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血的纸页拍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玩意儿,你认识吧?”
烫金的“委任状”三个字在油灯下泛着冷光,青天白日徽记旁,陈铁锋的名字墨迹犹新。他对面坐着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捻着茶盏的手指僵在半空。
中年人抬起眼皮,目光在纸页边缘的血渍上停留了一瞬。“陈营长,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名字。”陈铁锋食指戳向纸面,指节压得发白,“写在这张狗屁‘盟友’委任状上。签发单位,晋北战区特别联络处。”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签发人——代号‘影子’。”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晃。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二狗子后背紧贴门框内侧,右手按在驳壳枪套上。窗边的老马眯起眼,破纸窗的缝隙外,巷子尽头有黑影交错晃动。
“陈营长。”中年人放下茶盏,瓷器碰着木桌,脆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老子不想活得长。”陈铁锋往前倾身,油灯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棱角狰狞,“就问一句:名单上第一个代号,是不是你报给日本人的?”
沉默像墨汁滴进死水,迅速洇开,沉甸甸地压满整间屋子。
中年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精密的算计。“陈铁锋,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明白,这场战争里没有绝对的黑白。有时候,牺牲少数人,能保全大局。”
“放你娘的狗屁!”
老马从窗边霍然转身,眼白爬满血丝。“牺牲?你们把老子的兄弟当牲口卖!审查队堵我们,日本人截我们,到头来是你们这群穿长衫的杂种在背后捅刀!”
“注意你的言辞,马副营长。”中年人的声音陡然降温,像冰棱刮过铁皮,“战区有战区的考量。铁刃营违令突围,擅自与敌交易,按军法本该就地正法。是‘影子’长官念在你们往日战功,才给了这条活路。”
陈铁锋盯着他,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苗。“什么活路?”
“接受委任。”中年人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缓缓推过桌面,“铁刃营改编为特别行动队,直属战区联络处指挥。你们之前所有行为,包括刺杀日军指挥官,都将被定性为特别行动的一部分。功过相抵,既往不咎。”
纸上列着崭新的编制表、充足的弹药配额,甚至配有两部电台。
陈铁锋看都没看清单。他的目光焊死在中年人脸上。“代价呢?”
“代价?”中年人又笑了,这次嘴角弧度更深,“陈营长,这不是代价,是机会。你们可以继续打日本人,用最好的装备,拿最高的军饷。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执行一些特殊任务。”
“比如?”
“比如清除某些不听话的同僚。”中年人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比如在特定时间,放弃特定阵地。再比如,向联络处汇报一切接触过的可疑人员。”
屋子里死寂。
二狗子的食指扣进了扳机护圈。
陈铁锋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锐响。他拿起那张委任状,双手捏住纸页两端。
撕拉——
纸张裂成两半。
又撕。
碎片像惨白的雪片,纷纷扬扬落在桌上。
“告诉‘影子’。”陈铁锋的声音像在磨刀石上反复蹭过,粗粝带血,“我陈铁锋的刀,只砍侵略者和汉奸。要是他觉得自己也算一种,老子不介意多砍一个。”
中年人脸色骤变。“陈铁锋,你这是自绝后路!”
“后路?”陈铁锋胸腔震动,笑声里满是铁锈味,“从你们把我兄弟的命当筹码那天起,老子就没后路了。”
砰!
枪声从巷口炸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窗户纸被子弹撕开数个破洞,冷风裹着硝烟灌进来。老马猛地蹲身,木窗框在他头顶炸开一团纷飞的木屑。
“审查队!”二狗子低吼,“还有日本兵!巷子两头都被堵死了!”
中年人迅速退到墙角,长衫下摆一撩,抽出一把锃亮的勃朗宁手枪。“陈营长,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联络处可以保你们出去。”
陈铁锋没理他。他拔出腰间的毛瑟C96,大拇指扳开击锤,枪机滑动的声音干脆利落。“二狗子,前门。老马,后窗。让断臂老兵带人从西墙翻,那边有柴垛垫脚。”
“营长,那你——”
“我断后。”陈铁锋一脚踹翻桌子,木桌轰然倒地,成为简陋的掩体,“告诉兄弟们,能跑一个是一个。在老鸦岭废庙汇合。”
老马眼睛瞪得滚圆。“不行!要死死一块!”
