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抵住后腰的瞬间,苏云飞掀开了牛皮帐门。
帐内炭火噼啪,热浪混着膻气扑面。完颜宗弼盘踞虎皮褥上,指间捏着一封拆开的信,颧骨刀疤在火光下如蜈蚣蠕动。
“秦相公的信,很有意思。”完颜宗弼抖开信纸,粗粝嗓音磨着耳膜,“他说,若大金助康王登基,三月之内,献上赵瑗首级。”
苏云飞站定,目光掠过信纸,钉在完颜宗弼手边那方紫檀木盒上。盒盖半开,明黄绸缎刺眼。
“太后何在?”
帐后窸窣。两名金兵搀出韦太后,凤冠歪斜,脂粉被泪痕冲出沟壑。她死死抱着一卷诏书,绸面金线在火光下反着冷光。
“先帝遗诏在此!”韦太后声音尖利发颤,“赵瑗乃宫人私生,血统不纯,岂可承继大统?康王赵构,方是正统!”
完颜宗弼笑了。
他端起铜碗灌了口马奶酒,喉结滚动:“苏先生,听见了?你们宋人的皇帝,是个野种。你护着的,是个假货。”
帐内十余名金将同时按刀,刀鞘撞击声闷如雷。
苏云飞缓缓吐气,腰后绷带渗出新红。他伸手入怀,周围刀刃瞬间出鞘三寸。
“急什么。”
他掏出卷羊皮,在炭火旁展开。皮上绘着精细图样:三眼铳剖面、火药配比、铸铁炮模具。蝇头小楷标注,墨迹未干。
完颜宗弼瞳孔骤缩。
“震天雷改进型。”苏云飞指尖点向环形结构,“装药增三成,破甲可穿三重铁札。配铁弹,百步之内,人马俱碎。”
一名金将猛地起身:“元帅,不可信——”
“闭嘴。”完颜宗弼抬手,眼不离羊皮,“继续。”
“图是真的。”苏云飞卷起羊皮,“制法有三处关窍,图上没写。想要,答应我三件事。”
韦太后尖叫:“他在骗你!此人最擅诡计——”
完颜宗弼反手一耳光抽在她脸上。
太后踉跄倒地,凤冠滚落炭盆,金丝瞬间烧红。她捂脸蜷缩,再无声息。
“说。”完颜宗弼盯着苏云飞。
“一,金军退出淮南,以淮水为界,三年不犯。”
“二,康王登基后,不杀主战旧臣,韩世忠、刘锜部众解甲归田。”
“三——”苏云飞顿了顿,“秦桧的人头,我要亲自带回临安。”
帐内死寂。
炭火爆出火星,溅在完颜宗弼手背。他没动。
“苏先生。”完颜宗弼慢慢擦掉手背灰烬,“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凭这个。”
苏云飞解开外袍。
腰间缠着的不是绷带,是六根竹管捆成的束带。引线拧成股,浸过油脂,在火光下泛着暗红。
“火药?”有金将失声。
“硝七成,硫磺两成,木炭一成。”苏云飞手指搭上引线,“竹管里掺了碎瓷铁钉。这帐子方圆三十步——”他笑了笑,“都在射程内。”
完颜宗弼脸上刀疤抽动。
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
“好!好个苏云飞!”完颜宗弼拍案而起,“但你算漏了一件事。”
帐门再掀。
王德走进来,甲胄沾血。身后亲兵押着五花大绑的赵瑗。
少年皇帝嘴里塞布,额角淤青,眼睛亮得骇人。他死死盯着苏云飞,摇头。
“半个时辰前,山神庙找到的。”王德抱拳,“元帅,末将幸不辱命。”
苏云飞指尖陷进掌心。
旧伤崩开,血浸透内衫。
“现在。”完颜宗弼重新坐下,端起酒碗,“我们可以重新谈条件了。”
韦太后爬起身,抖开诏书:“本宫以太后之名,废赵瑗帝位,立康王赵构为帝!凡我大宋臣民,皆当奉诏——”
“太后。”苏云飞打断她,“您真觉得,康王登基后,您还能活着回慈宁殿?”
