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支铁箭撕裂夜幕,钉入苏云飞方才立足的泥地,箭羽剧颤。
他侧滚进土坑,泥水混着血腥灌进口鼻。“散开!立盾!”嘶吼声中腰刀出鞘。渡口北岸,火把成片燃起——不是零星营火,是蜿蜒半里的火龙。金军铁骑早已列阵完毕,重甲映火生寒,弓弩手踞守高坡,箭镞森然对准正在渡河的宋军前锋。
张宪率领的三百死士刚踏滩涂,箭雨已至。
惨叫声里,张宪的怒吼格外刺耳:“有埋伏!”
苏云飞攥紧刀柄,指甲陷进掌心。
军机泄露了。
昨夜帅帐中定下的路线、兵力、时辰,全成了金军布防的依据。对岸传来生硬汉话:“苏先生既来,何不登岸一叙?我家元帅备了热酒!”
三千将士困于渡船浅滩。
“撤!”苏云飞咬牙。
晚了。
上游传来木桩断裂的巨响,十余艘满载柴草的火船顺流而下,烈焰瞬间吞噬江面。金军等的就是此刻——待宋军半渡,以火船截断退路,分而歼之。
“后队转前队!抢滩南岸!”苏云飞跃上最近小舟,刀锋指向下游芦苇荡,“冲进去!芦苇可挡火箭!”
战鼓在两岸同时擂响。
金军铁骑沿北岸移动,意图包抄下游。南岸林中却杀出一支轻骑,“韩”字大旗撕开夜色,直扑金军侧翼。韩世忠的援兵到了,比约定早了半个时辰。
混乱战局裂开一丝缝隙。
苏云飞率残部强冲南岸芦苇荡。箭矢噗噗钉入船板,两名亲兵中箭落水,血晕染开江面。他回头望去,张宪那队人已被铁骑合围于滩涂,刀光在火光中做最后闪烁。
“走!”韩世忠的亲兵队长拽住他胳膊,“韩帅说,留得青山!”
芦苇深处藏有十余匹战马。
苏云飞翻身上鞍时,北岸传来张宪最后的怒吼:“杀虏——”声音戛然而止。他指节攥得发白,未回头。
黎明前最暗时分,残存八百余人退至十里外山坳。
韩世忠立在临时军帐前,甲胄沾满血泥。老将脸上刀疤在火把下愈显狰狞。“秦桧的人今早进了宫。”他嗓音压得极低,“参你擅启边衅、贻误军机,求官家下旨夺兵权,押回临安问罪。”
苏云飞解下破损胸甲,肋下箭伤血肉模糊。
军医上前包扎,他眉峰未动。“金军何以知晓今夜突袭?”
“内鬼不在军中。”韩世忠自怀中掏出一块染血布片,炭笔草绘的正是渡口北岸金军阵型,“斥候从金军百夫长尸身上搜得。看此处。”
布片右下角,钤着半个模糊朱印。
印文残缺,犹可辨“内侍省”三字中的两个。苏云飞瞳孔骤缩。内侍省掌宫廷事务,其印信非宦官近臣不可得。这意味着:泄露军机者非朝臣,而是能接触最高军报、并可自由动用宫中印信之人。
比秦桧更近,比宰相更高。
“官家身边有鬼。”韩世忠一字一顿。
帐外马蹄骤急,传令兵滚鞍下马,跪呈蜡丸密信:“临安急报!秦相率百官跪请垂拱殿,言金使已下最后通牒——若午时不交苏先生,便屠庐州全城!”
苏云飞捏碎蜡丸。
张浚亲笔字迹潦草如鬼画符:“圣意已摇,速归自辩。迟则万事休矣。”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山坳里横七竖八的伤员。八百残兵人人带伤,战马喘息粗重,箭矢所剩无几。而临安城内,百官逼宫、金使索命正候着他,更有一个藏在宫闱深处的黑影。
“回去。”苏云飞起身,绷带渗出血迹。
韩世忠按住他肩:“此时回去是送死。”
“不回去,庐州十万百姓必死。”苏云飞推开老将的手,嗓音淬冰,“秦桧要的非我性命,是北伐彻底停摆。只要我活着踏入垂拱殿,他便输了一半。”
“那内鬼如何?”
