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在碎石路上擦出刺耳尖啸,陈铁锋的头狠狠撞在前座靠背上。
血腥味瞬间涌进口腔。子弹打在车门钢板上的闷响连成一片,像暴雨砸铁皮。第二辆车炸成火球,气浪掀翻路旁枯树,燃烧的碎片雨点般砸落。
“敌袭——”宪兵队中校的吼声被爆炸吞没。
陈铁锋踹开车门滚进路沟,泥土混着弹片从头顶呼啸而过。他眯眼看向袭击方向——山坡灌木丛里至少三个机枪火力点,交叉封锁整段公路。射击节奏精准冷酷。
这不是土匪。
“保护犯人!”中校在二十米外喊,声音发颤。
四个宪兵扑来。陈铁锋侧身躲开第一人的擒抱,肘击砸碎第二人喉结,夺过步枪的瞬间扣动扳机。剩下两个宪兵愣住半秒——他们没料到戴着手铐的人能反击。就这半秒,枪托砸中一人太阳穴,另一人被飞来的弹片掀翻。他蹲下身,用阵亡宪兵钥匙打开手铐,捡起弹匣塞进腰带。
公路另一侧,老马和二狗子那辆车正疯狂倒车,车厢板被子弹打出蜂窝状的孔洞。
“营长!”二狗子在硝烟里吼。
“三点钟山坡!”陈铁锋回吼,“机枪手交给我!”
他匍匐爬向燃烧的卡车残骸。热浪烤焦眉毛,火焰扭曲光影。子弹追着脚后跟打进泥土,最近一发擦破小腿,血浸透裤管。陈铁锋没停,翻滚到残骸背面,扯下具尸体上的武装带。
手榴弹三枚,步枪弹六十发。
够了。
山坡机枪点再次开火,压制试图突围的宪兵车队。点射,三发间隔零点八秒,换弹时间四点五秒。标准日军九六式轻机枪操作习惯,但射速慢了百分之十五。枪管磨损?不。
他借着火焰晃动,看清山坡灌木丛里一闪而过的钢盔轮廓。圆顶,前檐微翘,中央青天白日徽章在硝烟里反光。
国军制式M35钢盔。
可射击习惯是日军的。
陈铁锋咬开手榴弹拉环,心里默数到三,扬臂掷出。抛物线越过三十米,精准落进灌木丛。爆炸掀飞两截断肢,一顶钢盔滚下山坡,在公路边沿弹了两下。
徽章朝上。
青天白日徽右下角,有道不起眼的划痕——后勤稽查科装备股上月报损清单里,二十七顶钢盔因“运输磨损”申请报废。划痕形状、位置、深度,和眼前这顶完全吻合。
“稽查科的人。”陈铁锋吐出泥渣。
车队另一头传来惨叫。老马拎着滴血的刺刀从车厢跳下,身后跟着七八个铁刃营的兵。他们本该被分押在不同车上,伏击打乱了部署。二狗子猫腰窜到陈铁锋身边,脸上全是黑灰。
“死了九个兄弟。”二狗子喘气,“宪兵队还剩五个能动弹的,中校腿断了。”
“袭击者呢?”
“撤了。”老马蹲过来,刀尖挑开那顶钢盔,“操他娘,自己人打自己人?”
陈铁锋没接话。他扒开钢盔内衬,皮革缝线处有淡黄色污渍。凑近闻,刺鼻的药水味混着血腥——和庆功宴那晚,戴眼镜军官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他指节捏得发白。
公路尽头传来引擎轰鸣。
三辆卡车卷着尘土逼近,车厢棚布下伸出重机枪枪管。车头插着战区司令部直属警卫营的旗帜,在风里绷成直线。车队在五十米外急刹,跳下三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扇形展开。
带队的是个少校,手里捏着文件夹。
“陈铁锋!”少校喊,“奉赵副参谋长令,你部违抗押解命令,涉嫌战场抗命及袭击宪兵,现予就地——”
枪响了。
少校额头上炸开血洞,文件夹散落一地。开枪的是山坡方向,狙击子弹接着撂倒两个警卫营士兵。现场瞬间乱套,警卫营朝山坡盲目扫射,铁刃营的人趁机钻进路沟。
陈铁锋拽着老马和二狗子往山坡反方向跑。
“不是我们的人!”二狗子边跑边喊。
“知道。”陈铁锋踹开公路护栏,滚下陡坡。荆棘划破军装,碎石硌得骨头生疼。坡底是条干涸的河床,乱石堆形成天然掩体。他清点人数——铁刃营还剩十一个,加上自己十二个。
老马吐掉嘴里的血:“往哪走?”
