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骨砸在汉白玉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两名禁军甲士的手像铁钳,扣死了苏云飞的肩膀。
他没挣扎。
目光扫过垂拱殿——规制是那个规制,蟠龙金柱却漆色斑驳,生生比记忆里憋屈了三成。御座上,穿明黄常服的中年男人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扶手龙首。赵构。
左侧紫袍老者垂目,须发花白,是秦桧。
右侧绯袍武臣腰悬金鱼袋,面沉如水。殿前司都指挥使,杨沂中。
“草民苏云飞。”赵构的声音带着深宫浸出的沙哑,“临安府奏报,你私铸火器,擅刻御前官印。此罪当诛九族。”
“陛下。”
苏云飞抬头,声音撞在空旷殿壁上,异常清晰:“那支火铳就在殿外。请传军器监少监王黼、监丞李纲上殿——草民只问三句话。”
秦桧眼皮微抬。
“狂妄。”两个字像冰碴子,“一介商贾,也配质问朝廷命官?”
“陛下!”
苏云飞膝盖顶着冰冷地面,向前硬挪半尺:“火铳内膛‘绍兴十七年·监造:赵构’九字,用的是御前朱砂篆!笔法乃内侍省书艺局独传,外人绝难仿制!草民敢问王少监——今年军器监铸铳几何?损耗几何?库存又剩几何?”
殿内死寂。
赵构摩挲龙首的手指,停了。
“传。”皇帝吐出这个字时,目光钉在秦桧脸上。
秦桧躬身:“陛下,此子分明是……”
“传。”
***
王黼进殿时,官袍下摆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这军器监少监跪在苏云飞侧旁三尺,额头贴地:“启禀陛下,绍兴十七年至今,监内共铸神臂弓三千、步人甲五千、各型火铳……八百支。损耗约两成。库存……库存……”
“库存多少?”赵构问。
“五、五百余支。”
“错了。”
苏云飞从怀中掏出一卷账册——纸张边缘还沾着青苔,是昨夜搜查前,让伙计从军器监库房外墙排水沟里捞出来的湿本子。
当殿展开。
“绍兴十七年正月至十月,军器监领生铁十二万斤、熟铜三万斤、硝石两万斤、硫磺一万五千斤。按《营造法式》折算,这些物料可铸标准火铳至少两千支。”他顿了顿,声音拔高,“王少监,还有一千两百支火铳,去哪儿了?”
王黼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怎会有监内物料账?!”
“因为你们贪得太蠢。”
苏云飞转向御座,语速如连珠:“火铳铸造需经七道工序,每道皆有匠头画押。草民已找到其中三位——他们都说,今年实际铸铳数超过两千。可入库账簿只记八百。那一千两百支‘不存在’的火铳,每月分批从后门运出,装车盖布,往北而去。”
他猛地盯住秦桧:
“往北,是去长江对岸的金军大营,还是去某些人的私库?”
“放肆!”
秦桧终于动了。紫袍前掠,在殿中划出凌厉弧线:“陛下!此子分明是金国细作,伪造账册,构陷忠良!老臣请即刻将其押赴刑场,以正国法!”
“秦相稍安。”
赵构声音依然平静,但苏云飞看见他手背青筋一根根凸了起来。
皇帝看向右侧:“杨卿。”
杨沂中躬身:“臣在。”
“带人去军器监库房。现在。”
“陛下!”秦桧急道,“此等小事何须殿前司……”
“朕要亲眼看看。”赵构打断他,目光第一次锐利如刀,“看看朕的军器监,到底还剩几杆能响的火铳。”
***
等待的一个时辰,殿内无人说话。
苏云飞跪得膝盖发麻,脊背却挺得笔直。他能听见自己心跳——擂鼓似的,太快了。这不是好兆头。秦桧太安静了,这老狐狸在等什么?
