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骼碎裂的脆响,是从自己左臂里传出来的。
陈铁锋眼睁睁看着尺骨在皮肤下凸起、变形,像有活物在骨膜里钻凿。视野蒙上一层猩红与幽蓝交织的薄膜,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阵地上每一个活物的能量轮廓:右翼堑壕里,老马嘶吼着指挥的炽热光团;炸塌的掩体后,二狗子死死攥着引爆器的、紧绷的轮廓;还有十几个铁刃营兄弟的光点,正像风中残烛般迅速黯淡、熄灭。
都是他干的。
第二波脉冲从他胸腔炸开,环状横扫。地面像被无形巨犁翻开,碎石、断木、半截扭曲的枪管,混着温热的血沫劈头盖脸砸向四周。离他最近的年轻战士连闷哼都来不及,整个人被掀飞,撞在焦黑的树干上,软软滑落。
“营长——!”老马的吼声撕裂空气,尾音带着颤。
陈铁锋想应声,喉咙里涌上的却是灼热的、带着金属腥气的液体。他低头,看见双手皮肤下,蛛网般的幽蓝纹路正疯狂蔓延。所过之处,血肉传来被亿万冰针穿刺的剧痛,又混杂着一种诡异的、膨胀的力量感,仿佛骨骼在生长,肌肉在重组。
“陈铁锋!控制住!”赵山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刺出,冰冷依旧,却罕见地绷紧了,“晶体共振过载!你在把坐标暴露给它们,也在杀死你自己的人!”
他知道。
那股来自地平线外未知军团的“呼唤”,正通过他体内的晶体,变成毁灭性的共鸣。每一次脉冲,都让远处那片银灰色的轮廓更清晰一分,也让铁刃营摇摇欲坠的防线再崩裂一块。
更致命的是来自背后的枪声。
不是流弹。是成建制、有节奏的短点射,来自他们刚刚血战脱身的山谷出口方向。子弹泼洒在铁刃营残部仅存的掩体上,溅起的火星映亮了中国军队制式钢盔的反光。
“清道夫……”二狗子趴在土里,牙齿咬得咯咯响,指甲抠进泥里,“这帮杂种,真敢从背后捅刀子!”
“不止。”老马滚到陈铁锋身边,一把将他拖进半塌的弹坑。这个老兵脸上混合着硝烟、血污和一种深切的悲愤,像被钝刀割开的旧伤疤。“看侧翼山梁——是战区直属的警卫营!他娘的,连重机枪都架上了!”
陈铁锋顺着老马指的方向望去。
东侧山脊线上,至少一个连的兵力正在展开。两挺民二四式重机枪的枪口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们穿着整齐的军装,臂章清晰可辨——不是伪装成援军的“清道夫”,是正儿八经的晋北战区部队。
通讯器里传来新频率接入的刺耳杂音。
随后,一个陈铁锋并不陌生、此刻却冰冷如铁的声音,通过公开频道广播,字字清晰地砸在尸骸遍野的阵地上空:
“晋北战区司令部命令。原铁刃营营长陈铁锋,身负不明感染,疑似与敌通联,战场行为失控,已造成我军重大伤亡。现确认其叛变投敌。战区警卫营、特别清道夫小队,授权对铁刃营残部及叛变主犯陈铁锋,实施战场清除。格杀勿论。”
是周怀安。那位位高权重的副参谋长。
命令不仅说给围剿部队听,也说给每一个还活着的铁刃营士兵听。
“放他娘的狗屁!”年轻军官从一堆瓦砾后探出头,眼睛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营长带着我们杀了多少鬼子!叛变?我操他……”
一梭子子弹精准地打在他面前的断墙上,碎石迸溅,压得他猛地缩回头。开枪的是山梁上的警卫营,枪法很准,带着毫不留情的、教科书式的威慑。
“他们……真要对我们动手?”一个满脸黑灰的战士喃喃道,握枪的手在抖。那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更冰冷的东西——信仰崩塌时,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陈铁锋靠在弹坑潮湿的壁上,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那团疯狂搏动的“异物”。赵山河的警告、周怀安的命令、眼前战友惊疑绝望的目光、体内咆哮的毁灭欲望、还有地平线那边越来越近的、同源而致命的压迫感……所有的一切拧成一股绞索,勒紧他的脖颈,越收越紧。
铁血军人的坚守信念?此刻像个拙劣的笑话。他坚守的,正被自己效忠的体制宣判死刑;他保护的,正因他无法控制的力量而消亡。
“营长,”老马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粗重的喘息,热气喷在陈铁锋耳侧,“你得走。趁现在,晶体还能唬人,往山里撤。我们……我们给你断后。”
陈铁锋猛地转头,盯着老马。
这个跟了他七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副营长,脸上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那是一种知道结局已定,只想把最后一点价值榨干的眼神。
“放屁!”陈铁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试图站起来。左腿一阵钻心剧痛,膝盖处传来不祥的硬化感——晶体增生已经蔓延到关节,骨节活动时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老子是铁刃营的营长!要死,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自己人枪口下?我陈铁锋丢不起这个人!”
