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飞压低身形,指尖擦过墙砖缝隙——新砌的灰浆尚未干透。他回头看了一眼赵虎,压低声音:“三日之内,有人动过这里。”
赵虎握紧刀柄:“属下日夜巡查,未曾发现异样。”
“那就是你的人里有内鬼。”
苏云飞继续前行,火把的光在狭窄的通道里跳跃。他记得太后掌心留下的密字——最后一人是皇帝近侍,但密道图的入口却在东宫废井之下。这个偏差太大了,大到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破绽。
前方拐角处,脚步声骤停。
苏云飞挥手示意,赵虎带两名亲卫摸了过去。片刻后,一声闷响,赵虎拖着一个黑衣男子出来,那人嘴里塞着布条,眼睛瞪得血红。
“军中暗哨的装束。”赵虎扯开黑衣人的衣领,露出胸口刺青——一个完整的狼头,“金国细作的标记,但我军从未用过这种认记。”
“是新纹的。”苏云飞蹲下身,看着那刺青边缘还泛着红肿,“最多七日。”
黑衣人拼命挣扎,赵虎一巴掌扇过去,他才安静下来。
苏云飞站起身:“带回去审,留活口。密道里的所有暗哨,一个不留。”
赵虎领命而去,苏云飞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盯着那黑衣人胸口的狼头刺青,脑海中飞快梳理这几日的线索——太后密字名单、玉玺印痕里的密道图、金军撤围的疑信,还有眼前这个刚刚纹好的暗哨。每一步都像被人算好了。
他转身回到地面,天光已是大亮。临安城墙上,士兵们正在加固防御,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百姓们还在为昨日的胜利庆幸。可苏云飞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到来。
孙傅在政事堂等他。
“苏大人,今早朝会,御史中丞万俟卨联名十位大臣弹劾你‘擅启边衅,私通敌国’。”孙傅将一份奏章推到他面前,“弹劾文里写你与金军主帅完颜宗弼私下通信,证据就是那封疑信。”
苏云飞翻开奏章,冷笑一声:“他们拿那封玉玺印痕的信当证据?”
“对。”孙傅面色凝重,“而且,玉玺是真品,印痕也是真迹。万俟卨在朝堂上公开质疑——若非你与金军暗通,为何金军主帅会有大宋传国玉玺?”
“那就查。”苏云飞合上奏章,“查玉玺是怎么到金军手里的,查谁在宫中掌管玉玺,查内侍省押班李彦的近况。”
孙傅眼神一闪:“你怀疑李彦?”
“太后密字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是谁?”苏云飞盯着孙傅,“皇帝近侍。李彦是内侍省押班,天天跟在皇帝身边,他最有嫌疑。”
“可李彦一向老实本分……”
“老实本分的人,不会在密道里安插金军暗哨。”苏云飞打断孙傅,“我刚刚从东宫废井下的密道出来,抓到一个金军细作,胸口的狼头刺青是新纹的。这说明什么?说明金军的细作网络,已经渗透到我军的核心。”
孙傅脸色大变:“你确定?”
“人就在牢里,你亲自去审。”
苏云飞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长江水面上,数十艘金军战船正在列阵,船帆上绣着金国狼旗。完颜宗弼撤围不是败退,而是收拢兵力,准备致命一击。
“苏大人,朝会时间到了。”一名小吏在门外通报。
苏云飞整了整衣冠:“走吧,去会会万俟卨。”
朝会上,气氛剑拔弩张。
万俟卨站在班列最前,尖刻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苏云飞不过一介商贾,凭借些许军功就敢妄议朝政!如今金军压境,他却私下与敌帅通信,此等叛国行径,当诛九族!”
十余名附议的官员齐声应和,殿内一片哗然。
皇帝赵构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他看了看万俟卨,又看了看苏云飞,犹豫不决。
苏云飞上前一步:“陛下,臣请求当面对质。”
赵构点了点头。
苏云飞转身面对万俟卨:“万俟大人,你说我私通金国,可有人证物证?”
“那封金军主帅的来信,就是铁证!”万俟卨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高高举起,“这信上有金国玉玺印痕,而玉玺乃大宋传国之宝,若非你通敌,此物怎会落入金军之手?”
“那封信,是完颜宗弼故意送来的。”苏云飞冷冷道,“目的就是为了栽赃陷害,挑拨我朝内斗。”
“荒谬!”万俟卨冷笑,“金军主帅为何要陷害你?你不过是一介商贾,何德何能让金军如此大费周章?”
