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网膜边缘,那颗碎玻璃似的识别信号,又闪烁了一下。
陈铁锋扣下扳机。
枪声在他耳中被拆解、放大——撞针敲击底火的金属脆响,火药在枪膛内膨胀的闷爆,弹头撕裂空气的尖啸。三百米外,正架设重机枪的战区直属部队士兵,仰面栽倒,眉心绽开一朵暗红。
“十一点方向,机枪组。”陈铁锋的声音从喉管里挤出来,砂纸磨铁。
老马抡起缴获的掷弹筒。
炮弹划着低平弧线砸进灌木丛。火光炸开的刹那,陈铁锋右眼的晶体视野里,七个橘红色人形热源骤然点亮。三个在爆心化作四溅的红斑,四个向两侧翻滚。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指尖传来细微的、针扎似的刺痛。
五道肉眼难辨的能量束激射而出,穿透七十米外的树干,在四名士兵胸口留下焦黑的贯穿孔。没有惨叫,只有躯体倒地的闷响,像沙袋坠地。
“营长你……”二狗子端枪的手在抖。
陈铁锋没回头。他的视野正在撕裂:左眼是硝烟、残肢、染红的泥土;右眼却被瀑布般的数据流覆盖——距离、弹道、生命体征扫描。两种图像在颅腔内对撞,疼得像有凿子撬他的头骨。
身体深处更疼。
每一寸肌肉都在收缩、硬化,皮肤下有东西沿着血管爬行,冰冷而坚硬。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淡蓝色的发光脉络在皮下蜿蜒,像埋进了一张活的光网。
“晶体化进度,百分之四十二。”冰冷的机械音,直接在他听觉神经里响起。
不是幻觉。
“操!”老马一脚踹翻面前的掩体石块,碎石迸溅,“那帮狗娘养的到底在你身上弄了啥?!”
“能杀敌的东西。”陈铁锋扯开领口。
锁骨下方,巴掌大的皮肤已彻底晶体化,呈现半透明的淡蓝色。透过它,能模糊看见底下缓慢搏动的心脏轮廓。他抬手按住,触感温热,像摸一块活着的玻璃。
“还能撑多久?”断臂老兵单手持枪换弹,独眼死盯着山坡下重新集结的黑影。
“够杀出去。”
陈铁锋迈步向前。
第一步还在掩体后,第二步已掠过十五米,第三步踩上斜坡的瞬间,晶体化的腿骨爆发出非人的力量,将他像炮弹般弹射而起。空中拧腰,右手凌空抓向一棵松树枝干。
咔嚓!枝干断裂。
借着反冲力,他改变轨迹,狠狠砸进下方一个班的敌军队列中心。落地,双膝微屈——轰!冲击波以他为中心炸开,三名士兵被震飞出去。
剩下七支枪口同时调转。
太慢了。在晶体视野里,那些枪口的移动轨迹被拆解成每秒二十四帧的慢动作。陈铁锋侧身,让过第一发灼热的弹头,左手探出,扣住最近那名士兵的步枪枪管。
用力一拧。
金属扭曲的刺耳尖啸响起,步枪在他手中像麻花般卷曲,连带士兵的腕骨一起折断。惨叫刚出口,陈铁锋的右肘已砸中他的喉结。软骨碎裂声被后续的枪声淹没。
第二发、第三发子弹擦着他耳际飞过,灼热的气流刮得皮肤生疼。
他俯身前冲,肩膀如重锤撞进第二名士兵胸口。肋骨断裂的触感,隔着晶体化的皮肤清晰传来,令人作呕。那人喷着血沫倒飞,撞翻身后两人。陈铁锋顺势夺过他脱手的冲锋枪,扣死扳机。
枪口火舌喷吐,三十发子弹在四秒内倾泻一空,扫倒左侧扇形区域内所有站立的人形。弹壳叮当落地的脆响里,最后一个活着的敌人正手忙脚乱给手枪上膛。陈铁锋扔掉打空的枪,一步跨到他面前。
两人对视。
那是个很年轻的士兵,可能不到二十,脸上青春痘还没褪尽。瞳孔在剧烈颤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僵着,忘了发力。
“我……”年轻士兵嘴唇哆嗦,声音带哭腔,“我只是奉命……”
陈铁锋抬手,拍掉他的手枪。
“滚。”
