火山口上烤。”
“我们本来就在火山口。”陈铁锋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咔一声轻响。三十七个人,能站直的不到二十。其余或躺或坐,绷带下渗着血和脓。角落里,最年轻的小战士蜷成一团,左手只剩半截,破布裹着的断腕处还在渗血。人已经烧糊涂了,嘴唇翕动,嘟囔着“娘,冷”。
陈铁锋走过去,脱下自己的棉袄盖在他身上。
棉袄左肩有个弹孔,边缘焦黑。
“鬼子互相咬起来,最快也要六小时才能理清头绪。”老马摊开手绘的草纸地图,手指戳向狼脊东侧一片等高线密集的区域,“趁这六小时,我们必须穿过这片峡谷,抵达黑松岭。那里有战前布置的备用补给点——如果还没被鬼子发现的话。”
“峡谷地形太险。”二狗子摇头,“两侧崖壁高三十米以上,中间通道最窄处不到五米。鬼子只要在两头架上两挺机枪……”
“所以得抢在鬼子反应过来之前通过。”陈铁锋打断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能走的,背上不能走的。武器弹药集中分配。老马,你带十个人开路。二狗子,你断后。徐特派员——”
徐天佑抬起眼皮。
“名单你收好。”陈铁锋说,“如果我们有人落在后面,你知道该怎么做。”
空气凝固了几秒。
徐天佑慢慢把名单折好,塞进贴身内袋。“放心,”他扯了扯嘴角,“这东西,不会落到鬼子手里。”
队伍在凌晨五点的寒雾中开拔。
三十七个人,能自己走的二十八人,需要搀扶的七人,用树枝和绑腿扎成简易担架抬着的两人。担架上一个是腹部中弹的机枪手,肠子塞回去了,但人一直在渗血;另一个就是那个断手的小战士,高烧不退,偶尔抽搐。
陈铁锋走在队伍中间,肩上扛着两杆步枪,背上还背着个昏迷的伤兵。伤兵的呼吸喷在他后颈,滚烫,带着腥气。每一步踩下去,冻硬的泥土都发出咯吱的碎裂声。
雾越来越浓。
能见度降到不足二十米。岩石、枯树、偶尔掠过的黑影,都成了模糊的轮廓。队伍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咳嗽、还有担架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把最后一点力气攒在腿上,攒在握住枪柄的手上。
穿过一片乱石坡时,前面传来老马压低的声音:“停。”
陈铁锋蹲下身,把伤兵轻轻放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他猫腰往前摸,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雾里,老马和两个战士的身影半跪在前方十米处,枪口指着地面。
“营长,你看。”老马的声音绷得像弓弦。
陈铁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地上有脚印。
不是他们的胶底鞋,也不是鬼子的牛皮军靴。是布鞋——千层底,前掌磨损严重,后跟外侧倾斜。脚印很新鲜,覆盖在凌晨的薄霜上,霜花被踩碎后还没完全融化。
“不止一个人。”老马用刺刀尖拨开旁边的枯草,露出另一串更浅的足迹,“至少三个。过去不超过半小时。”
陈铁锋盯着那些脚印。布鞋。在这片敌占区纵深,出现穿布鞋的人,只有三种可能:老百姓、游击队、或者……
“鬼子便衣队。”徐天佑不知何时摸到了旁边,声音压得极低,“专门搜捕渗透部队的。他们穿老百姓衣服,配短枪和手榴弹,行动比正规部队快。”
“方向呢?”
“往峡谷去了。”老马指向雾霭深处,“和我们同路。”
陈铁锋闭上眼睛,两秒后睁开。“改道。不走峡谷了,绕北面的山梁。”
“营长,北面山梁要多走至少十五里!”二狗子急道,“兄弟们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陈铁锋打断他,目光扫过担架上那张烧得通红的脸,“走峡谷是送死。便衣队既然出现在这里,说明鬼子已经怀疑这片区域有渗透部队。他们会在峡谷设伏。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合围之前,跳出这个圈子。”
命令下达。
队伍调转方向,钻进北侧更茂密的枯树林。路更难走了。荆棘扯破裤腿,岩石棱角割烂手掌。抬担架的两个战士手臂开始发抖,脚步踉跄。陈铁锋走过去,接过担架前杠,肩膀抵上去的瞬间,木杠深深陷进皮肉里。
“营长,我来……”旁边的战士想抢。
“省点力气。”陈铁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后面有你卖命的时候。”
雾渐渐散了。
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灰白,冰冷。上午八点二十,队伍爬上山梁中段。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狼脊地区——丘陵起伏如凝固的浪涛,那条他们原本要穿过的峡谷像一道黑色的刀疤,横亘在视野中央。
二狗子举起望远镜,只看了一眼,手就僵住了。
“营长……”他声音发颤。
陈铁锋夺过望远镜。
峡谷入口处,至少两个小队的鬼子兵正在架设机枪阵地。四辆三轮摩托停在路边,车斗里的重机枪枪口对着峡谷深处。而在峡谷另一端的出口,隐约能看到更多人影在移动——他们在封口。
如果刚才一头扎进去,此刻他们已经被堵死在那个五米宽的石头棺材里。
“便衣队报的信。”老马一拳砸在岩石上,指节迸出血,“狗日的,动作真快。”
“不止。”陈铁锋调整焦距,镜头缓缓扫过峡谷两侧的崖顶。突然,他停住了。
崖顶上,三个人影。
穿着灰扑扑的棉袄,头上包着脏兮兮的白毛巾,看上去和当地农民没什么两样。但他们手里拿着望远镜,正朝山梁这个方向观察。其中一个人侧身时,腰间露出一截黑色的皮套——那是南部十四式手枪的枪套,鬼子军官的配枪。
“便衣队头目。”陈铁锋把望远镜递给徐天佑,“认识吗?”
