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玺是真是假,肃王心里最清楚。”
苏云飞的声音劈开殿前广场的死寂。他没有退,目光越过黑甲军森冷的枪尖,钉死在那位端坐马背的“已死”亲王脸上。
肃王赵枢笑了。
那笑容像从墓穴里带出来的,浸着二十载不见天日的阴冷。他抬起右手,掌心那方螭纽玉玺在残阳下泛着血色的光。“传国玉玺在此,见玺如见太祖。”声音不高,却让四周禁军齐刷刷跪倒一片,“你一介来历不明的商贾,也配质疑皇家信物?”
秦桧从殿门阴影里踱出。
“肃王殿下既持玉玺,便是代天行令。”他的目光刮过苏云飞,像在打量一具待验的尸首,“苏大人,若还自认是大宋臣子,此刻便该束手。”
东南方向传来闷雷。
张宪冲进广场,铁甲上插着半截断箭,浑身是血。“金军前锋距城三十里!”他单膝砸地,声音嘶裂,“十二门铜炮——炮口正对皇宫!”
铜炮。
两个字让所有朝臣脸上血色褪尽。濠州城墙崩塌的景象,此刻在每个人脑海里重演。
“看来金人很急。”肃王指尖摩挲着玉玺螭纽,“急着在你被定罪前,把整座城轰成齑粉。”
苏云飞盯着那方玉玺。
螭纽雕工、和田玉沁、边角那道史书有载的磕痕——都对。但正因全对,才不对。靖康之变,玉玺随二帝北狩,从此无踪。若此玺为真,唯二可能:从金国夺回,或……金人所赠。
“殿下如何证明,此玺非金人所予?”
全场倒抽冷气。
肃王脸上笑意冻结。
黑甲军齐抬弩机,三百张强弩锁定苏云飞。箭镞在暮色中泛着幽蓝——淬毒。
“放肆!”秦桧厉喝。
“臣只问合理之事。”苏云飞向前踏出一步,弩弦绷紧的咯吱声细如游丝,“若玉玺是殿下自金国夺回,泼天之功为何隐匿二十载?若为金人所赠——”他声调陡然拔高,“殿下今日持玺逼宫,与引狼何异!”
“够了。”
龙椅上的赵构终于开口。天子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抠着扶手,指节泛青。他目光在肃王、秦桧与苏云飞之间游移,眼底混杂着恐惧、犹豫,还有一丝极力掩藏的怨毒。
“皇叔……玉玺之事容后再议?金军压境,当以守城为要。”
“守城?”肃王嗤笑,“官家以为,靠这些禁军挡得住铜炮?”他戟指苏云飞,“此人擅改祖制,以商乱政,私藏火器图谋不轨!金人急攻,正是怕他将妖器造出!拿下此獠,金军自退!”
“一派胡言!”
张浚从文臣队列冲出,老枢密使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肃王殿下!苏大人所制火器,在采石矶、顺昌皆重创金军!若非那批新式火器被劫,濠州岂会城破?金人仿出铜炮,正证此物有用!殿下不思抗金,反要自毁长城,是何居心!”
“张枢密。”肃王眯起眼,“你三朝老臣,看不出此人所图?一介布衣,两年掌控东南财赋、私练义军、染指军器监——他要做什么?待火器足备,这临安城姓赵,还是姓苏?”
秦桧适时接话:“陛下,臣已查实,苏云飞在泉、明、广三州设私港,年入海贸之利不下三百万贯。钱财未入国库分文,全数豢养私兵、收买朝臣。”他转向张浚,意味深长,“张枢密,令郎去年在泉州置办的宅院,价值八千贯吧?钱从何来?”
张浚浑身一震。
苏云飞闭目。
他知道这一刻会来。改革触动的利益太深,反扑只会更狠。但他没算到,对方会打出肃王这张死牌——持传国玉玺的“正统”亲王,法理上比当今天子更有资格号令天下。
城外的鼓声逼近。
地面开始震颤,重炮车轮碾过官道的闷响穿透宫墙。十二门铜炮,若每门装药十斤,一轮齐射足以轰塌临安外城。而宫内,禁军大半跪伏肃王,东南军正包抄后路,朝堂文臣噤若寒蝉。
绝境。
真正的绝境。
苏云飞睁眼,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肃王眉头骤皱。
“殿下。”苏云飞道,“您既持玉玺而来,是要主持大局。那好,我问三事。答得上,臣束手就擒;答不上,便请殿下先退金军,再论是非。”
肃王冷声:“讲。”
“第一,金军铜炮射程几何?装药几斤?炮管材质?冷却需时?”
“第二,临安城墙高三丈二,基厚两丈,外砖内土。若以铜炮轰击,该集火一点,还是分散破面?”