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杨沂中回来了,甲胄上蒙着一层灰。身后四名禁军抬着两口木箱,箱盖敞开,露出里面锈迹斑斑、扭曲如废铁的火铳管。
“陛下。”杨沂中单膝跪地,声音发沉,“军器监甲字库现存火铳五百二十七支。臣随机抽取五十支试装火药——炸膛十九支,哑火二十一支,仅十支可击发。且铳管壁厚薄不均,最薄处仅三分。”
他举起其中一支。
铳口处,锈蚀的裂缝像蛛网般蔓延。
赵构站了起来。
靴底敲击玉砖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皇帝走下御座台阶,弯腰从木箱里捡起一支火铳,手指摩挲过裂缝边缘。
“王黼。”他轻声说。
“臣……臣罪该万死!”少监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是监丞李纲!是他逼臣做假账!他说……说秦相需要银钱打点金使,让边境少些摩擦……”
“李纲何在?”
“今晨……今晨已告病在家。”
赵构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殿内温度骤降。他转身看向秦桧:“秦相,你需要多少银钱打点金使?朕的内帑不够你用么?”
秦桧撩袍跪下。
动作标准得如同礼仪范本。
“老臣惶恐。”他额头触地,“李纲此人,老臣确曾举荐。然其贪墨军械、私通外敌,老臣实不知情。请陛下治老臣失察之罪。”
“失察。”
赵构重复这个词,手指一松。
那支锈火铳“哐当”砸在王黼面前,铁屑四溅。
“杨沂中。”
“臣在。”
“查封军器监。所有官吏匠人一律收押,分开审讯。账册、物料、库存,给朕一笔一笔对清楚。”赵构的声音越来越冷,字字如冰,“少一支箭,朕砍一颗头。”
“遵旨!”
“至于你。”皇帝的目光落在苏云飞身上。
苏云飞屏住呼吸。
“私铸火器是真。”赵构缓缓道,“但你献上的那支铳,朕让内侍试过了——三十步外,一寸厚木板洞穿。军器监那群废物,十年也铸不出这等利器。”
他顿了顿:
“朕免你死罪。但你要在三个月内,给朕造出五百支同样的火铳。造不出……”
“草民领旨。”苏云飞叩首,额头触地,“但请陛下允准三事。”
“讲。”
“一,草民需调阅军器监所有匠籍,自选人手。”
“准。”
“二,所需物料由内帑直拨,不经六部。”
秦桧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赵构盯着苏云飞看了三息:“准。”
“三——”苏云飞抬起头,一字一句,砸在殿中,“请陛下赐草民临机专断之权。火铳作坊内外,凡有阻挠刺探者,无论官民,草民可先斩后奏。”
殿内响起一片抽气声。
连杨沂中都侧目看他。
赵构沉默了足足十个数。最后,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系着明黄丝绦。
“拿朕的佩去。”他将玉佩扔在苏云飞面前,“见佩如见朕。但记住——”
皇帝俯身,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若造不出铳,或这佩子拿去做了别的事……朕会让你死得比王黼惨十倍。”
***
苏云飞走出德寿宫时,夕阳正沉。
玉佩揣在怀里,贴着胸口发烫。两名禁军“护送”他往宫外走——说是护送,实为监视。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来自宫墙阴影里,来自角楼窗口后。
秦桧的人。
老狐狸今天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刚出宫门,街角转出一辆青篷马车。车帘掀起,露出张熟悉的脸——临安府尹张俊,秦桧的门生之一,笑得像尊弥勒佛。
“苏先生。”张俊拱手,“恭喜面圣。本官特备薄酒,为先生压惊。”
“府尹大人客气。”苏云飞脚步不停,“草民还要去军器监挑人,改日再……”
“挑人的事不急。”
马车帘子彻底掀开。张俊身侧还坐着个人——绯袍玉带,面白无须,正是早晨“告病”的军器监丞李纲。
他还活着。
而且坐在临安府尹的马车上。
苏云飞的手按住了怀里的玉佩。
“苏先生。”李纲开口,声音尖细,“你今日在殿上好威风。可你知道么?军器监两千匠人,有六百是北边逃难来的。他们的家眷……还在金国手里。”
他慢慢从袖中掏出一封信。
信纸泛黄,封口盖着朱红印鉴——那印纹苏云飞认得,是金国枢密院的狼头徽。
“金国密使昨夜又进城了。”张俊接过话头,笑容不变,“这次开的条件很简单:大宋交出私通金国、伪造军械的奸细苏云飞,金军便退后三十里,边境太平三年。”
他往前倾身,声音压低:
“陛下想要火铳,也想要太平。苏先生,你说陛下会选哪样?”