“执行命令!”陈铁锋的吼声压过了逼近的枪声,“铁刃营不能全折在这儿!滚!”
二狗子咬了咬牙,侧身一脚踹开前门。驳壳枪枪口喷出火舌,一个扇面的子弹泼出去,巷口的黑影应声倒下一个。老马同时撞开后窗,玻璃碎裂的脆响中,他翻身滚出窗外,落地便是两枪点射。
中年人举着枪,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陈铁锋,你疯了!外面至少两个小队!”
“所以呢?”陈铁锋侧身缩在门框后,抬手一枪打灭了油灯。黑暗瞬间吞没屋子,只有断续的枪口焰不时照亮他绷紧的下颌线。“你要么现在开枪打死我,要么跟我一起杀出去。选。”
又一梭子子弹扫进来,打在土坯墙上噗噗作响,尘土簌簌落下。
中年人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忽然调转枪口,对准窗外扣动扳机。一个刚摸到窗边的审查队士兵惨叫倒地。
“往东。”中年人喘着粗气说,额角渗出冷汗,“东边巷子窄,他们重火力展不开。我的人……在第三个院子接应。”
陈铁锋瞥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影子’要的是活着的陈铁锋。”中年人退出空弹匣,换上一个满的,动作熟练得不像文职人员,“死了的,不值钱。”
“操。”
陈铁锋骂了一句,身体却已如猎豹般窜出。他猫腰冲进前门外的硝烟里,二狗子紧跟其后。巷子两侧子弹横飞,打在青砖墙上溅起一溜溜火星。一个日本兵从拐角探身,陈铁锋抬手就是一枪。子弹从钢盔下缘钻进去,那兵一声未吭,像截木头般栽倒。
东边巷子果然窄。
窄到仅容两人并肩。
审查队和日本兵挤在巷口,机枪架不起来,只能用手枪和步枪零散点射。但人太多了。陈铁锋目测至少二十个黑影,更多杂乱的脚步声正从主街方向涌来。
“手榴弹!”他吼。
二狗子从腰间摘下一颗边区造木柄手榴弹,用牙咬掉拉环,在手里稳稳停了两秒,才抡臂扔出去。黑乎乎的铁疙瘩划了道低平的弧线,精准落进巷口人堆里。
轰——!
爆炸的气浪裹挟着碎砖、断肢和惨叫冲过来。
陈铁锋趁势前冲。毛瑟手枪弹匣打空,他顺手捡起地上一支三八式步枪,枪托抡圆了砸碎一个审查队士兵的下巴,反手挺刺,锋利的刺刀“噗”地捅进另一个的胸口。温热的血喷溅出来,烫得他手背一颤。
第三个院子的黑漆木门就在前面。
门虚掩着。
里面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
“进!”中年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陈铁锋就势滚进门内,二狗子闪身跟入,反手关上木门,插上门栓。子弹追着打在门板上,咚咚的闷响像催命的擂鼓。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都穿着老百姓的粗布衣服,但站姿如标枪般笔直,手里端着的不是步枪,而是德制MP18冲锋枪。三个黑洞洞的枪口,齐齐指向陈铁锋。
“放下武器。”中间那人开口,声音平板无波。
陈铁锋没动。他握着染血的三八式,刺刀尖上的血珠正缓缓滴落。“联络处的?”
“是。”那人点头,“‘影子’长官命令:带陈铁锋回去。活的。”
“我兄弟呢?”
“他们可以走。”那人侧了侧头,“但你要跟我们回去。这是最后的机会,陈营长。”
二狗子举起了驳壳枪,枪口微微发颤。“营长,别信他们!”
中年人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执行命令。带陈营长走。”
那三人动了。
动作迅捷而协调,呈三角阵型围拢上来。陈铁锋能看见他们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力度,能听见冲锋枪保险打开的轻微“咔哒”声。这些人是专业的,比审查队那些废物强十倍不止。
他忽然笑了。
“二狗子。”他说,声音异常平静,“记得老鸦岭废庙。”
“营长——”
“走!”