“前线。”陈铁锋扯下破烂的上衣,露出精悍肌肉上的累累伤疤,“鬼子总攻就在今天。指挥层想灭口,因为怕我们活着到前线。”
“可咱们没武器——”
“鬼子有。”
河床上游传来炮声。闷雷般的轰鸣层层叠叠,大地开始震颤。陈铁锋抬头看天,东北方向腾起十几道烟柱,那是重炮集群齐射的痕迹。按日军作战习惯,炮火准备四十分钟后,步兵就该冲锋了。
最近的国军阵地,在七里外。
他扫视每一张沾满血污的脸,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但深处还烧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现在回头,咱们会被‘违令抗命’的罪名打死在路上。只有一条活路——冲到前线,把鬼子总攻打回去。用战功换命,用战场实况打指挥层的脸。”
二狗子咧嘴笑,露出带血的牙:“早该这么干了。”
老马把刺刀插回刀鞘,动作很慢:“怎么打?十二个人,连挺机枪都没有。”
“捡。”陈铁锋指向炮火最密集的方向,那里红光冲天,“鬼子第一波冲锋被打退的地方,满地都是武器。”
他们沿河床狂奔。
炮击越来越密集,空气里硫磺味浓得呛人,每一次爆炸都让胸腔发闷。翻过两道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土坎,战场轮廓猛地撞进视野——三公里宽的正面,日军三个大队呈楔形阵突击,黄色军服像潮水般涌向山坡。国军一线阵地已经崩了,残兵退守二线山头,轻重机枪火力在日军迫击炮压制下断断续续,像垂死者的喘息。
陈铁锋趴在山脊反斜面,用捡来的望远镜观察。
日军进攻节奏很怪。左翼冲得凶,右翼却拖沓,中路甚至出现前后脱节。这种打法不像日军正规联队,倒像……在故意留出缺口。
“看右翼那个洼地。”他把望远镜递给老马。
洼地里趴着至少两个中队日军,却迟迟不投入进攻。他们身后三百米,有辆插着天线杆的装甲车。车旁几个军官正举着望远镜朝国军阵地后方观望,似乎在等什么。
“指挥所?”老马皱眉。
“是眼睛。”陈铁锋夺回望远镜,调整焦距。装甲车天线杆顶端,小型测距仪反射出一点刺目的阳光——那不是普通前线指挥车,是炮兵观测车。“鬼子在等咱们的预备队调动。只要预备队往右翼填,他们的重炮就会覆盖。”
“操,那得通知——”
“通知谁?”陈铁锋冷笑,放下望远镜,“指挥层里有人正等着咱们全军覆没。”
山脚下传来惨叫。
一小股国军溃兵被日军追击,二十多人慌不择路朝河床方向逃。追兵只有半个小队,但溃兵已经丧失斗志,只顾埋头狂奔。日军机枪手架起枪,手指搭上扳机。
陈铁锋拉动枪栓,枪机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二狗子,带五个人绕左翼。老马,右边。”他声音压得极低,像绷紧的钢丝,“我打机枪手。枪响就冲锋,别留活口。”
“可咱们人少——”
“鬼子追得太散。”陈铁锋的瞄准镜稳稳套住日军机枪手后脑勺,“他们以为胜券在握。”
枪声撕裂空气。
机枪手向前扑倒。二狗子从左侧乱石堆后像豹子般跃出,刺刀捅进最近日军的肋下,刀尖从后背穿出。老马那边更狠,三个人直接扑倒日军小队副,拳头砸碎喉骨的声音令人牙酸。溃兵愣住,回头看见十二个赤膊汉子像狼群撕咬猎物,三十秒内解决半个小队,动作干净利落,全是战场搏命的杀招。
带头的溃兵是个少尉,腿肚子还在抖,枪都拿不稳。
“你们……哪部分的?”