徐天佑看了几秒,摇头。“脸生。但能带队在这种地方活动的,至少是特高课的中尉以上。”他顿了顿,“他们在找我们。而且……很可能已经发现了。”
话音未落。
“砰——!”
枪声从下方山坡炸响。子弹打在陈铁锋脚边的岩石上,溅起一簇火星。
“东北方向!三百米!”二狗子吼着扑倒在地,步枪瞬间架起。
陈铁锋一把按下担架,整个人伏在伤员身上。第二枪、第三枪接踵而至,子弹嗖嗖掠过,打在树干上噗噗作响。雾散了,视野清晰了——也意味着他们彻底暴露了。
山坡下,至少二十个穿杂色衣服的身影正呈散兵线向上推进。他们动作极快,利用岩石和树丛交替掩护,枪法准得吓人。一个战士刚抬头想还击,钢盔就被子弹掀飞,人仰面倒下,额头上多了个血洞。
“便衣队!”老马嘶吼,“机枪!机枪架起来!”
唯一那挺还能打的捷克式被架在岩石缺口。机枪手是个左臂受伤的老兵,单手压弹,扣动扳机。短点射。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便衣队员栽倒。但其余人立刻分散,躲进射击死角。
“不能缠斗!”陈铁锋滚到机枪手旁边,“鬼子正规军听到枪声,最多二十分钟就能包过来!我们必须立刻往山顶撤,从背面悬崖找路!”
“悬崖?”徐天佑猛地转头,“陈铁锋,你疯了?那是绝路!”
“绝路也比死路强!”陈铁锋揪住他的衣领,两人鼻尖几乎相撞,“听着,特派员。现在便衣队咬住我们,鬼子正规军正在合围。留在这里,半小时后我们会被至少两百个鬼子围死在山梁上。往山顶撤,悬崖下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但留在这里,死定了!”
徐天佑盯着他,眼底血丝密布。几秒后,他咬牙:“走。”
撤退变成了溃退。
便衣队的追击像附骨之疽。他们熟悉地形,枪法刁钻,专打抬担架的人和伤员。又一个战士倒下时,担架摔在地上,那个腹部中弹的机枪手滚出来,肠子又流了一地。他睁着眼睛,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陈铁锋冲回去想拉他。
“营长!走啊!”老马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机枪手看着陈铁锋,突然咧嘴笑了。他右手摸向腰间——那里挂着最后一颗手榴弹。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扯掉拉环,把手榴弹压在身下。
“轰——!”
气浪把陈铁锋和老马掀翻。碎石和血肉泼洒在脸上。陈铁锋爬起来,眼前一片血红。他抹了把脸,手上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走……”他嘶哑地吼。
剩下的三十一个人——不,三十个,那个机枪手没了——连滚带爬冲向山顶。便衣队被手榴弹的爆炸阻了一瞬,但很快又追上来。子弹追着脚后跟打,不断有人倒下。那个断手的小战士从昏迷中惊醒,看着后面越来越近的追兵,突然尖叫起来:“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抬他担架的战士已经累得口吐白沫。陈铁锋冲过去,一把将小战士扛在肩上。少年轻得像一捆柴,但每跑一步,断腕处渗出的血就滴在陈铁锋脖子上,温的,烫的。
山顶到了。
没有路。只有一道近乎垂直的悬崖,深不见底。崖壁上挂着枯藤和积雪,风从下面卷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水汽?
“下面有水声!”二狗子趴在崖边往下看,“可能是河!”
“多深?”
“不知道!雾太浓,看不见底!”