韦太后的手僵在半空。
“秦桧要权,完颜元帅要地。”苏云飞声音很轻,每个字像钉子,“您呢?不过是个用完即弃的幌子。等康王坐稳龙椅,第一道旨意就是——太后忧思成疾,暴毙宫中。”
“你胡说!”韦太后尖叫,声音已带颤。
完颜宗弼没否认。
他慢条斯理撕碎秦桧的信,纸屑扔进炭火。
“苏先生,我们做个交易。”完颜宗弼说,“火器秘图,加上赵瑗的命,换你活着走出这营帐。至于康王登基后杀不杀太后——”他瞥了韦太后一眼,“与我大金何干?”
帐外骤起急促马蹄。
亲兵冲进来,满身是雪:“元帅!临安急报!”
“说。”
“杨沂中反了!”亲兵喘着粗气,“他收拢韩世忠旧部,得了刘锜残兵,拥兵三万占临安外城!旗号是——清君侧,诛秦桧,迎真龙!”
帐内空气凝固。
王德脸色一变:“杨沂中哪来的兵?”
“韩世忠殉国前,虎符给了副将。”亲兵咽唾沫,“刘锜部溃兵散入山林,杨沂中许以重赏收拢……现在临安城外,全是他的兵。”
完颜宗弼缓缓起身。
他走到苏云飞面前,两人相距三尺。马奶酒和血腥气混在一起。
“你安排的?”
“我人在金营。”
“那就是你早料到了。”完颜宗弼盯着他眼睛,“杨沂中清君侧,清的是秦桧。可秦桧是我大金盟友,康王登基推手。他若死了——”
“康王就没了宰相。”苏云飞接话,“没有宰相的新君,坐得稳龙椅吗?”
炭火噼啪炸响。
韦太后瘫坐在地,诏书从手中滑落,掉进炭灰。
完颜宗弼忽然笑了。
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刀锋般的冷意。
“苏云飞,你确实是个对手。”他转身,从木盒取出真诏,当众撕成两半,“但你也犯了个错——你以为,我会按你们的规矩下棋?”
羊皮地图被扔进炭火。
火焰腾起,图样在高温中扭曲焦黑。
“火器秘图,我不要了。”完颜宗弼说,“秦桧的人头,你带不走。至于淮南——”他抓起酒碗一饮而尽,“我大金铁骑,三月之内必渡长江。”
苏云飞腰间的竹管引线,被完颜宗弼亲手掐断。
“带着你的假皇帝,滚。”完颜宗弼背过身,“告诉杨沂中,也告诉临安城里那些还做着北伐梦的蠢货——你们宋人的内斗,我不管。但谁挡大金的路,我就碾碎谁。”
王德欲言又止。
完颜宗弼抬手制止:“放人。”
金兵割断赵瑗身上绳子。少年皇帝扯掉嘴里的布,踉跄扑到苏云飞身边,抓住他胳膊。
“走。”苏云飞只说一字。
两人退出营帐时,身后传来韦太后哭嚎。声音凄厉如鬼,被风雪吞没。
营外拴着两匹马。
苏云飞翻身上马,腰间伤处撕裂剧痛。他咬紧牙关,勒转马头。
“先生。”赵瑗在风雪中喊,“杨沂中真的反了?”
“不是反。”苏云飞抹了把脸上雪,“是赌。”
“赌什么?”
“赌完颜宗弼不会为秦桧,跟一支哀兵死战。”苏云飞策马冲进风雪,“赌大金内部,也有主和主战之争。赌我们还有时间——”
话音未落,金营方向传来号角。
不是进攻号角,是集结令。
苏云飞回头,看见营中骑兵列队,火把汇成长龙,向北延伸。
“他们要去哪?”赵瑗问。
“不是临安。”苏云飞盯着那支队伍,“是北边。”
完颜宗弼要撤了。
主力北返,留部分兵力监视江南乱局,等宋人自己杀到筋疲力尽,再回头收割。
这是更毒的一步棋。
苏云飞猛抽马鞭,两骑冲进漆黑山道。风雪扑脸,像刀子。
半个时辰后,破败驿站现于眼前。马匹口吐白沫,再跑必倒。
驿站里有火光。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围着一堆篝火,破锅煮着看不清的东西。为首独眼老汉看见两人进来,独眼闪过警惕,手摸向腰后柴刀。
“老丈,借地方避风雪。”苏云飞扔过去一小块碎银。
银子落在草堆,没捡。
独眼老汉盯着赵瑗身上明黄内衫——虽沾满泥污,但那颜色,百姓穿不得。
“官家人?”老汉哑声问。
“逃难的。”
“逃难?”老汉笑了,露出豁牙,“官家人也逃难?不是说新皇登基,要跟金人议和,天下太平了吗?”
