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安巷战
“你也是现代人。”
肃王的声音混在刀剑声里,轻得像片羽毛,却让苏云飞攥缰绳的手背暴起青筋。皮革在掌心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
前方巷口,二十余杆长枪封死去路;身后马蹄声不紧不慢,如影随形。
“放箭!”
张宪的吼声炸响。弩箭从两侧屋檐泼下,七名黑甲军应声倒地。苏云飞俯身,战靴狠狠踢中马腹。畜生嘶鸣着扬起前蹄,踏翻最前排枪兵——碎骨声清脆得令人牙酸。
冲过缺口时,他余光瞥见二十步外,肃王勒马而立。
那个男人甚至没拔刀。
“王爷!”黑甲军校尉嘶声请示,“追不追?”
“追什么?”肃王掸了掸肩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让他替我们开路。传令各队:按甲字三号预案,梯次接敌。记住——我们要的是临安城完好无损落在手里,不是一堆瓦砾。”
“可苏云飞若真攻破宝石山大营……”
“那不正合我意?”肃王笑了。月光只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陷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嘴角弧度冰冷得像用尺子量过。“金军的铜炮需要实战检验,苏云飞的义军需要消耗,朝廷的禁军需要流血。等三方都精疲力竭——”
他抬手,五指缓缓合拢。
“这盘棋,才算真正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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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在御街石板上凿出火星。
苏云飞脑中疯狂倒带:绍兴八年的粮价波动、海上商路屡遭精准劫掠、三个月前失踪的燧发枪图纸……所有曾被归咎于“蝴蝶效应”或“秦桧作祟”的漏洞,此刻串联成一张网。
一张比他早编织二十年的网。
“大人!”张宪从侧巷纵马赶上,左臂甲胄裂开三寸,血顺着铁片往下滴,“黑甲军只在后方缀着,不像要死战!”
“他们在等。”苏云飞勒马停在十字街口,咬牙吐出四个字。
正前方三百步,候潮门瓮城塌了半边。金军铜炮轰垮箭楼,砖石堆成缓坡,守军正用沙袋和门板搭建临时工事。左侧巷子深处传来妇孺哭喊,右侧通往枢密院的官道却死寂——平日该有禁军巡逻的巷道,此刻空无一人。
“张宪。”
“末将在!”
“你带两队人摸清右侧巷道。”苏云飞解下腰间铜制望远镜扔过去,“若遇阻拦,不必接战,立刻撤回。我要知道秦桧的人马藏在哪儿。”
“那大人您——”
“我去瓮城。”苏云飞调转马头,从鞍袋抽出那柄改良燧发短铳。铜制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肃王想让我当开路的刀,我就让他看看,这把刀会不会反噬握刀的手。”
张宪还想说什么,马蹄声已冲向瓮城。
工事后的守军被惊动。十几张弓同时拉开,箭簇在火光中晃动。
“止步!”都头嘶哑的吼声传来,“再近就放——”
“苏云飞。”他勒住马,举起右手。掌心躺着一枚鎏金虎符,符面“枢密院行军总管”七个篆字在火光下清晰可辨。“奉张浚大人令,接管候潮门防务。现在谁是最高指挥?”
都头愣住,连滚爬爬翻过沙袋堆:“末、末将王贵,殿前司捧日军第三指挥使!苏大人,金贼的炮就架在宝石山南坡,离城门不到两里!我们折了七十多个弟兄才抢回瓮城,可城门枢轴被震裂了,根本关不严实!”
“还有多少守军?”
“能动的……不到两百。”王贵声音发颤,“箭矢只剩三十捆,火油早用完了。刚才肃王的人马过去时,又抽走五十个弟兄说是‘协防宫城’——”
“那是去控制皇宫的。”苏云飞打断他,跳下马背走向工事缺口。
透过砖石缝隙,城外平原上营火如星。金军大营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最近的前哨离城墙不足一里。更远处,宝石山腰隐约有金属反光——铜炮阵地。
“王贵。”
“末将在!”
“给你半个时辰。”苏云飞蹲下身,匕首在泥地上划出瓮城结构图,“第一,把所有火药集中到东侧箭楼废墟,埋设绊发雷。引线要长,至少延到第二道工事后。第二,抽调二十个好手,换上百姓衣服从排水渠潜出城,任务只有一个:找到金军炮阵的弹药堆放点。”
王贵喉结滚动:“大人,这、这是要弃守瓮城?”