陈铁锋把步枪往地上一扔,双手高举。那三人明显愣了一下,但包围圈丝毫未松。中间那人使了个极快的眼色,左右两人立刻上前,一人伸手搜身,另一人抖开了麻绳。
麻绳套上手腕的瞬间,陈铁锋动了。
他猛地后仰,后脑勺如铁锤般狠狠撞在搜身那人的鼻梁上。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惨叫着捂脸倒地。同时他右腿如鞭抽出,正踹在另一人膝盖侧面,骨头错位的“咯啦”声清晰可闻。第三人反应极快,冲锋枪枪口已然抬起——
陈铁锋已经滚倒在地,抄起刚扔下的步枪,枪托贴着地面一记凶狠的横扫。
枪托结结实实砸在脚踝上。
那人闷哼倒地。
陈铁锋如饿虎扑食般压上,左手夺过冲锋枪,右手肘死死抵住那人咽喉,枪口顶住他的下巴。“都别动!”
院子里死寂。
中年人脸色煞白如纸。“陈铁锋,你——”
“我什么?”陈铁锋喘着粗气站起,冲锋枪枪口稳稳指向剩下两人,“老子说了,我的刀只砍该砍的人。你们要带我走,行。拿‘影子’的人头来换。”
“你疯了……”中年人喃喃,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恐惧,“你知道‘影子’是谁吗?他是——”
轰!
院墙外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不是手榴弹,是迫击炮弹。第一发落在隔壁院子,震得地面猛颤,瓦片哗啦啦如雨落下。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爆炸点越来越近,灼热的气浪已经卷着尘土扑进院子。
“日军迫击炮小队!”二狗子扒着墙缝,声音发紧,“至少三门!他们在覆盖轰击这条街!”
“他们想把我们都埋在这儿。”陈铁锋松开地上那人,捡起自己的毛瑟手枪,快速压入一个新弹夹,“联络处也好,审查队也好,日本人也好——在‘影子’眼里,都是可以清理的棋子。”
中年人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他要灭口……”
“恭喜你,现在才明白。”陈铁锋“咔嚓”一声推弹上膛,“想活命,就跟我们杀出去。不然就等着被炮弹炸成碎肉。”
墙外传来日语急促的喊叫。
九二式重机枪沉闷的咆哮加入合唱,射速不快,但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胸口。子弹轻易凿穿砖墙,下一秒,院墙就被凿出一排碗口大的窟窿,砖粉混着硝烟弥漫开来。
“后墙!”陈铁锋吼道。
二狗子一脚踹开后院门。外面是条更窄的夹道,堆满破烂家具和朽烂木料。三人先后冲进去,中年人犹豫了一瞬,也咬牙钻入。那三个联络处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最终架起受伤同伴,跟了上来。
夹道尽头是堵两人高的矮墙。
翻过去就是镇外野地。
但墙头上,赫然架着一挺机枪。
日本人的九六式轻机枪。
枪口阴森地对着夹道,射手戴着钢盔,副射手正在往保弹板里压子弹。月光照在枪管上,泛着幽蓝的冷光。
“退!”陈铁锋压低声音。
来不及了。
机枪手发现了他们。
枪口缓缓转动,黑洞洞的枪眼锁定了狭窄的通道。副射手拍了一下射手的肩膀——
陈铁锋端起冲锋枪,根本来不及瞄准,全凭肌肉记忆扣死扳机。一梭子子弹泼水般扫向墙头,打在砖石上溅起连串火星。机枪手惨叫一声,从墙头栽落。副射手慌忙去抓机枪,二狗子的驳壳枪响了。三发精准的点射,全数钻进他的胸口。
机枪哑了。
“上墙!”陈铁锋第一个冲过去,踩着废木箱纵身翻上墙头。野地就在眼前,月光下是一片枯黄的草海,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峦剪影。
老鸦岭就在那个方向。
他纵身跳下,落地顺势翻滚卸力。二狗子跟着跳下,然后是中年人。那三个联络处的人翻墙时,最后一个被流弹击中大腿,闷哼一声摔在墙根。
“拉他!”陈铁锋回头吼道。
二狗子伸手去拽,但墙那边射来密集的子弹,打得墙皮乱飞。受伤那人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颗手榴弹,用牙咬掉拉环,握在手里。
“走!”他嘶声喊道。
陈铁锋牙关咬得咯咯响,猛地转身冲进枯草深处。
手榴弹在身后爆炸。
气浪推得他一个趔趄,灼热的破片从头顶呼啸而过。
他没回头。
枯草深及膝盖,跑起来沙沙作响,如同死神的低语。子弹从后面追来,噗噗地钻入泥土。有人中弹发出闷哼,但脚步声没有停歇。陈铁锋一边狂奔一边默数,除了他和二狗子,至少还有四个人的脚步声跟在后面。
一口气冲出两里多地。
枪声终于被甩在身后,变得稀疏遥远。