“因为我挡住了他们的铁骑。”苏云飞走上前,与万俟卨对视,“因为我组建的铁血义军,让金军的南侵步伐停滞了三个月。因为我推行的新政,让大宋的国库充实了三成。因为我查出的贪腐名单,让某些人寝食难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有力:“万俟大人,你如此急于置我于死地,究竟是忠君爱国,还是怕我查出你背后的那条线?”
“你……你血口喷人!”万俟卨脸色涨红,“来人,把他拿下!”
“谁敢?”苏云飞环视四周,“我在城外有三千铁血义军,城内有两万禁军。我若真有反心,此刻就不是站在这里与你对质,而是带兵冲入皇宫!”
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赵构终于开口:“苏爱卿,你有何证据证明自己清白?”
“臣请求彻查玉玺失窃案。”苏云飞躬身,“传国玉玺自先帝失踪,如今出现在金军手中,其中必有内应。臣愿意立下军令状,若查不出内奸,甘愿受死。”
万俟卨立刻反对:“陛下,万万不可!苏云飞这是借机揽权,意图谋反!”
“万俟大人,你为何如此害怕查案?”苏云飞逼视着他,“莫非那内奸,就是你?”
“你!”
“够了!”皇帝一拍龙椅,“传朕旨意,命苏云飞彻查玉玺失窃案,殿前司都指挥使杨沂中协助,限十日之内给出结果。散朝!”
万俟卨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开口。
走出大殿时,孙傅追上苏云飞:“苏大人,你今日太过冲动了。万俟卨背后是秦桧的旧部,他们势力盘根错节,你查玉玺案,必定会触动他们的根基。”
“那就让他们动。”苏云飞握紧拳头,“乱世之中,不破不立。只有把这些烂肉挖掉,大宋才能重生。”
孙傅叹了口气:“可你只有十天时间。”
“十天足够了。”苏云飞转身离开。
回到府邸,赵虎已经审完密道里抓到的黑衣人。
“大人,那人交代了,他是金国细作,三个月前被安插进军中。他的上线,是内侍省押班李彦。”
苏云飞眼神一冷:“果然是他。”
“还有更重要的。”赵虎压低声音,“那人说,李彦手上有一份完整的叛徒名单,包括朝中大臣、军中将领、甚至宫中近侍。只要拿到这份名单,就能彻底清除金国的细作网络。”
“名单在哪里?”
“他说李彦藏在东宫废井下的密道里,有一个暗格。”
苏云飞立刻起身:“带路。”
夜幕降临,东宫废井旁,只有几个亲卫把守。
苏云飞沿着密道再次进入,找到黑衣人所说的暗格。墙砖松动,他从里面掏出一个油布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信函和一份名单。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赵鼎。
苏云飞眉头紧皱。赵鼎,李纲旧部,主战派,曾在朝堂上多次支持他的新政。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金国细作?
他继续往下看,第二个名字:张俊。江南东路转运使,手握重兵,态度暧昧。第三个名字:杨沂中。殿前司都指挥使,老将,主战派。
苏云飞的手开始发抖。
名单上的人,几乎都是主战派的骨干,若这份名单是假的,那金国的目的就是借刀杀人,让大宋自毁长城。若名单是真的……
“苏大人!”赵虎的声音从密道口传来,“有人来了!”
苏云飞收起名单,迅速退出密道。刚回到地面,就看到一个身影站在废井旁。
那人穿着内侍服饰,手持一盏灯笼,脸色苍白,正是皇帝近侍——李安。
“苏大人,陛下有旨,请您即刻入宫。”李安声音颤抖。
“何事?”
“宫中发现一封金国密信,信中提到……提到……”李安咽了口唾沫,“提到苏大人通敌的证据。”
苏云飞心中一惊。这太巧了,他刚拿到名单,就有人送来密信。
“信在哪里?”
“在陛下手中。”李安低着头,“陛下命我连夜来请苏大人,说是一刻也不能耽误。”
苏云飞看着李安,突然想起密道里的黑衣人——暗哨胸口的狼头刺青,还有李安身上那股淡淡的霉味。
不对。
“李公公,你今日可去过东宫?”
李安一愣:“未曾去过。”
“那你身上的霉味是从哪里来的?”苏云飞步步逼近,“东宫废井下的密道,常年潮湿,只有那里才有这种味道。”
李安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赵虎一个箭步冲上去,将李安按倒在地。
“说!谁派你来的?”苏云飞蹲下身,盯着李安的眼睛。
李安浑身发抖:“是……是李彦大人,他让我来送信,说你一定会来东宫,让我在这里等着。”
“信呢?”