“其必自现。”苏云飞望向临安方向,目光如刃,“我赌他比秦桧更惧我面圣。”
午时差一刻,临安北门。
苏云飞单骑入城,身后仅随韩世忠所派二十亲兵。城门守将见他面色煞白,唇齿嗫嚅,终是默然放行。长街冷寂,商铺闭户,百姓匿于家中,唯见一队队禁军奔向皇城。
垂拱殿外广场,黑压压跪伏百官。
秦桧跪于最前,紫袍玉带,双手高擎一份血书。金使萧仲恭立于丹陛旁,面如寒铁。殿门紧闭,内里隐约传出赵构咳嗽声。
“苏云飞!”秦桧转首见他,声调陡然拔尖,“你擅启边衅,致马家渡大败,损兵折将,该当何罪!”
百官齐回首。
苏云飞下马,一步步走过跪拜人群。甲胄残破,浑身血污,每步皆在青石板上印下血痕。两侧官员纷纷避让,如避瘟神。
“我问你,”他在秦桧面前停步,俯视这位当朝宰相,“金军何以能预伏马家渡?”
秦桧冷笑:“自是虏酋用兵如神——”
“因有人将宋军突袭之策,钤内侍省印信,送至金军元帅案头。”苏云飞自怀中掏出那染血布片,当众展开,“秦相可要细观,此印熟否?”
死寂笼罩广场。
秦桧面上血色尽褪,死死盯住那半枚印迹,嘴唇哆嗦。萧仲恭眯眼,手按刀柄。跪伏官员中传来压抑抽气声。
殿门于此际洞开。
赵构立于门槛内,龙袍松垮,眼窝深陷。他看看苏云飞,又看看秦桧,最终目光落于布片。“取……取来。”嗓音发颤。
小黄门小跑取走布片。
赵构只瞥一眼,如遭火灼般松手,布片飘落于地。他踉跄后退,由宦官搀住,胸口剧烈起伏。“这……这不可能……”喃喃声里眼神涣散,“内侍省昨日才报失一枚旧印……”
“旧印?”苏云飞抓住要害,“哪枚旧印?”
“先帝时所制‘内侍省行走印’,早已废弃不用……”赵构言至半途骤止,意识到失言。废弃之印,却现于金军布防图,此为何意?
意谓盗印者,既能入存放废弃印信之内库,更熟稔二十年前旧制。
满朝文武,合此二者之人,不超五指之数。
秦桧猛然重叩首:“官家!此必金人伪造印信,离间我朝君臣!苏云飞战败失地,今又持此物妖言惑众,其心可诛!”
“那请秦相释疑,”苏云飞转身面对百官,声震广场,“何以金使昨日便知——我若午时不归,彼等便要屠庐州?”
他指向萧仲恭:“我马家渡兵败乃今晨之事,军报最快也须午后方至临安。然金使昨夜已向官家下最后通牒。除非……”他略顿,“除非有人在我出征前,便将‘苏云飞必败’之讯,送入了金营。”
萧仲恭脸色微变。
此细节他疏忽了。通牒时辰确早半日。
跪伏官员中骚动渐起。有人偷觑秦桧,有人交换眼色,更多人垂首装死。张浚自后排起身,老迈身躯挺得笔直:“老臣请查内侍省旧印遗失案!请查昨日至今所有出入宫禁记录!”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主战派官员陆续站起,虽仅十余人,于跪伏人群中格外扎眼。
赵构望着分裂朝堂,望着秦桧惨白面庞,望着苏云飞染血铠甲,再望金使阴沉脸色。他张口,却无声。恐惧如无形之手,扼住其喉。
恰在此时,一名浑身浴血斥候冲入广场,扑倒在地:“庐州急报!金军……金军已开始屠城!”