陈铁锋背靠一棵枯死的老树剧烈喘息,肺叶火烧火燎地疼,满嘴都是铁锈般的血腥味。二狗子瘫坐在旁边,把驳壳枪插回枪套,握枪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活下来的,连他在内,一共六人。
陈铁锋,二狗子,中年人,还有三个联络处的人。其中一个肩膀被子弹咬掉一块肉,鲜血浸透了半边粗布衣。
“得包扎。”陈铁锋撕开自己早已破烂的内衣下摆,扯成布条。
中年人按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没时间了。日本人会放军犬追踪。”
“那就让他们追。”陈铁锋甩开他的手,动作麻利地给伤者清理伤口、勒紧布条。布条深深陷入皮肉时,那人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咬紧牙关没哼一声。
“是条汉子。”陈铁锋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
那人抬起眼皮,目光复杂地看向陈铁锋。“陈营长……你为什么不杀我们?”
“你们也是当兵的。”陈铁锋打好最后一个结,手上沾满黏腻的血,“虽然跟错了人,但枪口至少没对着老百姓。就冲这个,老子今天不杀你们。”
中年人沉默了很久。
月光斜照下来,将他半边脸映得惨白,另半边彻底隐没在阴影里。
“陈铁锋。”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影子’不是一个人。”
陈铁锋动作顿住。
“是一个系统。”中年人喉结滚动,每个字都吐得艰难,“晋北战区特别联络处只是外壳。真正操控一切的,是战区最高层几个人组成的秘密小组。他们有权调动审查队,有权联络日本人,有权决定任何人的生死。”
“名单呢?”
“名单是真的。”中年人闭上眼睛,仿佛不愿面对自己说出的话,“上面的人,都是必须清除的障碍。有的是因为知道太多,有的是因为不听话。至于为什么第一个代号是你恩人……”
他顿了顿,呼吸变得粗重。
“因为‘影子’需要测试你的忠诚。如果你为了恩人背叛名单,说明你不可控。如果你执行名单,说明你可以用。但你没按任何一条路走。”
陈铁锋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满是讥诮。“所以老子成了意外。”
“是最大的意外。”中年人睁开眼,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不解,甚至有一丝极淡的敬佩,“你既没背叛,也没服从。你选了第三条路——把桌子掀了。‘影子’最恨这种人。”
“赵启明在不在小组里?”
中年人没有回答。
但漫长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陈铁锋点了点头,又问:“周怀安呢?李维民呢?”
“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中年人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打长衫上沾的泥土草屑,“陈营长,我们就此别过。今晚的事,我会如实上报。下次见面,我们可能就是敌人了。”
“等等。”陈铁锋叫住他,“帮我带句话给‘影子’。”
“什么话?”
“告诉他。”陈铁锋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钉子般砸进夜色,“我陈铁锋还活着。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把他那套见不得光的玩意儿,一件一件扒出来,晒在太阳底下。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中年人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要将他刻进脑子里。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黑暗。
另外两个联络处的人架起伤者,踉跄跟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被荒野的风声吞没。
二狗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营长,真放他们走?”
“不然呢?”陈铁锋靠着树干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