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口谕——”
传旨太监的声音在垂拱殿前抖得厉害,手中黄绢几乎握不住。满朝文武跪了一地,秦桧跪在最前头,脊背却挺得笔直。
“朕病体沉疴,恐难支撑。国不可一日无君,着皇子赵瑗即日监国,待朕龙驭上宾后,承继大统。”
死寂。
苏云飞跪在武将队列第三排,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闷响。赵瑗——那个十八岁的主和派皇子,秦桧亲自教导了五年的学生。
“臣有异议!”
韩世忠霍然起身,甲胄铿锵作响。老将军须发皆张,手指几乎戳到传旨太监脸上:“陛下昨日尚能批阅奏章,今日怎就突然病危?诏书何在?玉玺何在?!”
太监吓得后退半步。
秦桧缓缓起身,掸了掸紫袍下摆:“韩将军,你这是要抗旨?”
“我要见陛下!”
“陛下昏迷前亲口传谕,在场有三位御医、两位内侍省都知作证。”秦桧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文书,徐徐展开,“这是陛下亲笔诏书,玉玺在此。韩将军要验看么?”
玉玺印泥鲜红刺眼。
苏云飞盯着那方印,脑子里飞速运转。赵构确实病了三个月,但三天前太医还说只是风寒——风寒会突然恶化到传位的地步?除非有人让他“恶化”。
“即便诏书为真,也当等陛下……”杨沂中话未说完。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撞开殿门,扑倒在地:“报——金军前锋五千骑,昨夜突破楚州防线!守将张俊……张俊所部未作抵抗,弃城而走!”
满殿哗然。
秦桧脸色微变,但只一瞬就恢复如常:“楚州失守,更证明此刻不宜动荡。新君当立,方能稳定军心。”
“稳定军心?”苏云飞终于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黑钥在袖中隐隐发烫,蚀骨的痛楚从脊椎往上爬,但他脸上半分不显:“楚州距临安不过八百里,金军铁骑三日可至。此时立一个十八岁、从未上过战场的皇子为君,秦相觉得能稳定军心?”
“苏大人此言差矣。”罗汝楫从文官队列中踱出,山羊须一翘一翘,“正因为军情紧急,才需速定国本。否则前线将士听谁的令?打谁的旗?”
“听北伐军的令,打大宋的旗。”
苏云飞一字一顿。
他转向满朝文武,声音不高,却压得殿内落针可闻:“陛下病重,按祖制当由太后垂帘、宰辅辅政。皇子赵瑗可监国,但登基之事,需等陛下……等陛下龙驭之后再说。”
“你这是要拖延!”秦桧厉喝。
“我是要保大宋不亡。”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殿外天色阴沉,乌云压着宫墙的鸱吻。风从敞开的殿门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苏云飞知道秦桧在赌。
赌金军兵临城下时,朝堂会乱;赌乱中,他秦桧能掌控新君;赌掌控新君后,能和金国谈个“体面的和平”——用江北六州,用岁币加倍,用北伐军的人头。
但他苏云飞也在赌。
赌黑钥还能撑三个月;赌岳帅在血狱深处没真的疯;赌他藏在泉州港的那十二艘新式战船,已经装满了火药和铁甲。
“报——”
第二匹快马冲进皇城。
这次是八百里加急,驿卒滚下马时已经气若游丝,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漆筒。杨沂中抢步上前接过,拧开筒盖,抽出一卷染血的军报。
他只扫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说。”苏云飞盯着他。
“金军……不止一路。”杨沂中声音发干,“完颜宗弼亲率三万中军出汴京,沿运河南下。另一路两万骑从襄阳东进,目标是鄂州。还有一路水军从登州出发,海路奔明州。”
三路齐发。
殿内死一样的寂静里,有人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那是户部侍郎,管钱粮的,他比谁都清楚——大宋的国库,撑不住三线作战。
秦桧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走到苏云飞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尺:“苏大人,现在你还觉得,拖延登基是明智之举么?”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一个孩子坐在龙椅上。”
“那你说,让谁坐?”
秦桧往前逼近半步,压低声音,只有苏云飞能听见:“让韦太后?一个深宫妇人,连奏章都看不懂。让宰辅集体议政?那和当年蔡京专权有何区别?还是说……”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你苏云飞想坐?”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但站在近处的韩世忠、杨沂中都听见了。两人同时变色,韩世忠的手按上了刀柄。
苏云飞没动。
他甚至没看秦桧,目光越过殿门,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那里有烽火,有铁蹄,有他穿越而来时就发誓要收复的山河。
“我不坐龙椅。”他缓缓说,“但我要北伐。”
“抗旨北伐?”
“如果那道旨是亡国之旨,抗了又如何?”
秦桧退后两步,猛地转身面向众臣:“诸公都听见了!苏云飞要抗旨!要在这国难当头之时,分裂朝廷,擅启战端!”