萧仲恭嘴角浮起笑意:“看来贵国无意交人。”
“交。”赵构突道。
此字极轻,却令广场瞬间冻结。
苏云飞猛转头。张浚瞠目。秦桧缓缓抬首,眼底掠过得逞之光。
“官家……”苏云飞刚启唇。
“朕说,交人!”赵构嘶吼起来,颈侧青筋暴突,“尔等要北伐,要雪耻,可庐州百姓正在死!每耽搁一刻,便多死百人!尔等担得起么?朕担得起么?!”
他跌坐门槛,状若崩溃孩童:“交人……交人议和……朕累了……”
秦桧叩首高呼:“圣明!”
主和派官员齐声附和:“圣明——”
山呼海啸的“圣明”声中,苏云飞瞥见那名递血书的小黄门,悄退至殿柱后,对秦桧做了个极微手势——右手三指蜷曲,食指与拇指捏合。
乃内侍省宦官清点库藏之手语。
意为:物已处置。
苏云飞浑身血凉。内鬼非秦桧,甚或非朝中任何大臣。而是日夜伴于赵构身侧,可触所有奏章、军报、印信,能自由出入宫禁,监视帝君一举一动之人。
一宦官。
或一群。
韩世忠亲兵队长挤至他身侧,耳语道:“韩帅令属下传话——彼查到那枚‘行走印’,三日前被内侍省都知王继先,以‘查验旧物’为由提走,至今未归。”
王继先。
赵构最宠信之贴身宦官,掌管内侍省二十载,御前可免跪。
苏云飞望向垂拱殿深处。透过洞开殿门,可见御座旁那道低眉顺目身影——王继先正为赵构披覆外袍,动作轻柔,宛若忠仆。
二人目光于空中相撞。
王继先微颔首,露出几乎不可察的微笑。
旋即俯身赵构耳畔低语。皇帝茫然点头,挥手道:“将苏云飞……押入天牢,候审。”
禁军围上。
苏云飞未抗。佩刀被卸,双手反剪,押向广场边缘。经秦桧身侧时,这位宰相以仅二人可闻之声说:“你输了。”
“印信乃王继先提走。”苏云飞同样压低嗓音。
秦桧笑容僵住。
“秦相,”苏云飞被推向前,回首掷下最后一句,“尔自以为利用宦官,可曾想过——宦官亦在利用尔?”
天牢铁门于身后轰然闭合。
黑暗潮气弥漫牢房,苏云飞倚靠墙角,肋下伤口再度渗血。远处垂拱殿方向隐约传来“万岁”之声,狱卒脚步声往复,鼠类窜动草堆。
隔壁牢房忽传敲击声。
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军中斥候暗号:有情报,险,勿出声。
苏云飞屏息。
隔壁人用气声道:“王继先……乃金国安插二十载之暗桩……其手中有份名录……所有被收买朝臣……皆录其上……”
声骤止。
狱卒灯笼光自牢门外晃过,脚步停于隔壁。铁链响动,闷哼,重物倒地。灯笼光渐远。
苏云飞于黑暗中睁目。
名录。
若那名录存在,若其上真录有所有被收买朝臣之名——则秦桧、曹泳,甚或更高位者,皆不过棋盘棋子。真正执棋者藏于深宫,以二十年光阴,织就笼罩整个大宋朝廷之网。
而今,此网欲收。
牢房外突传来密集脚步,非狱卒,乃更沉重之战靴声。火光透门缝照入,人影幢幢。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铁门开。
立于门外者非刑部官员,亦非禁军。
乃韩世忠亲兵队长,甲胄染血,手提滴血刀。身后跟十余浴血将士。“苏先生,”队长哑声,“韩帅反了。”
“何意?”