“要活的,就跟上。”陈铁锋捡起日军机枪,检查弹板,黄铜子弹在阳光下反光,“想死的,继续跑。”
少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身后二十多个兵互相看看,默默捡起日军散落的武器。队伍膨胀到三十五人,有了两挺歪把子机枪,四具八九式掷弹筒。陈铁锋把人员分成三组,自己带组员爬上右翼山坡,碎石在脚下哗啦作响。
从高处俯瞰,战场更清晰了。
日军右翼那两个中队开始向前蠕动,但速度极慢,像在等待信号。装甲观测车仍停在原地,天线杆缓缓转动方向——对准了国军阵地后方三公里处,那片枝叶茂密的树林。
陈铁锋心里一凛。
树林是预备队唯一能隐蔽集结的地方。如果日军重炮覆盖那里,整个防线的脊梁就断了。
“少尉。”他扭头喊,声音沙哑,“你部番号?”
“教导总队三团二营……”少尉愣住,仔细打量陈铁锋满是血污的脸,“你是陈铁锋?铁刃营那个违令被抓的?”
“现在违令的多了你一个。”陈铁锋扯过从日军尸体上搜来的地图,用炭笔狠狠圈住那片树林,“派两个人,用最快速度通知你们营长——预备队不能进树林。鬼子观测车盯死了那里。”
“可命令是——”
“命令是让咱们送死。”陈铁锋揪住少尉衣领,手指关节发白,“听着,指挥层里有内鬼。鬼子知道咱们每一步调动。想活命,就得打乱他们的节奏。”
少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咬牙点头。
两个溃兵猫腰朝后方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硝烟里。陈铁锋转向剩下的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咱们打观测车。车一炸,鬼子炮兵就是瞎子。”
“怎么打?”老马盯着那辆装甲车,它像只铁乌龟趴在洼地边缘,“离这儿八百米,中间全是开阔地,冲过去就是活靶子。”
“所以需要诱饵。”
陈铁锋脱掉破烂的裤子,撕成布条缠在磨破的脚上。他从日军尸体上扒下土黄色军装外套,反穿露出颜色较浅的内衬,再抓把混着血块的泥抹在脸上、脖子上。二狗子立刻明白过来,如法炮制。三十秒后,十二个远看像日军溃兵的人出现在山坡。
他们排成松散的队形,大摇大摆走向观测车。
距离缩短到五百米。装甲车旁哨兵举起望远镜,朝这边看了几秒,放下——反穿军装远看像日军野战服,泥污掩盖了面部特征。陈铁锋压低钢盔,故意跛着脚,手里步枪枪口朝下。
三百米。
哨兵喊了句日语。陈铁锋听不懂,但听出语气里的疑惑。他抬手比划,指向左翼战场方向,嘴里模仿日军呜哩哇啦的腔调。哨兵犹豫,转身朝装甲车喊话。
车窗推开,戴眼镜的军官探出头。
就这一瞬。
陈铁锋甩掉步枪,从背后抽出两颗九七式手榴弹。拉环咬在嘴里,助跑,全身肌肉绷紧,投掷。第一颗砸向装甲车底盘,第二颗抛物线更高。哨兵反应过来举枪时,二狗子的机枪响了,子弹将他打得向后仰倒。
装甲车底盘炸出火球,履带崩断。
第二颗手榴弹从敞开的车窗钻进去,闷响后,车体缝隙喷出浓烟。戴眼镜军官半个身子挂在窗外,眼镜碎了,额头插着玻璃碴,血顺着鼻梁往下流。陈铁锋冲过去,拽出军官尚温的尸体,翻找内袋。
牛皮笔记本,写满密电码和数字坐标。
还有张照片——军官和赵启明副参谋长的合影,背景是日军占领下的天津租界。照片背面钢笔字迹娟秀:昭和十四年秋,于虹口料理店。
“王八蛋。”老马啐了一口,唾沫带血。
陈铁锋撕下照片塞进裤袋,举起笔记本,纸张在风中哗啦作响:“这东西能救咱们的命。现在,抢车!”