马车里伸出一只手。
手里托着个木匣。匣盖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十锭黄金,每锭二十两,官铸的“绍兴通宝”印在暮色下泛着冷光。
“这是秦相的一点心意。”张俊说,“先生今夜就出城,往南走。岭南、琼州,去哪儿都行。这些金子够你买田置地,安稳过完下半生。”
苏云飞看着黄金。
又看看李纲手里那封金国密信。
最后,他笑了。
“府尹大人。”他伸手,却不是接木匣,而是从怀中掏出那枚蟠龙玉佩,明黄丝绦在暮色中刺眼,“陛下刚赐的。你说,我现在用这佩子,以‘私通金国’的罪名把你们俩就地正法——陛下会不会怪我?”
张俊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纲手里的信纸“沙”一声捏皱了。
“你敢?!”监丞尖声道。
“我为什么不敢?”苏云飞往前一步,玉佩举过头顶,“禁军兄弟!”
护送他的两名甲士立刻按刀上前。
“此二人私携金国密信,意图胁迫钦命工匠。”苏云飞一字一句,“按陛下口谕——凡阻挠火铳制造者,无论官民,可先斩后奏。”
张俊猛地放下车帘:“走!”
马车夫扬鞭,青篷车疾驰而去,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仓皇的辚辚声。
苏云飞放下手臂,掌心全是汗。
他在赌。
赌赵构现在更需要火铳,而不是边境那虚无缥缈的“三年太平”。赌秦桧还不敢在宫门口公然杀钦命之人。赌自己手里的技术,值得皇帝冒一次险。
都赌对了。
暂时。
“先生。”一名禁军低声问,“现在去哪儿?”
“军器监。”苏云飞收起玉佩,“天黑之前,我要见到所有匠籍名册。”
***
军器监在城西,占地三十亩。
苏云飞赶到时,杨沂中的人已经封了大门。二十余名官吏被捆在院中,匠人们则聚在作坊屋檐下,黑压压一片,眼神惶恐。
“挑人?”杨沂中递来一本厚册,“两千一百七十三人,都在这里。但本将要提醒你——这些人里,至少三成有亲眷在北边。金国若以家眷性命相胁……”
“那就让他们来。”
苏云飞翻开名册,手指划过那些墨字名字。王铁锤、张炭头、李淬火……这些名字背后,是活生生的人,是手艺,也是软肋。
他抬头看向那些匠人。
“我叫苏云飞。”他提高声音,“奉旨督造新式火铳。现在,会锻铁的站左边,会铸铜的站右边,两者都会的站中间。”
人群骚动。
片刻后,左边站了约四百人,右边三百,中间只有寥寥数十。
“中间的人,向前三步。”
苏云飞走到那几十个匠人面前。他们大多四十往上,手掌粗糙,指节变形,眼神里藏着长期劳作留下的麻木。
“你们当中。”他问,“谁铸的铳炸膛最少?”
一个驼背老者慢慢举手。
“小的……小的姓胡,铸铳三十七年。经手的铳,十支里炸一支。”
“为什么还会炸?”
“铁不好。”胡匠人低声道,“官家给的生铁杂质太多,锻打不净。还有……监工催得急,淬火时辰不够,铳管便有暗裂。”
苏云飞点头。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那是昨夜画的燧发枪结构简图,用了现代机械制图的剖面标注。
“这样的铳,你们铸得出来么?”