“半个时辰前,秦桧矫诏调殿前司围韩府,欲拿韩帅问罪。”队长目赤,“韩帅杀传旨宦官,率亲兵冲出临安,今于城外聚兵。彼言……彼言此朝廷已无可救,当清君侧。”
苏云飞脑中嗡鸣。
韩世忠反了。
抗金二十载、满身伤疤之老将,被逼反了。
“韩帅令属下救您出。”队长递刀,“彼言,此江山若必亡,亦当亡于沙场,不可亡于蛀虫之手。”
远处号角声起,乃城防军集结警报。喊杀声隐约可闻,火光映红天牢小窗。临安城,此南宋都城,于今夜彻底撕破太平假面。
苏云飞接刀,握紧。
铁门外,火光与黑暗交织之走廊尽头,传来整齐踏步声——闻讯而至的殿前司重甲步兵,堵死了唯一出口。
亲兵队长横刀在前,低吼:“杀出去?”
苏云飞望向走廊另侧。
彼处有通风小窗,窗外可见临安城连绵屋脊。更远处,长江于夜色中奔流,江北乃沦陷中原,江南将陷内战之大宋。
而深宫内,那执棋二十载之宦官,此刻或正立于某处高楼,俯瞰此场其亲手点燃之乱局。
“不。”苏云飞道。
他转身走向牢房深处,蹲踞墙角,以指蘸伤口鲜血,于壁上疾书。非求救信,非檄文,乃一连串人名与数字——此半年来暗中调查之所有可疑官员,及其与金国往来资金流向。
末笔书就,撕下囚衣内衬,拓印血书。
“将此交予张浚。”他将布片塞入队长怀中,“告之,名录之人一个不可杀——彼等皆为证。”
“那您——”
“我去见王继先。”苏云飞提刀,走向铁门外愈近之重甲步兵,“有些疑问,唯他可答。”
队长怔住:“您独往?此乃送死!”
“谁言我独往?”
苏云飞话音方落,天牢屋顶瓦片碎裂声骤起。十余黑影绳降而下,落地无声,手中弩箭齐发——冲于最前之殿前司甲士喉间中箭,轰然倒地。
黑影为首者蒙面,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年轻脸庞。
竟是岳家军旧部,杨再兴之侄杨政。彼本应驻防鄂州。
“岳帅遗命,”杨政单膝跪地,声带哽咽,“若朝廷生变,岳家军旧部,誓死护卫北伐火种。”他抬头,目中含泪,“苏先生,三千弟兄已至城外。此临安,我等杀得进,亦护得您杀出。”
苏云飞扶起他,望向走廊尽头愈聚愈多之火光。
殿前司、皇城司、乃至秦桧私蓄死士,皆向天牢汇聚。而更深处,垂拱殿灯火通明,赵构或正瑟缩,王继先或含笑,金使或草拟新约。
今夜,临安城或于血火中重生。
或于背叛中死去。
“走。”苏云飞道。
非逃往城外,乃转身,直指皇宫最深处。
杨政怔然:“彼处是——”
“内侍省。”苏云飞踏过甲士尸身,血痕拖于身后,“王继先既欲乱局,我便予他一个接不住之乱局。”
众人冲出天牢,闯入燃烧街巷。
远处城门方向传来攻城槌撞击巨响——韩世忠开始攻城。近处巷战四起,忠于朝廷之禁军与韩部叛军厮杀,百姓哭喊混着刀剑交击。临安,此歌舞升平二十载之都城,于今夜褪尽伪装,露出乱世本相。
苏云飞率三十余人,穿街过巷,专行暗路。
经一处宅邸,门匾“曹府”二字入目。户部侍郎曹泳,秦桧最得力爪牙。此刻府门洞开,家仆正慌乱搬运箱笼——此侍郎欲遁。
“杨政。”苏云飞止步。
“在。”
“带十人,将曹泳‘请’至内侍省。”他语气平静,“记牢,要活口,要其能言。”
杨政领命而去。
余下二十人续进。愈近皇城,抵抗愈烈。一队皇城司缇骑拦路,弓弩已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