火堆旁汉子们发出嗤笑。
有人往锅里吐了口唾沫。
赵瑗脸色发白,手指攥紧衣角。
苏云飞在火堆旁坐下,解开湿透外袍。腰间竹管束带露出,引线只剩半截。
独眼老汉独眼眯了眯。
“从北边来?”
“金营。”
驿站里瞬间死寂。
柴刀出鞘声,弓弦绷紧声,粗重呼吸声。十几双眼睛盯过来,像狼。
“金营里有什么?”老汉声音变调。
“有太后。有废帝诏书。有秦桧写给金人的信,信上说,愿献上皇帝首级,换康王登基。”
柴刀掉在地上。
独眼老汉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火堆旁汉子们全都站起,有人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怒。
“秦……秦相公他……”老汉说不下去。
“他要卖了大宋,换一人之权。”苏云飞抬起眼,“现在临安城外,杨沂中将军拥兵三万,打出清君侧旗号。你们若还有血性——”
“我们有!”
角落里站起个年轻人,脸上新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扯开破袄,露出里面禁军制式皮甲。
“韩帅亲兵。”年轻人声音嘶哑,“韩帅殉国那晚,我装死逃出来的。一起逃的十七个兄弟,现在……”他环顾驿站,“只剩六个了。”
另外五个汉子默默起身。
他们身上都有伤,缺手指的,瘸腿的。但眼睛里火没灭。
“杨将军在哪?”
“临安外城。”苏云飞说,“但他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一个名分。”苏云飞看向赵瑗,“清君侧,清的是奸臣。但若没有皇帝旨意,那就是谋反。”
赵瑗缓缓起身。
少年皇帝走到火堆中央,解开发髻,长发披散。他从怀里掏出一方玉玺——逃出宫时从龙案上抓的,沾着血。
“朕,赵瑗。”他声音不大,在破败驿站里回荡,“以天子之名,诏令天下:秦桧通敌叛国,罪不容诛。凡我大宋子民,皆可诛之。杨沂中所部,非叛军,乃王师。”
玉玺在火光下泛温润光。
独眼老汉第一个跪下。
接着是韩家军年轻人,五个伤兵,驿站里所有汉子。膝盖砸在泥地上的声音,沉闷如鼓。
“陛下……”老汉老泪纵横,“老汉儿子死在采石矶。孙子被金人掳走,至今音讯全无。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十年啊……”
赵瑗扶起他,手在抖。
苏云飞看着这一幕,腰间伤忽然不那么疼了。
他走到驿站门口,推开破门。风雪灌进来,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
一夜将尽。
真正厮杀,才刚刚开始。
“老丈。”苏云飞回头,“附近可有传信路子?”
独眼老汉抹了把脸:“往南三十里,有个渡口。摆渡老吴,他儿子在杨将军麾下当斥候。”
“好。”苏云飞撕下内衫一片,咬破手指,就着火光写下血字:
“杨将军钧鉴:陛下安,玉玺在。秦桧通敌书已现,金人主力北返,江南空虚。速攻临安,诛秦桧,迎圣驾。迟则生变。”
血在布上洇开,像梅。
年轻人接过血书,塞进贴身油布包:“我送去。韩帅的兄弟,死也要送到。”
六人翻身上马——驿站里仅有的六匹瘦马,冲进黎明前黑暗。
赵瑗走到苏云飞身边,轻声问:“先生,杨沂中会信吗?”