胡匠人眯眼看了半晌,手指颤抖着抚过图纸上的膛线剖面:“这……这是螺旋槽?铳管内壁为何要刻槽?”
“让弹丸旋转,打得更远更准。”苏云飞收起图纸,“我要五百支。三个月。你们若跟我干,月俸翻三倍。家眷在南边的,可接来临安安置。家眷在北边的——”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
“等我的铳造出来,我带你们打回去,亲手接人。”
匠人们愣住了。
几个年轻的眼睛亮了起来,又被老匠人用眼神压下去。胡匠人哑声问:“先生……此话当真?”
“陛下玉佩在此。”苏云飞再次亮出那块白玉,“一言九鼎。”
“那……”胡匠人回头看了看同伴,突然跪下了,“胡三锤这条命,卖给先生了。”
他身后,几十个匠人陆续跪下。
***
子时,军器监账房内灯火通明。
苏云飞在油灯下熬着,桌上摊着物料清单、匠人名册、作坊改造图。窗外夜色浓黑如墨,只有巡夜禁军的灯笼偶尔划过,投下短暂的光痕。
门被敲响了。
“进。”
推门的是个陌生面孔——二十出头,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禁军皮甲。他反手关上门,从怀中掏出一块铁牌。
牌上刻着“皇城司”三个小字。
“苏先生。”年轻人声音压得极低,“下官皇城司察子,奉命传讯。”
苏云飞放下笔:“说。”
“三件事。”察子语速极快,“第一,李纲今夜丑时将在西湖画舫密会金使。第二,秦桧已调临安府三百厢军,明早以‘搜捕金国细作’为名围困军器监。第三——”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
“陛下让下官问先生:若现在给你一百支造好的火铳,你敢不敢带人去西湖,把金使和李纲都留下?”
苏云飞心脏猛跳。
“一百支?现在哪有……”
“有。”察子打断他,“军器监地下秘库,存着永乐年间遗下的永乐神机铳一百二十支。保存尚好,火药弹丸俱全。但那是太祖太宗朝的古物,动用需陛下特旨。”
“陛下想让我去?”
“陛下说,先生若敢去,便是真有心北伐。若不敢……”察子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这是投名状。
也是死局——带一百支老古董火铳,去西湖围杀金国密使和朝廷监丞?成功了,是滔天大功。失败了,或者走漏风声,他就是擅动军械、挑起边衅的罪魁。
赵构在逼他站队。
逼他用最激烈的方式,和秦桧、和金国彻底撕破脸。
苏云飞看向窗外。
夜色里,临安城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更远处,是长江,是淮河,是沦陷的中原山河。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史料。
绍兴十七年,正是岳飞冤死后的第六年。宋金议和,称臣纳贡,朝廷苟安。再过几十年,蒙古铁蹄南下,临安城破,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跳海……
“告诉陛下。”
苏云飞转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要那一百二十支永乐神机铳。再加三十个会用铳的禁军。丑时三刻,西湖断桥边见。”
察子深深看他一眼,抱拳离去。
门关上。
苏云飞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他在脑中飞快计算——画舫位置、撤退路线、金使护卫人数、临安府厢军的反应时间……
然后他铺开纸,开始写遗书。
写给谁?这世上无亲无故。最后他写了“致后来者”——若我今夜死,请继续造铳。火器之道,在于精钢、在于火药配比、在于标准化生产。具体配方在……
笔尖突然停住。
窗外传来极轻的“咔”声。
像是瓦片被踩裂。
苏云飞吹灭灯,悄声挪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月光下,军器监的屋顶上,三个黑影正猫腰潜行,手中兵刃反着冷光。
不是禁军。
禁军不会这个时辰上房。
他缓缓抽出腰间匕首——那是白天从王黼身上顺来的,刃口还沾着锈迹。耳朵捕捉着屋顶的动静,三个,不,四个……脚步声在向账房靠近。
秦桧的人?
还是金国派来的杀手?
门闩被轻轻拨动的声音传来。
苏云飞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