李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金国玉玺印痕。
苏云飞展开信,里面写着:苏云飞,汝与大金密约已定,速灭赵构,迎立新君。事成之后,封汝为王,划江而治。
落款是完颜宗弼的亲笔签名,下方还有一个清晰的玉玺印痕。
这是栽赃。
苏云飞冷笑一声,这封信的笔迹模仿得极像,但有一个致命的破绽——完颜宗弼从不用汉字签名,他只会写女真文。
“赵虎,把李安带回去,严加看守。另外,立刻传令给杨沂中,让他封禁内侍省,捉拿李彦!”
“是!”
赵虎领命而去,苏云飞站在原地,望着手中的密信。这封信来得太及时了,就像有人算准了他会查出名单,立刻就用这封信来反击。
他必须立刻入宫。
皇帝赵构在御书房等他,脸色阴沉。
“苏爱卿,这封密信,你可认识?”
苏云飞将信呈上:“陛下,这封信是假的。”
“假的?”赵构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完颜宗弼从不用汉字签名,他只写女真文。这封信上的签名,是有人模仿的。”苏云飞指着信纸,“而且,这封信的纸张是大宋官用纸,金国不会用这种纸。”
赵构仔细看了看,脸色稍缓:“那这玉玺印痕……”
“玉玺失踪已久,金军手中那枚必定是假的。”苏云飞躬身,“陛下,臣已查出内奸,请陛下下旨捉拿内侍省押班李彦。”
“李彦?”赵构一愣,“他可是宫中老人,忠心耿耿……”
“正在因为他忠心耿耿,才能接触到玉玺。”苏云飞将密道里找到的名单呈上,“这是臣从东宫废井下密道中查获的叛徒名单,第一个名字就是赵鼎,第二个是张俊,第三个是杨沂中。”
赵构接过名单,手开始发抖:“这……这怎么可能?这些人都是朕的肱骨之臣……”
“陛下,这份名单的真假,还需进一步查证。”苏云飞沉声道,“但李彦在密道中安插金军暗哨,又派人栽赃陷害臣,此人的嫌疑最大。”
赵构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来人,传朕旨意,捉拿内侍省押班李彦,由苏云飞审问!”
御前侍卫领命而去。
苏云飞松了口气,却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中,皇宫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李彦,真的只是一个内侍省押班吗?
他背后,还有谁?
御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冲进来:“陛下!李彦……李彦他逃了!他带着一队金军细作,从东宫废井下的密道逃出宫了!”
赵构猛地站起身:“追!给朕追!”
苏云飞握紧拳头。李彦逃了,但名单还在,只要顺着名单查下去,总能揪出幕后黑手。
可就在这时,御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尖声喊道:“陛下,大事不好!金军前锋已突破长江防线,距离临安城不过三十里!”
殿内一片死寂。
赵构跌坐在龙椅上,脸色惨白:“三十里……他们怎么这么快?”
苏云飞心中一沉。完颜宗弼撤围,不是败退,而是诱敌深入。李彦逃跑,不是畏惧,而是配合金军行动。那封密信,那份名单,都是陷阱——逼他和大宋内斗,消耗精力,等金军铁骑兵临城下。
可他还有一个疑点:李彦为什么要在密道里留下那份名单?他完全可以销毁,为什么偏偏让他找到?
除非……那份名单本身就是假的,目的是让他抓捕主战派将领,自毁长城。
苏云飞转身看向皇帝:“陛下,请下令暂停对名单上所有人的抓捕,臣怀疑这是金国的离间计。”
赵构眼神闪烁:“但名单上的人,确实有嫌疑……”
“陛下!”苏云飞跪地,“若是抓了杨沂中、赵鼎、张俊,军中无人统领,金军铁骑一日便可破城!到时候,大宋就真的完了!”
赵构咬紧牙关,终于点头:“好,朕信你一次。但你必须拿出证据,证明他们是清白的。”
苏云飞站起身:“臣会证明。”
他走出御书房,冷风吹过,额头全是冷汗。
李彦逃了,金军逼近,内奸未清。他只有不到十二个时辰的时间,既要稳住城防,又要查清真相。
身后,御书房的门缓缓关上。
他听到皇帝赵构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苏云飞,你可别让朕失望啊……”
苏云飞没有回头,大步走向宫门。
夜色中,临安城的灯火依旧明亮,但城外的黑暗中,金军的铁蹄声已经隐隐传来。他刚踏出宫门,一名亲卫策马冲来,翻身跪倒:“大人!城北粮仓失火,火势冲天!有人看见李彦的身影出现在火场附近!”
苏云飞脚步一顿。粮仓——那是守城命脉。李彦逃出宫,不是为了投敌,而是为了断他后路。他握紧腰间佩刀,沉声道:“调集所有义军,随我救火。另外,传令杨沂中,封锁九门,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亲卫领命而去,苏云飞翻身上马。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月光,他回头望了一眼皇宫的轮廓——那里,还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