“他必须信。”苏云飞说,“这是他唯一机会。清君侧若成,他是护国功臣。若败——”他顿了顿,“他就是第二个岳飞。”
驿站外传来马蹄声。
不是六骑,是数十骑。马蹄踏碎积雪,由远及近。
苏云飞一把将赵瑗推到神龛后,自己抽出腰间短刃——陆昭死前塞给他的,刃口已崩,但还能杀人。
门被踹开。
进来的不是金兵,也不是宋军。
是穿黑色劲装的汉子,腰佩制式横刀,脸蒙面巾。为首精瘦中年人,眼神像鹰。
“苏先生。”中年人抱拳,“奉秦相之命,请先生回临安一叙。”
苏云飞笑了。
“秦桧消息,倒是灵通。”
“相爷在临安经营二十年,眼线遍布江南。”中年人挥手,身后黑衣人散开,封住所有出口,“先生若配合,相爷保证,留陛下全尸,许先生归隐山林。”
“若我不配合?”
“那只好——”中年人拔刀,“带着先生的头回去。”
刀光映着火光。
驿站里汉子们抄起家伙,柴刀、锄头、削尖木棍。独眼老汉挡在神龛前,豁牙咬得咯咯响。
苏云飞数了数。
对方二十三人,己方算上自己和赵瑗,九人。兵器、体力、人数,全处下风。
除了——
他摸了摸腰间剩下的三根竹管。
引线只剩半截,但够用。
“秦桧派你们来,完颜宗弼知道吗?”苏云飞忽然问。
中年人眼神闪烁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苏云飞猛地扯开外袍,露出竹管束带。他抓起一根燃着的柴火,抵在引线上。
“火药!”有黑衣人惊呼。
“硝七成,硫磺两成,木炭一成。”苏云飞重复金营里的话,往前踏了一步,“竹管里掺了碎瓷铁钉。这驿站方圆三十步——”
他笑了。
“都在射程内。”
中年人后退半步,刀尖微颤。
“苏先生,何必同归于尽?”他声音发干,“相爷说了,只要陛下退位诏书,一切好商量。”
“退位诏书,韦太后不是写了吗?”苏云飞又往前一步,“还是说,秦桧要的,是陛下亲笔写的退位诏——好让他将来弑君时,有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中年人脸色变了。
“杀!”他厉喝。
黑衣人扑上来。
苏云飞点燃引线。
嘶——
白烟腾起,竹管在手中发烫。他抡圆胳膊,将竹管掷向门口。
不是炸人。
是炸马。
竹管在半空炸开,碎瓷铁钉暴雨般泼向拴在外面的马匹。马匹惊嘶,挣脱缰绳,四散狂奔。
驿站外阵型,乱了。
“走!”苏云飞拽起赵瑗,撞开后窗。
两人滚进雪地,身后传来厮杀声、惨叫声、柴刀砍进骨头的闷响。独眼老汉在吼,韩家军年轻人在骂,黑衣人刀锋破风声。
苏云飞没回头。
他拉着赵瑗,深一脚浅一脚冲进驿站后密林。腰间伤彻底崩开,血浸透裤子,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红印。
跑了不知多久,赵瑗忽然摔倒。
少年皇帝撑起身,手掌被枯枝刺破。他回头望向驿站方向,火光已缩成一点微红,厮杀声渐远。
“先生……”赵瑗声音发颤,“那些人……”
“死了。”苏云飞撕下衣摆,缠紧腰间伤口,“或者快死了。”
“为了朕?”
“为了他们等不到的太平。”
苏云飞拉起赵瑗,继续往林子深处走。雪越下越大,淹没了来路足迹。天边鱼肚白被铅云吞没,黎明迟迟不来。
赵瑗忽然停下。
“先生,若杨沂中败了……若秦桧赢了……若金人真的渡了江……”少年皇帝声音很轻,“我们今日所做一切,后世史书会怎么写?”
苏云飞回头看他。
雪落在少年肩头,染白了他散乱的黑发。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丝极淡的、不肯熄灭的火。
“史书?”苏云飞笑了笑,嘴角扯动伤口,渗出血丝,“史书是活人写的。我们若死了,怎么写,由得我们吗?”
他转身,指向南方。
风雪迷蒙处,隐约有山峦轮廓。
“但有一件事,史书改不了。”苏云飞说,“韩世忠死守宫门时,身上插着七支箭,没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