“第三——”苏云飞盯死肃王双眼,“殿下可知,我为何将那批新式火器,设计成后装线膛炮?而非金人所仿之前装滑膛铜炮?”
肃王沉默。
秦桧厉喝:“苏云飞!休要故弄玄虚!”
“非是虚言。”苏云飞自怀中掏出一卷图纸,当众展开。复杂机械结构上,密布尺寸与数字。“此乃军器监原始图样,钤有大印。后装线膛炮,射程为前装炮两倍,精度高五倍,装填快三倍。金人所劫仅为样品,仿不出闭锁机构与膛线。”他将图纸掷于地,“殿下若真通军务,便该明白——眼下能挡金军铜炮者,唯我能造之新炮。”
张宪猛抬头:“大人!不可——”
迟了。
肃王眼中精光一闪。黑甲军中四名甲士扑出,抢走图纸。
苏云飞未动。
他静立原地,看甲士夺图,看肃王展阅,看那位亲王脸色从得意渐转为惊疑。
“这图纸……”肃王指尖微颤,“这些数字……为何用阿拉伯符号?还有这些算式——《九章算术》里没有这等算法!”
“因这是七百年后的学问。”
苏云飞声调平静。他向前走去,黑甲军弩箭随其步伐移动,却无人敢扣弩机。
“殿下不是想知道我的来历么?”他在肃王马前五步站定,“我自七百年后来。彼时,汉人江山早已光复,金人、蒙古、女真,皆成史书名词。彼时,火器可射十里,铁船横渡重洋,人可飞天,声传千里。”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凿入空气,“而我归来,便是要让此时的大宋,直抵七百年后。”
死寂。
连城外鼓声都似凝滞。
朝臣瞠目,秦桧张口,赵构自龙椅起身。张浚死死盯住苏云飞,苍老面容上骇然与炽热交织。
“妖……妖言惑众!”秦桧率先回神,“陛下!此獠已疯,当立诛!”
肃王抬手制止。
这位亲王呼吸粗重,审视苏云飞如观异物。“七百年后……那你可知,靖康之后,大宋国运如何?”
“知。”苏云飞道,“绍兴和议,称臣纳贡。完颜亮南侵,采石矶大捷。开禧北伐,功败垂成。蒙古崛起,联蒙灭金。端平入洛,收复三京。而后——”他深吸气,“崖山海战,十万军民蹈海,大宋……亡了。”
“亡了”二字,如重锤砸碎殿前最后一丝侥幸。
赵构瘫回龙椅。
肃王手中玉玺几欲脱手。
“所以你要改命。”肃王嗓音嘶哑,“所以造火器,开海贸,练新军……你要逆天改命。”
“是。”苏云飞道,“但有人不欲我改。”
他转身,戟指秦桧:“秦相暗通金国,岁币银绢三成入其私库。东南军张俊,麾下五万人吃空饷两万,军械倒卖金人。还有宫中——”目光扫过内侍,“有人递送城防图,有人在我火器押运路设伏。”
秦桧暴喝:“血口喷人!”
“是否血口,一查便知。”苏云飞掏出另一卷文书,“此乃泉州海商会账本副本,录秦相家奴三年出海二十七次,每次货值十万贯以上。船只目的地——”他翻动纸页,“皆是金国胶州港。”
账本摔在秦桧脚前。
秦桧面如铁青,不敢俯拾。
“至于肃王殿下。”苏云飞转回身,“您手中玉玺真伪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您今日现身,究竟是为肃清朝纲,还是——”他压低声音,仅容肃王听闻,“为您那位藏身宫中的‘盟友’,扫清最后障碍?”
肃王瞳孔骤缩。
刹那,异变陡生。
一支弩箭自黑甲军阵中射出,直取苏云飞后心。张宪怒吼扑上,肩甲撞开苏云飞,箭镞没入铁甲,闷响如捶革。
“有刺客!”
禁军终于动了。但刀锋所指,非是黑甲军,而是苏云飞与其亲卫。
乱。
彻底大乱。
秦桧高喊“护驾”,朝臣四散奔逃,内侍伏地尖叫。肃王勒马后退,黑甲军结阵环护。苏云飞被张宪与三名亲兵死死按在身下,更多箭矢自不同方向射来,钉入周遭青石板。
非肃王之令。
苏云飞在混乱中看清——放箭者是混在黑甲军中的几张陌生面孔,甲胄制式略异,臂甲刻有极隐的鹰纹。
金国细作。
渗透竟已至此。
“大人!”张宪嘴角溢血,“东南军……东南军进城了!”