文官队列骚动起来。
罗汝楫第一个跪下:“臣请立斩苏云飞,以正国法!”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跪倒的紫袍像潮水般蔓延,转眼间文官跪了大半。武将这边却都站着,韩世忠、杨沂中、刘锜……还有几个年轻将领,手按在刀上,青筋暴起。
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王德站在两队之间。
他看看秦桧,又看看苏云飞,额头渗出冷汗。最后他往文官那边挪了半步——很小的一步,但足够表明立场。
苏云飞记下了这一步。
“看来苏大人是铁了心。”秦桧从袖中又取出一卷黄绢,这次盖的是监国太子印,“皇子赵瑗已有令:即日起,北伐军所有粮草辎重,由枢密院统一调配。无枢密院调令,各军不得擅动一兵一卒。”
釜底抽薪。
没有粮草,三十万北伐军就是三十万张要吃饭的嘴。三天,最多五天,军营就会乱。
韩世忠暴怒:“秦桧!你这是要逼反边军!”
“韩将军慎言。”秦桧慢条斯理收起黄绢,“这是监国太子的令,不是我的令。你若不服,等新君登基后,大可上书直谏。”
“等新君登基?”杨沂中冷笑,“等登基了,楚州的金军也该到临安城下了吧?”
“所以更要快。”
秦桧拍了拍手。
殿外忽然涌入两列禁军,甲胄鲜明,刀出半鞘。为首的是个陌生面孔,苏云飞没见过,但看甲胄制式是殿前司的人——王德的手下。
“你要动武?”苏云飞终于看向秦桧。
“只是请诸公在偏殿稍候。”秦桧微笑,“新君登基大典,一个时辰后就在这垂拱殿举行。诸公都是见证人,缺席了不好。”
禁军围了上来。
韩世忠拔刀,刀锋在昏暗殿内划出一道寒光:“我看谁敢!”
“韩将军。”苏云飞按住他的手腕。
老将军回头,看见苏云飞摇了摇头。那眼神很沉,沉得像潭底的石——韩世忠忽然明白了,今日若在这殿内动手,就是坐实了“叛乱”的罪名。秦桧等的就是这个。
刀缓缓归鞘。
禁军将文武百官“请”往偏殿。苏云飞走在最后,经过秦桧身边时,听见极低的一句:“泉州港那十二艘船,我已经派人去接了。”
苏云飞脚步一顿。
“接?”他侧过头。
“接来临安,由朝廷统一调度。”秦桧笑得温和,“苏大人不会以为,那么大的船队,能瞒过枢密院的眼线吧?”
“你动不了那些船。”
“哦?”
“船上装的不是货。”苏云飞也笑了,笑得比秦桧更冷,“是三千斤火药,和两百个敢死的泉州水手。你的人敢登船,我就敢让他们沉在港口。”
秦桧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这一瞬,苏云飞已经走远。
偏殿里挤满了人。
文官聚在东边,武将聚在西边,中间空出一条无形的界线。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甲胄摩擦的细响。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乌云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苏云飞靠墙站着,闭着眼。
黑钥在袖中烫得惊人,那股蚀骨的痛已经从脊椎爬到后脑。他能“看见”一些破碎的画面——血狱深处,岳帅被铁链锁在石柱上,九条相柳的虚影缠绕着他。但岳帅在笑,笑得癫狂,嘴里反复念着什么。
仔细听,是八个字。
“置之死地,而后生。”
什么意思?
“苏大人。”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臂。
是杨沂中。老将军凑近,用气声说:“殿前司的人换了一半,都是生面孔。王德那狗东西,怕是早就投了秦桧。”
“我知道。”
“那你还等什么?”韩世忠也凑过来,胡子都在抖,“等那黄口小儿登了基,第一道圣旨就是夺你的兵权!第二道就是砍你的头!”
“我在等天黑。”
“天黑?”
苏云飞睁开眼。
偏殿的窗户很高,只能看见一线天空。但那线天空正在由灰转黑,由黑转浓——夜幕要来了。
“登基大典需要祭天,祭天需要星象。”他低声说,“钦天监昨夜报,今夜子时有雷雨。”
韩世忠和杨沂中对视一眼。
“雷雨怎么了?”
“雷雨天,祭坛上的火点不燃。”苏云飞说,“点不燃,仪式就完不成。完不成,赵瑗就只是监国太子,不是皇帝。”
“可秦桧会等雨停……”
“这场雨会下到明天辰时。”
苏云飞说得很肯定。因为这不是猜的——他穿越前研究过南宋气象档案,绍兴十一年的今夜,临安有一场持续六个时辰的暴雨。档案里记载,那场雨“如天河倾覆,宫阙尽没”。
历史细节,此刻成了唯一的刀。
窗外忽然亮了一瞬。
不是烛火,是闪电。惨白的光劈开乌云,照亮偏殿里每一张惶恐的脸。紧接着雷声滚过,闷得像天穹在呻吟。
雨来了。
先是几滴砸在瓦上,噼啪作响。然后是一阵,一片,最后成了瀑布般的轰鸣。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殿外石阶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祭坛……”有人喃喃。
所有人都听见了,殿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呼喊声。祭坛设在露天,这种雨势,什么香烛都点不着,什么仪式都办不成。
秦桧冲进偏殿时,袍角都在滴水。
他脸色铁青,扫视一圈,目光钉在苏云飞脸上:“是你搞的鬼?”