“守不住的地方,就要让它变成陷阱。”苏云飞站起身,匕首尖点在图纸中央,“金军下一次炮击,大概率会瞄准瓮城残存的防御工事。等他们步兵冲进来占领废墟——”
他手腕一翻,匕首扎进代表火药堆放点的位置。
“送他们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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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第一发炮弹砸中瓮城西墙。
巨响震得地面颤抖。砖石如雨落下,两名守军被活埋在坍塌的垛口下。苏云飞趴在东侧箭楼废墟的横梁后,铜望远镜紧贴眼眶。
金军出动了三个谋克。
三百重甲步兵结成龟甲阵,大盾在前,长枪从缝隙中探出,像一只铁刺猬缓缓爬过护城河残存的冰面。后方跟着两架包铁云梯车,木轮碾过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没有骑兵掩护,没有弓箭手压制。
“他们在试探。”苏云飞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王贵低声道,“传令:第一道工事只留十人,放箭三轮就后撤。记住,要撤得慌乱些。”
“可这样金贼会以为我们溃败——”
“要的就是他们以为。”苏云飞从腰间皮囊摸出一枚铜壳定装弹,塞进燧发短铳弹巢,“肃王在等我们和金军两败俱伤,金军则在等我们耗尽守城物资。既然两边都想当渔翁……”
他咔哒一声合上弹巢,枪管指向夜空。
“那就把池塘搅浑。”
王贵咬牙抱拳,猫腰冲向工事前沿。
十息之后,第一轮箭雨稀稀拉拉射向龟甲阵。大部分箭矢钉在包铁大盾上,只有两三支侥幸穿过缝隙,引发几声闷哼。金军阵型甚至没有停滞,推进速度反而加快。
第二轮箭更稀疏。
当第三轮只有五支箭射出时,金军阵中响起短促号角。龟甲阵裂开三道缺口,六十名轻甲刀斧手咆哮着冲出,像三把尖刀插向摇摇欲坠的工事。
“撤!快撤!”王贵的吼声恰到好处响起。
十名守军连滚爬爬翻过沙袋堆,有人故意摔倒在地,连弓都扔了。金军刀斧手发出兴奋嚎叫,追击速度再快三分。
苏云飞默默数着心跳。
二十步。十五步。最前面的金兵踏进瓮城废墟,战靴踩中半截烧焦的梁木。
十步。
“拉!”
隐藏在砖石后的三名守军猛地拽动麻绳。绊索弹起,冲在最前的五名金兵惨叫着摔倒。几乎同时,王贵点燃了浸透火油的草绳。
火焰顺着预设沟槽窜向箭楼废墟。
金军都头察觉不对,嘶声大吼:“退!有埋——”
轰!!!
东侧箭楼废墟炸开了。
不是冲天烈焰,而是沉闷的、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震动。八百斤黑火药分层埋设在承重柱基座下,引爆瞬间,整片废墟像被巨手掀翻。砖石、梁木、碎瓦混合着人体残肢抛向夜空,在最高点化作一场死亡之雨。
冲击波掀翻了三十步内所有活物。
苏云飞提前捂住耳朵,仍感觉颅骨嗡嗡作响。他挣扎着爬起身,透过弥漫烟尘,看见金军龟甲阵彻底崩溃。至少四十人倒在血泊里,剩下的正连滚爬爬向后逃窜。
但云梯车还在推进。
那两架庞然大物已越过护城河,距离城墙不足百步。每架车后跟着二十名推车的辅兵,他们动作僵硬得像木偶,却仍在军官鞭打下向前挪动。
“王贵!”苏云飞嘶声喊道。
没有回应。
他扭头看去,才发现那名都头倒在五步外,半截断木贯穿胸甲。血沫正从嘴角涌出,眼睛还瞪着夜空。
苏云飞咬牙爬过去,握住那截木头。
“撑住。”
“大……人……”王贵每说一个字,血就涌得更急,“火药……只剩……东门粮仓……还有……”
话音断了。
苏云飞松开手,缓缓站起身。烟尘渐渐散去,月光重新照临这片废墟。他看见幸存的八十多名守军正从各个掩体后探出头,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恐惧和茫然。
也看见瓮城外,金军大营亮起更多火把。
一支骑兵队正在集结。
更远处,宝石山腰的铜炮阵地闪过红光——炮手在清理炮膛。