年轻士兵愣了一秒,连滚爬爬向后逃。跑出十几米,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铁锋背对着他,淡蓝色的发光脉络正从后颈向上蔓延,像活物在皮肤下扎根,在夕阳余晖里泛着诡异的光。
山坡上,死寂弥漫。
铁刃营的战士们从掩体后探出身,看着站在尸堆中央的营长。陈铁锋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起伏。老马第一个走过去,伸手想拍他肩膀,却在触碰前僵住。
陈铁锋的作战服后背,已被十几根淡蓝色的细小晶体棱柱刺破。那些棱柱从布料下钻出,折射着冰冷夕阳。
“铁锋。”老马的声音发干,像砂砾摩擦。
“我没事。”陈铁锋转过身。
他的右眼已完全变成淡蓝色,瞳孔收缩如针尖。左眼还维持着人类的棕黑,但眼白里血丝密布。两种颜色的眼睛嵌在同一张脸上,割裂而诡异。
“晶体化进度,百分之五十七。”机械音再次播报。
“去他妈的进度!”二狗子红着眼冲过来,“营长,咱们找医生!肯定有办法——”
“没有医生。”陈铁锋打断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只有两条路。要么彻底变成晶体怪物,要么在变成之前,把该杀的人杀干净。”
他抬起未晶体化的左手,指向东南。
晶体视野里,六个高亮标记正快速接近。识别信号显示为“战区直属特种作战分队”,但其中一个信号的编码格式……与破庙里幽灵教官留下的那块发热金属片,完全一致。
“幽灵还活着。”陈铁锋说,右眼蓝光微闪,“或者说,有东西正用着他的识别信号。”
“那王八蛋不是死透了吗?!”老马吼道。
“尸体呢?”
所有人愣住。
破庙那日,幽灵确实倒在了追兵枪口下。可随后战区直属部队迅速接管现场,清理了一切痕迹。没人亲眼看见尸体运走,更无人确认死亡。
“如果他没死,”断臂老兵独眼里寒光一闪,嘶哑道,“那破庙里演的那出苦肉计,就是为了把咱们引到密室,逼营长你接受这鬼实验?”
陈铁锋点头。
晶体化的思维运转快得可怕,破碎线索自动拼接:幽灵提供的坐标、密室里的绝密档案、恰到好处赶来的日军和战区部队……若这一切是精心陷阱,幽灵从一开始就不是盟友。
而是最致命的诱饵。
“可他为啥要这么做?”二狗子茫然,“他不是你教官吗?”
“曾经是。”陈铁锋按住发疼的太阳穴,那里有晶体在向颅内生长,“现在,他可能是日方‘新人类’计划的第一个成功品。或者更糟——是两边交易的中间产物,一个活体样本。”
山坡下,引擎轰鸣骤起。
三辆装甲车碾过灌木丛,车顶重机枪同时转向。车厢里跳下三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德式冲锋枪,防弹胸甲,动作整齐划一如一人复制。
“晶体化卫队。”陈铁锋右眼自动调焦,锁定每人胸口那枚淡蓝色徽章,“李维民养的王牌。”
“政治部主任那条老狗!”老马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整天念叨人类进化,原来早他妈不是人了!”
装甲车顶扩音器响起电流杂音。
“铁刃营全体官兵。”李维民的声音传出,带着某种狂热的颤抖,“陈铁锋营长已完成第一阶段晶体融合。根据《战时特别法案》第七条,现命令你们放下武器,护送陈营长返回基地接受进一步改造。这是为了国家存亡,是为了——”
陈铁锋抬手一枪。
子弹精准击穿扩音器,李维民的声音戛然而止,变成刺耳电流嘶鸣。装甲车后的士兵们齐刷刷举枪,枪栓拉动的金属脆响连成一片,冰冷肃杀。
“为了国家?”陈铁锋的声音不大,却压过所有杂音,在山坡间回荡,“把活人变成怪物的国家,还值得守吗?”