背后,枪声越来越近。便衣队员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五十米外的树林边缘。他们不再隐蔽,直起身子快步推进,显然知道猎物已经无路可逃。
陈铁锋放下小战士,转身面对所有人。
还能站着的,二十一个。个个带伤,人人浴血。弹药几乎打光了,平均每人不到十发子弹。手榴弹只剩两颗。粮食?早就没了。
“没时间了。”陈铁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跳下去,可能死。留在这里,一定死。自己选。”
没人动。
老马第一个走到崖边。他回头看了眼陈铁锋,笑了:“营长,下辈子,我还跟你。”
他纵身跃下。
二狗子第二个。接着是通讯兵,是那个抬担架累吐血的战士,是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像下饺子一样跳进浓雾弥漫的深渊。最后只剩下陈铁锋、徐天佑,还有那个小战士。
小战士坐在地上,看着悬崖,浑身发抖。“营长……我怕高……”
陈铁锋蹲下来,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血和泪。“闭上眼睛,”他说,“数到三。数到三,就不怕了。”
他抱起小战士,走到崖边。
徐天佑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名单,”特派员的声音在抖,“如果下面真是河,名单会湿——”
陈铁锋甩开他的手,抱着小战士,向后仰倒。
失重感吞没了一切。
风声在耳边尖啸,雾气扑面而来,冰冷刺骨。陈铁锋死死抱住怀里的人,身体在空中翻滚。他看见崖壁上的枯藤飞速上掠,看见岩缝里残存的积雪,看见——
“噗通!”
冰冷瞬间包裹全身。河水比他想象得更深,更急。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发黑,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河水灌进鼻子和嘴。他挣扎着浮出水面,怀里的小战士已经没了动静。
“醒醒!”陈铁锋拍他的脸,拖着他往岸边游。
河水湍急,裹着他们往下游冲。陈铁锋拼命划水,脚终于触到河底的碎石。他踉跄着爬上岸,把小战士平放在地上,用力按压他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
“咳……咳咳!”小战士吐出几口浑水,睁开了眼睛。
陈铁锋瘫坐在地,大口喘气。环顾四周,陆续有人从下游爬上岸。老马拖着一条摔伤的腿,二狗子额头磕破了,但还活着。徐天佑趴在岸边,剧烈咳嗽,手里死死攥着那个贴身的内袋——名单还在。
清点人数。
跳下来三十个,现在岸上有……二十三个。
七个没上来。
河水滚滚东去,浑浊的浪花里,偶尔浮起一抹军装的灰绿色,旋即消失。
“这里不能久留。”徐天佑挣扎着站起来,脸色惨白如纸,“鬼子会从上游绕下来搜——”
话音未落。
对岸的树林里,传来日语的口令声。
陈铁锋猛地趴下。所有人跟着伏低。透过岸边的枯芦苇,可以看见对岸至少一个排的鬼子兵正沿着河岸搜索。他们牵着狼狗,刺刀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色。
“过不了河了。”老马压低声音,“只能顺着这边往下游走。”
“下游是鬼子控制区。”二狗子声音发苦,“越走越深。”
“总比现在死强。”
队伍再次移动。这次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寒风吹过,像刀子割肉。小战士又开始发烧,说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班长。陈铁锋背着他,每一步踩下去,湿透的棉鞋都发出咕叽的水声。
下午两点,他们钻进一片废弃的矿洞。
矿洞很深,入口被塌方的岩石堵了一半,里面漆黑,弥漫着霉味和硝石味。陈铁锋让二狗子在洞口警戒,其余人挤在洞深处,点起一小堆篝火——用的是从河里捞上来的枯枝,烟不敢太大。
火光照亮一张张鬼似的脸。
徐天佑脱下大衣烤火,从内袋里取出那份名单。丝绸已经被河水浸透,血字晕开,有些名字模糊不清。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就着火光辨认。
突然,他动作僵住了。
“陈营长。”徐天佑的声音变了调。
陈铁锋抬起头。
徐天佑把名单递过来,手指点着第三行那个名字。血字写着:**李维民,晋北战区后勤稽查科少校**。
但在这个名字旁边,原本应该标注的“代号:影武者之七”几个小字,此刻却变成了另一行更潦草的血字——
**已处置。勿再追查。**
“已处置?”老马凑过来看,“什么意思?这个李维民已经死了?”
“何长治剖腹取名单,是四天前的事。”徐天佑盯着那行字,眼底翻涌着惊疑,“如果李维民在那之前就被‘处置’了,何长治为什么还要把他的名字写进名单?如果是在那之后被处置……谁处置的?怎么处置的?”
陈铁锋盯着那行字。血已经干涸发黑,笔迹和名单其他部分一致,都是何长治的笔迹。但墨色略有不同——更淡,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名单被动过手脚。”他缓缓说,“有人在我们拿到之前,或者之后,改动了它。”
洞内死寂。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那……其他名字呢?”二狗子声音发颤,“还可靠吗?”
没人回答。
便衣队的精准伏击、鬼子合围的速度、还有此刻这行诡异的“已处置”……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突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陈铁锋猛地站起,走到洞口。透过岩石缝隙,可以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和远处起伏的山峦。对岸的搜索队已经过去了,但更远的地方,有烟——不止一处。那是鬼子在烧山搜捕。
“我们被卖了。”他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像从铁砧上敲出来的,“从拿到这份名单开始,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里。爆炸引发猜忌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