而临安城内,通往枢密院的官道依然死寂。
张宪没有回来。
“所有人。”苏云飞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守军都转过头,“听令。”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尖指向那两架已抵近城墙的云梯车。
“第一队、第二队,上城墙,用一切手段阻止云梯搭靠。第三队跟我来——我们去烧了那两架破木头。”
“可大人,我们没有火油——”
“那就用血。”苏云飞扯下染血披风,缠在左手小臂打了个死结,“用牙咬,用刀砍,用命填。金军以为炸垮瓮城就能踏平临安,肃王以为消耗完我们就能摘桃子。”
他第一个冲向城墙缺口。
战靴踩过还在燃烧的梁木,火星溅上铁甲。身后,八十多个身影在短暂沉默后,一个接一个跟上。没有人喊口号,只有粗重喘息和铁甲碰撞声,混在夜风里,像一群走向祭坛的牲口。
却在最绝望处,踏出了人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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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梯车比预想中更难对付。
包铁木架厚达三寸,寻常刀斧砍上去只能留下白痕。苏云飞带人冲到第一架车下时,顶端的钩爪已经搭上垛口。五名金军重甲兵正顺着斜面向上爬,像五只铁壳乌龟。
“砍车轮!”他吼道。
三名守军抡起战斧劈向包铁木轮。斧刃崩出火星,只砍出浅浅凹痕。车后的金军辅兵尖叫着扑上来,短矛乱捅。一名守军被刺穿大腿,惨叫着倒地,随即被三四支矛钉死在地上。
苏云飞侧身避开矛尖,燧发短铳抵住最近那名辅兵的胸口。
砰!
铅弹在近距离轰碎皮甲,人体向后倒飞,撞翻两个同伴。他趁机前冲,左手匕首狠狠扎进云梯车底部的榫卯接缝。
木屑飞溅。
但不够深。
“大人!火!用火!”身后传来嘶吼。
三名守军抱着从废墟里捡来的门板、破布、甚至半具焦尸,一股脑堆在车轮下。火折子吹出的火星落在浸透血污的破布上,腾起呛人黑烟。
火焰终于窜起来了。
包铁木轮开始冒烟,木质轮辐在高温下噼啪爆裂。云梯车微微倾斜,顶端的金兵发出惊叫。苏云飞正要松口气,眼角余光却瞥见第二架云梯车已经成功搭靠城墙。
三十多名金军正蜂拥而上。
而城墙上,守军只剩下不到二十人。
“上城墙!”他转身狂奔,“放弃第一架车!所有人上城墙!”
刚冲上马道,木材断裂的巨响从身后传来。第一架云梯车在火焰中垮塌,带着五名金兵和三名来不及逃开的辅兵砸向地面,扬起漫天烟尘。但胜利的喜悦只持续了一瞬——
第二架云梯车顶端,第一名金军重甲兵已经翻上垛口。
那是个满脸虬髯的百夫长,双手各握一柄短柄战斧。他咆哮着劈翻最近的两名守军,脑浆和鲜血泼在垛墙上,在月光下泛着诡异暗红。更多金兵从他身后涌出,像决堤的洪水。
城墙失守只在呼吸之间。
苏云飞举起燧发短铳,扣动扳机。
咔。
哑火。
他咒骂着甩开枪,拔出长剑迎上去。百夫长看见他,咧嘴露出黄牙,双斧抡出两道弧光。苏云飞矮身滚过斧刃,剑尖刺向对方膝窝——却被铁甲弹开。
“宋猪!”百夫长狞笑,战斧横扫。
苏云飞后仰,斧刃擦着鼻尖掠过。他趁机一脚踹中对方小腿,趁其踉跄的瞬间,剑锋上挑,从铁甲颈部的缝隙刺入。
噗嗤。
热血喷了他满脸。
百夫长瞪大眼睛,双斧脱手,庞大的身躯向后栽倒,砸翻两个刚爬上来的金兵。但缺口已经打开,至少十五名金军冲上了这段十丈宽的城墙。守军被逼得节节后退,阵型眼看就要崩溃。
就在这时,城墙内侧马道上传来马蹄声。
张宪浑身是血地冲上来,身后跟着二十余名亲兵——每个人甲胄上都沾着新鲜血迹。
“大人!”张宪嘶声吼道,“秦桧的人马控制了枢密院衙署!王庶大人被软禁,张浚大人下落不明!我们在官道遭遇三波伏击,折了十一个弟兄才杀出来——”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从黑暗中射来,钉在张宪肩甲上,铁片崩飞。
苏云飞猛地将他拽到垛墙后:“伏兵在哪儿?”