“可现在没有自己人了!”老马低吼,抓住陈铁锋的衣领,手指因用力而发白,骨节凸起,“你看看!前面是鬼知道哪来的妖魔鬼怪,后面是提着刀要我们命的‘长官’!你留在这里,要么被晶体吸干变成怪物,要么被警卫营打成筛子!走了,至少……至少铁刃营还有个种!”
“然后呢?”陈铁锋反问。幽蓝的纹路在他颈侧跳动,像皮下有活虫在爬,让他看起来狰狞又可怖。“让我像个逃兵一样活着?让铁刃营背上叛徒的骂名遗臭万年?让这帮杂种如愿以偿?”
他推开老马,独臂撑着坑沿,硬生生站了起来。身体里那股狂暴的力量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再次翻涌,皮肤下的蓝光骤亮,将弹坑映得一片诡谲,连溅在壁上的血滴都泛着幽光。
“二狗子!”
“在!”二狗子从掩体后抬头,脸上全是土,只有眼睛亮得吓人,像困兽最后的凶光。
“起爆器还在吗?”
“在!最后三个定向雷,埋在谷口拐角,够清道夫喝一壶!”
“听着,”陈铁锋语速极快,声音因痛苦和某种孤注一掷而沙哑变形,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我带还能动的兄弟,向正前方敌军轮廓发起一次决死冲击。不是求活,是制造混乱,吸引所有火力。你,老马,带重伤员和剩下的人,趁乱从西侧断崖摸下去。那边地形杂,还有机会。”
“营长!”老马和二狗子同时急叫。
“这是命令!”陈铁锋咆哮。晶体蓝光随着情绪炸开一圈气浪,震得周围尘土飞扬,弹坑边缘的浮土簌簌落下。“铁刃营可以战死,不能冤死!更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总得有人活着出去,告诉世人,今天这里发生了什么!告诉后面的人,咱们为什么死!”
他目光扫过弹坑里、掩体后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此刻却同样布满血污和绝望的脸。这些都是他的兵,跟他啃过冻土豆,趟过冰河,在鬼子刺刀下互相挡过子弹的兄弟。
现在,他要带着他们,冲向另一群“敌人”,同时把后背留给所谓的“自己人”。
荒谬绝伦。悲凉彻骨。
但军人,有时候没得选。
“还能拿动枪的!”陈铁锋举起唯一还能勉强活动的右臂。那手臂上也已爬满蓝纹,像某种邪恶的刺青,在昏暗天光下幽幽发亮。“跟我上!让前面后面的王八蛋都看清楚,铁刃营,是怎么冲锋的!”
稀稀拉拉,但毫不犹豫,十几个身影从废墟中站了起来。
有的瘸着腿,拖着伤脚;有的吊着胳膊,绷带渗血;个个带伤,眼中却燃起最后一点疯狂的火光。那是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唯有以血明志的决绝。他们默默检查武器,拉枪栓,上刺刀,动作机械却坚定。
陈铁锋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腾的血腥味,率先跃出弹坑。
几乎在他露头的同一秒——
来自后方山梁的机枪子弹,和来自前方未知军团的某种苍白能量光束,交织成致命的火网,覆盖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子弹打在土石上噗噗作响,光束掠过空气发出高频嗡鸣,灼烧出焦糊的气味。
战斗,或者说屠杀,瞬间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陈铁锋不再试图压制晶体。
他放开部分限制,让那股狂暴的力量充斥四肢百骸。痛苦加剧,像有烧红的铁水在血管里奔流,但速度、力量也呈几何倍数增长。他像一道拖着幽蓝尾迹的鬼魅,在弹雨和光束间之字形突进,手中的步枪早已打光子弹,被他当成铁棍,裹挟着晶体赋予的巨力,狠狠砸向第一个进入视线的“敌人”。
那是一个身披银灰色流线型护甲的人形生物,面部被光滑的面甲覆盖,看不清容貌。陈铁锋一棍砸在对方肩甲上,护甲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那生物踉跄后退,抬手射出一束苍白的光。
陈铁锋不闪不避。
光束擦过左肋,带走一片皮肉,烧灼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也更刺激了晶体的活性。他欺身而上,独臂扼住对方的脖颈,晶体能量顺着手臂疯狂注入。幽蓝的光流顺着护甲缝隙钻进去,银灰护甲下的生物剧烈颤抖,面甲缝隙里溢出丝丝白气,随即软倒。
陈铁锋丢开尸体,继续前冲。
身边不断有兄弟倒下。有的被后方射来的子弹击中后背,血花从前胸炸开;有的被前方诡异的光束贯穿胸膛,留下碗口大的焦黑窟窿。每倒下一个,他胸腔里的那团火就冰冷一分,晶体就躁动一分,皮肤下的蓝纹就更亮一分。
距离那片银灰色的军阵越来越近。
他已经能看清那些“士兵”整齐划一、近乎机械的动作,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的、与自己体内晶体同频共振的冰冷波动。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厌恶与……诡异的吸引,同时撕扯着他,像两只手在往相反的方向用力拉扯内脏。
就在这时,敌阵中央,一道格外高大的银灰色身影走了出来。