没有回答。只有更多枪口抬起,对准他们。
铁刃营的战士们默默站到陈铁锋身后。三十七个人,人人带伤,弹药见底。他们看着山坡下那些装备精良、眼神空洞的晶体化卫队,脸上没有恐惧,只有麻木到极致的决绝。
断臂老兵用牙咬开最后一颗手榴弹的保险盖,铁环叼在嘴里。
“营长,下命令吧。”
陈铁锋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二狗子绷紧的下颌,老马瞪圆的眼珠里血丝狰狞,断臂老兵嘴角咧开的、近乎狞笑的弧度。这些兄弟跟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现在又要陪他跳进另一个地狱。
晶体化的右眼,数据流瀑布般刷过。
敌方兵力四十二人,装甲车三辆,重机枪三挺。己方三十七人,轻武器为主,弹药平均存量不足两个基数。地形坡度有利防守,但敌方有装甲优势。正面交火生存概率:百分之七点三。
百分之七点三。
陈铁锋闭上人类的左眼,只用那只晶体化的右眼看向战场。世界变成线条与光点构成的模型,每个人的移动轨迹被预测成淡红色路径。他在那些路径里疯狂搜寻,寻找那微乎其微的缺口。
找到了。
“二狗子,”他语速极快,“带十个人从西侧断崖绕下去,那片雷区,去年咱们亲手埋的。引爆它,把装甲车逼向东侧洼地。”
“老马,你领剩下的人守住正面,不用省子弹,把声势搞到最大。”
“断臂的,”他看向独眼老兵,“跟我冲装甲车。”
“就咱俩?”断臂老兵咧嘴,露出染血的牙。
“够了。”
陈铁锋扯掉早已破烂的上衣。淡蓝色晶体脉络从胸口蔓延到腹部,像一副正在生长的诡异铠甲。他活动肩膀,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生锈齿轮在强行转动。
“晶体化进度,百分之六十三。”机械音提醒。
“闭嘴。”
他弯腰捡起地上两把打空的步枪,双手各握一把,倒持枪管。枪托在他手里成了钝器。深吸一口气,肺叶扩张时,能清晰感觉到胸腔里有硬物在摩擦肋骨。
疼。但疼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
“行动。”
二狗子带人猫腰钻进西侧灌木丛。老马吼了一嗓子,阵地上所有能开火的武器同时咆哮,子弹泼水般砸向山坡下。晶体化卫队被迫压低身体,一个重机枪手刚探出头,就被老马一枪点爆头颅。
陈铁锋动了。
从掩体后跃出的瞬间,晶体化的双腿爆发出恐怖力量。第一步踏碎地面,第二步已在十米开外,第三步凌空跃起,如扑食鹰隼砸向最近那辆装甲车。
车顶机枪手调转枪口。
太慢。陈铁锋在空中拧身,右手抡起倒持的步枪,枪托裹挟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机枪防盾边缘!哐——金属扭曲的巨响炸开,整挺重机枪被砸得歪向一侧。他左手同时探出,五指如铁钩扣住机枪手的防弹头盔,发力一扯!
咔嚓!头盔连带着一截颈椎被硬生生扯断。
鲜血喷溅在装甲车顶,夕阳下泛着暗红油光。陈铁锋踩住无头尸体借力,翻身跳下车顶,落地时双膝微屈,缓冲力道在身下踩出两个浅坑。
第二辆装甲车的机枪响了。
子弹追着他脚后跟扫过地面,打出一排溅起的尘土。陈铁锋不躲不闪,直线冲锋。晶体视野里,弹道被标记成淡红色虚线,他在那些死亡虚线间穿梭,如刀尖起舞。
五米距离,转瞬即至。
他猛地蹬地,身体前扑,贴着地面滑进装甲车底盘下方。车底传动轴和排气管散发着灼人热浪,机油味混着血腥气灌满鼻腔。陈铁锋抬手,晶体化的五指扣住底盘钢梁。
用力!