“两侧屋檐!至少五十弓手!”张宪咬牙折断箭杆,“是殿前司的人!秦桧那老贼把皇宫禁军调来堵我们了!”
内外夹击。
瓮城将破,城墙失守,城内还有秦桧的伏兵。而肃王和他的黑甲军,此刻大概正站在某个安全的高处,欣赏这场三方混战。
苏云飞背靠垛墙,剧烈喘息。
肺像烧着了一样疼。左臂被流矢划开的伤口正在渗血,缠在上面的披风早已浸透。视线开始模糊,耳中的厮杀声忽远忽近。
要死在这里了吗?
死在这个被同类算计、被历史背叛的夜晚?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深夜。图书馆顶楼,最后一盏灯熄灭,他合上那本《靖康稗史》,封面上宋钦宗赵桓的画像在月光下泛着惨白。当时他在想什么?
“如果能重来……”
如果能重来。
苏云飞笑了。笑声混着血沫,嘶哑得像破风箱。
他撑起身,捡起地上那柄沾满脑浆的战斧。斧柄上还残留着百夫长的体温。
“张宪。”
“末将在!”
“带还能动的弟兄,从内侧马道撤下城墙。”苏云飞扯掉破烂披风,露出里面那件现代工艺锻造的锁子甲,“去东门粮仓,把剩下的火药全部搬上城墙。记住——不是埋设,是堆在明处。”
张宪愣住:“那金军一炮就能引爆——”
“所以要快。”苏云飞转身,面向那段已经被金军占领的城墙。十五名重甲兵正在整顿队形,更多的正从云梯车源源不断爬上来。“我给你们争取一刻钟。一刻钟后,无论我在不在,点燃引线。”
“大人!您不能——”
“这是军令。”苏云飞打断他,战斧扛上肩头,“还有,如果看见肃王……告诉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现代人最擅长的,不是算计。”
“是掀桌子。”
话音落下,他冲向金军阵型。
没有呐喊,没有咆哮,只有战靴踏过血泊的闷响。最前排的金兵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单骑冲阵,愣了一瞬。就这一瞬,战斧劈开了第一面盾牌,连带持盾者的半个肩膀。
第二柄长枪刺来,苏云飞侧身避开,斧柄尾端狠狠砸中对方面门。鼻骨碎裂声被淹没在喊杀里。第三名、第四名金兵同时扑上,他矮身滚过,战斧横扫,斩断一人小腿。
但第五柄刀砍中了他的背甲。
锁子甲卸去大部分力道,仍震得他喉头一甜。苏云飞踉跄前扑,顺势抱住一名金兵的腰,两人一起撞向垛墙。砖石碎屑飞溅,那名金兵半个身子探出墙外,发出惊恐尖叫。
苏云飞松开手。
人体坠落的惨嚎划破夜空。
他撑起身,抹了把嘴角的血。环顾四周,还有十一名金兵围上来,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惊惧和杀意。更远处,云梯车上仍有源源不断的援军。
够了。
一刻钟,应该够了。
他举起战斧,摆出最基础的劈砍起手式。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握斧的新兵,可当斧刃破开空气时,围上来的金兵竟齐齐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半步的空隙里,苏云飞听见了。
不是城墙下的厮杀,不是远处的炮火,而是从临安城深处传来的、沉闷如巨兽心跳的震动。那声音越来越近,碾过街巷,碾过屋瓦,碾过这座千年古都的脊梁——
是马蹄。
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奔驰才能发出的轰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