装甲车还能开。发动机盖在冒烟,但一侧履带完好。陈铁锋钻进驾驶位,二狗子操起车顶旋转机枪。老马带着剩下的人爬进后舱,里面堆满通讯器材和摊开的地图。车掉头冲向国军阵地时,日军右翼那两个中队终于反应过来,开始包抄。
机枪子弹追着车尾打,在装甲上溅起火星。
陈铁锋把油门踩到底。装甲车颠簸着碾过弹坑,履带卷起泥浆和碎草。后视镜里,日军迫击炮弹开始追炸,最近一发落在车后五米,破片叮当砸在装甲上,像冰雹。二狗子调转机枪回射,弹壳瀑布般泻落,在车舱里跳动。
“营长!前方有咱们的人!”
国军二线阵地战壕里,士兵们愣愣看着这辆冒着黑烟、涂装怪异的装甲车冲破日军侧翼。车头青天白日徽糊满泥,但车顶机枪在朝日军开火。战壕里有个上尉探出头,用力挥手示意停车。
陈铁锋没停。
他驾车直接撞塌一段坍塌的胸墙,碾过沙包工事,在阵地中央甩尾刹住,履带刨出深沟。跳下车时,几十条枪指着他,刺刀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意。
“教导总队三团团长在哪?”陈铁锋吼,声音劈了。
“你谁啊?”上尉枪口顶住他胸口。
陈铁锋亮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红蓝铅笔精细绘制着国军防线兵力部署图,每个连位置、火力点、预备队路线,标得清清楚楚。图右下角,盖着战区司令部作战处的核验章,朱红印泥刺眼。
上尉脸色变了,枪口微微下垂。
“这图哪来的?”
“鬼子观测车里搜的。”陈铁锋盯着他,眼睛布满血丝,“咱们的布防图,开战前就到了鬼子手里。你说哪来的?”
战壕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零落的炮声,和风吹过焦土的声音。士兵们看着那张图,看着陈铁锋脸上没擦干净的血泥,看着装甲车上还在冒烟的弹孔。上尉的枪口彻底垂下,手指松开扳机。
“团长在后方指挥所。”他声音发干,像砂纸摩擦,“但你们过不去。右翼崩了,鬼子一个大队正往这边穿插。”
“那就打回去。”陈铁锋爬上装甲车顶,履带板烫脚。他举起笔记本,纸张在风中猎猎作响,“弟兄们!看看这个!咱们在这流血拼命,指挥层里有人把布防图卖给鬼子!今天要么死在这,要么杀出一条血路,把叛徒揪出来!”
有人骂了句脏话,声音嘶哑。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战壕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应和,然后汇成一片低沉的怒吼。上尉咬咬牙,牙龈渗出血丝,转身朝传令兵吼:“通知各连!跟铁刃营打反击!把狗日的穿插大队堵回去!”
反击从右翼洼地开始。
三十五人变成三百人,又滚雪球般扩大到半个团。陈铁锋的装甲车冲在最前,车顶机枪打红枪管,冷却水蒸气嘶嘶作响。日军那个穿插大队没料到侧翼会杀出反击部队,阵型被冲成两截。白刃战在洼地里爆发,刺刀撞刺刀,吼声压过炮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老马断了三根肋骨,仍抡着工兵锹劈碎日军曹长脑袋,脑浆溅了一身。
二狗子机枪子弹打光,捡起阵亡日军的步枪继续冲锋,枪托砸裂一个鬼子的面骨。陈铁锋左手被刺刀划开见骨,右手仍握着从装甲车里翻出的信号枪。他冲上山坡制高点,脚下是混战的人潮,朝阴沉天空连打三发红色信号弹。
——那是铁刃营总攻的信号。
尽管铁刃营只剩十二个人。
但看见信号弹的部队开始全线压上。左翼、中路、甚至原本崩溃的一线阵地残兵,都朝日军发起反冲锋。战场态势在二十分钟内逆转,日军那个大队被包了饺子,黄色军服在灰色军装的浪潮中逐渐淹没。
陈铁锋跪在山坡上喘气,肺像破风箱。
血从左手伤口往下滴,在焦黑的泥土里积成暗红色的小洼。他摸出那张合影,盯着赵启明副参谋长的脸。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中式长衫,站在日式移门前微笑,手里端着清酒杯,姿态闲适。
“营长!”二狗子爬上来,满脸是血,左耳缺了一块,“鬼子开始退了!咱们赢了!”
“赢个屁。”陈铁锋把照片塞回贴身口袋,布料被血浸湿,“这才刚开始。”
后方传来马蹄声,急促如鼓点。
五匹战马冲上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