他同样覆盖着护甲,但甲胄上的纹路更加繁复,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在昏暗天光下像流动的熔金。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是抬起一只覆盖着金属手套的手,对着陈铁锋的方向,轻轻向下一压。
一股无形的巨力轰然降临。
陈铁锋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钢墙。巨大的压力将他死死按在地面,脸颊紧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周围残存的几名铁刃营战士更是直接被压得趴倒在地,口鼻溢血,眼球凸出。
后方,晋北战区的枪声也诡异地稀疏下来,仿佛在观望,在等待这场异类之间的对决分出结果。
陈铁锋挣扎着抬头,颈骨咯咯作响。晶体蓝光在压迫下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他死死盯住那个走出的敌指挥官。
对方似乎也在看他。
隔着近百米的距离,隔着硝烟与血雾,两道目光在空中碰撞。没有火花,只有冰冷的、审视般的凝视。
然后,那个敌指挥官,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陈铁锋自己——血液几乎冻结的动作。
他抬起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头盔侧面。
面甲如同有生命的液体般向两侧褪去,滑入颈甲,露出一张脸。
一张年轻、冷峻、线条分明,几乎与陈铁锋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弧度,同样的下颌线条。只是那双眼睛,是纯粹、没有眼白的银灰色,冰冷得不带丝毫人类情感,像两颗打磨过的金属球嵌在眼眶里。
陈铁锋的呼吸停止了。
世界的声音在远去——枪声、风声、伤员的呻吟、晶体的嗡鸣——全都褪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和晶体高频震颤带来的、尖锐的耳鸣。
那张脸……他曾在模糊的童年记忆里,在水缸倒影的幻想中,无数次勾勒过类似轮廓。那是早已葬身战火、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的父母,可能留给他的血缘印记。
敌指挥官看着他,银灰色的嘴唇开合。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战场喧嚣,直接钻进陈铁锋的脑海,用的是字正腔圆的中文,甚至带着某种久远记忆里的、模糊的、江南水乡般的软糯尾音:
“陈铁锋。或者,我该叫你……哥哥?”
停顿。
风卷过血腥的战场,带走硝烟,带来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寒。
“无谓的挣扎该结束了。”那张与他酷似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像成年人在看孩童徒劳的哭闹。“你的‘家’不在这里。你的‘战争’毫无意义。你的力量,属于更高的存在,更伟大的秩序。”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团柔和却蕴含着恐怖能量的金色光球缓缓旋转浮现,光球内部有细密的、如同神经脉络般的纹路在流动,散发出与陈铁锋体内晶体同源、却更精纯、更庞大的波动。
“晶体在呼唤你。血脉在指引你。”
“哥哥,该回家了。”
陈铁锋趴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泥土,指缝里塞满冰冷的湿泥和碎草。体内晶体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共振、轰鸣,仿佛要破体而出,投向那个呼唤它的源头。那共振带着一种诡异的亲切感,像离家的游子听见乡音,像迷途的野兽嗅到同类的气息。
后方,是“自己人”冰冷的枪口和叛徒的罪名;前方,是与他血脉相连却代表侵略的“兄弟”,和一条通往未知、却可能摆脱眼前绝境的“归家”之路。
信仰?国家?战友?血亲?力量?生存?
所有坚固的东西,所有他曾用生命捍卫的东西,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想吼叫什么——也许是怒骂,也许是质问,也许是绝望的嘶吼——却只喷出一口带着幽蓝光点的鲜血。血滴落在泥土上,滋滋作响,像强酸在腐蚀大地。
而敌阵后方,更远的天际线处,随着他剧烈的情绪波动和晶体共振,一片更加庞大、更加深邃的阴影,正缓缓浮现轮廓。
那阴影遮住了即将沉没的夕阳余晖,像夜幕提前降临。阴影中,有无数猩红的光点依次亮起,密密麻麻,如同苏醒的巨兽睁开了成千上万只眼睛,冰冷地、贪婪地凝视着这片蝼蚁般挣扎的战场。
新的威胁,从未知深处浮现,已张开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