手指硬生生插进钢板,如插豆腐。他悬在车底,左手同样扣住钢梁,双臂肌肉贲张,晶体结构沿骨骼蔓延。剧痛从双臂炸开,但与之同至的,是非人的力量。陈铁锋喉咙里滚出低吼,背肌绷成石块。
装甲车,被他从中间抬了起来。
车轮离地,车身倾斜。车内士兵的惊恐尖叫被金属变形的呻吟淹没。陈铁锋继续发力,额角青筋暴起——轰!整辆车被掀翻过去,三吨重钢铁砸在地面,大地震颤。
他喘着粗气从车底爬出。
右臂晶体脉络已蔓延到手肘,皮肤彻底半透明,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骨骼。这只手能捏碎钢铁,也正在失去人类的温度与触感。
西侧传来爆炸闷响,火光冲天。
二狗子引爆了雷区。冲击波掀翻了第三辆装甲车,车辆侧翻着滑进东侧洼地,车轮在空中徒劳空转。
晶体化卫队阵型大乱。
老马抓住机会,带人从山坡上猛冲而下。刺刀见红的白刃战在洼地边缘爆发,怒吼、惨叫、金属碰撞声混成一锅沸粥。铁刃营的战士们用最后气力搏杀,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战。
陈铁锋站在翻倒的装甲车旁,看着自己的右手。
五指张开,又缓缓握紧。
掌心里还残留着掀翻钢铁时的触感——金属的坚硬、钢梁的弧度、发力时钢板发出的呻吟。这些感觉正在迅速褪去,被一种冰冷的、机械的感知取代。
“晶体化进度,百分之七十一。”机械音响起,“建议立即补充能量,否则机体将进入休眠状态。”
“能量?”陈铁锋嘶哑问。
“生命体热能。建议摄取最近生命源。”
视野自动锁定最近目标:一名正与老马缠斗的晶体化卫队士兵。淡红色标记在那人胸口闪烁,旁侧弹出数据:体重六十八公斤,预计可提取热能三千四百卡。
陈铁锋的喉咙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某种本能从晶体化深处涌上,像饥饿,但更原始、更暴戾。他的右眼死死盯着那士兵,视野自动放大,能清晰看见对方脖颈处跳动的颈动脉。皮肤下,血液在奔流,带着鲜活诱人的热量。
他想咬下去。想撕开皮肉,把牙齿埋进温热血肉里,汲取里面奔涌的生命力。
“不。”陈铁锋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如同对抗本能。
他转身,一拳砸在翻倒的装甲车车身上!咚!钢板凹陷,他的指骨也传来碎裂剧痛。疼痛压下了那股吞噬的欲望,让他重新掌控这具逐渐陌生的身体。
老马一刀捅进对手肋下。
士兵瘫软下去,老马喘着粗气拔出刺刀,抬头看见陈铁锋站在不远处。营长的右臂已完全晶体化,淡蓝色棱柱从肩膀延伸到指尖,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冰冷幽光。
“铁锋……”老马的声音在抖。
“我没事。”陈铁锋甩了甩刺痛的手,“清点人数,准备撤。”
战斗在五分钟后结束。
晶体化卫队四十二人全灭。铁刃营又倒下九个兄弟。剩下二十八个人互相搀扶着站起,人人挂彩。二狗子左肩中弹,血浸透半边衣襟。断臂老兵的独眼又被弹片划开一道新口子,血糊了满脸,只剩一只眼缝透着凶光。
陈铁锋看着满地尸体,看着那些淡蓝色徽章。
这些人也曾是军人。或许有人和他一样被骗,或许有人真相信变成怪物是为国捐躯。现在他们都死了,死在同胞手里,死得毫无意义。
“营长,接下来去哪?”二狗子哑着嗓子问,每说一字都扯动伤口,疼得龇牙。
陈铁锋抬起还能正常活动的左手,指向东北。
晶体视野里,幽灵教官的识别信号正在那个方向高速移动,近乎贴地飞行。信号周围还有六个伴生信号,编码格式与日军特种部队一致。
“追幽灵。”陈铁锋说,右眼蓝光森然,“在他和日军汇合前,宰了他。”
“可咱们这状态……”老马看着所剩无几的弹药箱,又看看兄弟们累累伤痕。
“用牙咬,也得去。”
陈铁锋迈步向前。晶体化的右腿迈出时,膝盖发出清晰的齿轮转动声——咔哒。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适应这具正在异化、逐渐陌生的躯体。淡蓝色脉络已蔓延到脖颈,像一副缓缓收紧的死亡枷锁。
队伍穿过弥漫血腥的洼地,爬上山坡,钻进漆黑密林。
天色彻底暗下。惨白月光透过交错树梢,洒在陈铁锋晶体化的皮肤上,折射出细碎、冰冷的光斑。他走在最前,晶体右眼在浓墨般的黑暗中依然清晰,能看见百米外一片落叶的纹理。
也能看见,树干上新鲜的刻痕。
那是铁刃营内部用的标记,刀口利落,指向正北。刻痕很新,树液还未凝固。陈铁锋蹲身,手指拂过刻痕边缘,沾上一点粘稠。
“有人给咱们留了路标。”他低声道。
“谁?”老马立刻端枪,独眼警惕扫视四周漆黑树影。
陈铁锋没答。他顺着刻痕方向望去,晶体视野穿透层层树干,锁定八百米外一处隐蔽山坳。那里有七个人形热源,六个呈环形警戒,一个坐在中央岩石上。
坐着的那个,热源轮廓与幽灵教官完全吻合。
但让陈铁锋瞳孔骤缩的,是那人身边摆着的一台日制野战电台,天线已然架起。电台旁的地面,用碎石摆出一个清晰图案——那是日军特种部队用的接应标记。
“他在等日军。”陈铁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