马蹄声如雷自长街尽头滚来。张俊帅旗在暮色中招展,铁甲洪流涌向皇宫。这支本该驻防淮西的军队,此刻刀出鞘、弩上弦,分明为镇压而来。
前有黑甲军,后有东南军。
上有金军铜炮,下有朝臣攻讦。
苏云飞推开亲兵,摇晃起身。官袍被箭矢划破数道,额角淌血,眼神却清明如冰。
“肃王殿下。”他抹去脸上血污,“现在您可明白?有人不仅要杀我,更要借您的旗号,搅乱朝堂。待金军破城,临安大乱,谁得益最大?金国。谁能在乱中攫权?那些早已投金的內应。”
肃王攥紧缰绳,指节惨白。
他当然明白。自第一支冷箭射出时便明白——自己亦被算计。持玺逼宫,本为以“正统”之名重整朝纲,清除变数。而今,他却成了他人搅局的棋子。
“殿下!”秦桧仍在嘶喊,“速拿此獠,以安军心!”
“闭嘴。”
肃王声不高,却噎住秦桧。这位亲王缓缓举起玉玺,目光扫过混乱广场,扫过逼近的东南军,最终钉回苏云飞身上。
“你说你来自七百年后。”
“是。”
“你说你能让大宋走到七百年后。”
“能。”
肃王沉默了三息。这三息里,城外鼓声停歇,取而代之是低沉轰鸣——铜炮在调整射角。东南军先锋已至广场边缘,张俊端坐马上,手按剑柄,眼神阴鸷。
“本王不信鬼神。”肃王终于开口,“但本王信一事——能在两年内让东南财赋翻倍、令金军闻风丧胆者,不该死于自己人之手。”他猛拽马头,面向东南军,“张俊!无诏入京,欲反耶!”
张俊勒马,皮笑肉不笑:“末将闻有妖人作乱,特来护驾。肃王殿下既持玉玺,当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好。”肃王自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绢帛,“本王便让你看看,何为真正的非常之事。”
他展开绢帛。
绢帛极旧,边缘泛黄破损,其上字迹殷红如血——确是以血书成。首行八字,让所有尚能视物者浑身剧震:
“朕之血脉,流落民间。”
赵构自龙椅跌下。
秦桧倒退三步,脊背撞上殿柱。
张俊眯眼,手按紧剑柄。
肃王声音在暮色中回荡,每字如锤:“此乃先帝——徽宗皇帝,靖康元年北狩前夜,咬指所书血诏。诏曰:朕之幼子赵棫,襁褓中托于忠仆,隐姓埋名,以存赵氏血脉。此子左肩有七星胎记,成年后若见大宋危殆,可持此诏,承继大统。”
他抬眼,目光如刀,刺向苏云飞。
“据宫中旧档,当年抱走赵棫之忠仆姓苏,名安。此人籍贯泉州,世代海商。”肃王顿了顿,一字一句凿入死寂,“苏云飞,你父之名,可是苏安?”
风止。
天地凝滞。
苏云飞僵立原地,脑海空白。父亲……那个早逝的泉州商人,沉默寡言,唯在他七岁临终时,抓他手说了一句怪话:“若有一日,有人问你左肩胎记,便说……那是海上的星星。”
左肩。
七星胎记。
他从未告人。
“不可能……”赵构瘫地呢喃,“父皇血脉……怎会……”
“怎不会?”肃王冷笑,“官家以为当年北狩,皇子皇女尽被携走?先帝早有预感,暗中托孤。这二十载我为何隐匿?便是在等,等此子长大,等大宋至真正危亡之际。”他抖开血诏,“苏云飞,褪你左肩衣物,让天下人看看——你究竟是谁!”
万目聚焦。
张俊东南军止步。
黑甲军收弩。
秦桧面白如纸,唇颤无声。
苏云飞缓缓抬手,抓住衣领。布帛撕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左肩裸露暮色中,七点暗红胎记排列如北斗,在苍白皮肤上灼灼如血。
惊呼如潮涌起。
肃王仰天长笑,笑声苍凉疯癫:“找到了……二十载了……先帝,儿臣终找到了!”
笑声骤收。他高举血诏,声震殿宇:
“先帝遗诏在此!赵棫乃徽宗幼子,当今官家之弟,大宋正统血脉!即刻起,废赵构帝位,由赵棫——即苏云飞,承继大统,重整山河!”
话音未落。
一支冷箭自东南军阵中射出,直取肃王咽喉。
几乎同时,临安城外传来天崩地裂的轰鸣——
金军铜炮,喷出烈焰。
而苏云飞在箭矢破空与炮火轰鸣的交织中,看见张俊嘴角勾起的那抹冷笑,与秦桧袖中悄然滑落的、刻有鹰纹的铜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