“秦相高看我了。”苏云飞平静地说,“我能呼风唤雨?”
“钦天监明明说今夜晴好!”
“那该问钦天监。”
秦桧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殿外雨声震耳欲聋,衬得殿内寂静更加压抑。几个文官想说什么,被秦桧一挥手打断。
“仪式改在殿内。”他咬牙道,“简单些,但必须今夜完成。”
“殿内祭天,不合礼制。”礼部尚书颤巍巍开口。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秦桧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很少失态,但此刻额角青筋暴起,眼里全是血丝——苏云飞忽然意识到,秦桧也在怕。怕拖到明天,怕夜长梦多,怕北边的金军不等他谈妥条件就杀过来。
怕他秦桧押上一切的这场豪赌,输得精光。
“那就请吧。”苏云飞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桧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出去布置。偏殿里又剩下文武百官,但气氛变了——文官那边开始窃窃私语,武将这边则都看向苏云飞。
“苏大人,接下来……”杨沂中低声问。
“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来。”
苏云飞没说等谁。他重新靠回墙上,闭目养神。黑钥的灼痛还在加剧,但奇怪的是,痛到极致后,反而生出一种冰冷的清明。他能“看见”更多画面了。
血狱深处,岳帅不再狂笑。
他睁着眼,看着虚空,嘴唇无声开合。苏云飞凝神去“读”,读出一段话——
“阵眼名册是饵,钓的不是你,是秦桧。他以为掌控了血契,其实血契那头连着金国宗庙。完颜宗弼要的不是江北六州,是整个江南。秦桧……只是开门的那把刀。”
原来如此。
苏云飞指尖发冷。他一直以为秦桧通敌是为了权,为了在金国庇护下当个儿皇帝。但现在看来,秦桧自己也成了棋子——金国要的是一个彻底分裂、无力反抗的南宋。秦桧和主和派,不过是实现这个目标的工具。
工具用完了,是要扔的。
殿外忽然传来钟声。
不是祭天的钟,是丧钟。一声,两声,三声……连绵不绝,穿透雨幕,敲在每个人心上。
赵构驾崩了。
偏殿里跪倒一片,无论文官武将,无论主战主和,此刻都伏地痛哭——真哭假哭不知道,但场面要做足。苏云飞也跪下了,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脑子里却在飞速计算。
赵构死得太巧。
巧得像有人掐着时辰,在登基大典前送他上路。太医?内侍?还是那个守在病榻前的韦太后?
哭声里,秦桧再次走进来。
他换了身素服,脸上悲戚,眼里却闪着光:“陛下……龙驭上宾了。国不可一日无君,登基大典,现在开始。”
没有祭天,没有仪仗。
就在这偏殿里,十八岁的赵瑗被扶上临时搬来的龙椅。他脸色苍白,手在抖,眼睛一直看着秦桧——像雏鸟看母鸟。
秦桧跪下行礼:“臣秦桧,拜见陛下。”
文官们跟着跪拜,武将们迟疑片刻,也陆续跪下。最后只剩下苏云飞、韩世忠、杨沂中、刘锜四人还站着。
赵瑗——现在该叫宋帝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秦桧代他说:“四位将军,为何不拜?”
“陛下登基,可有先帝遗诏?”苏云飞问。
“口谕即是诏!”
“口谕只有传位,没有传国玺。”苏云飞盯着秦桧,“传国玺在哪?”
殿内陡然一静。
传国玺——那方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玉玺,自靖康之难后就失踪了。赵构用的只是南宋自刻的“大宋受命之宝”,算不得正统。没有传国玺,新君的合法性就缺了一角。
秦桧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传国玺失于北地,待日后收复中原,自会迎回。此刻国难当头,岂能拘泥于此?”
“不是拘泥。”苏云飞往前一步,“是没有传国玺,陛下这皇位,就坐不踏实。”
“苏云飞!”秦桧厉喝,“你要造反?!”
“我要北伐。”
苏云飞转身,面向还站着的三位将军:“韩将军、杨将军、刘将军——楚州已破,金军三路南下。我们是跪在这里拜一个新君,还是出去带兵,把金狗赶回黄河以北?”
韩世忠第一个拔刀:“老子选第二个!”
杨沂中、刘锜同时按刀上前,三人将苏云飞护在中间。殿内禁军刀剑出鞘,寒光映着烛火,一触即发。
秦桧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慢,很冷,像毒蛇吐信:“苏云飞,你以为你赢定了?”
“至少没输。”
“是么?”秦桧拍了拍手。
偏殿的门被推开。
两个人被押了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甲胄破碎——是陆昭。另一个穿着泉州水手的短褐,脸上有刀疤——是苏云飞留在泉州港的船队统领,陈五。
两人都被反绑双手,刀架在脖子上。
“你派陆昭去调殿前司旧部,派陈五去泉州传令。”秦桧踱步到苏云飞面前,声音轻得像耳语,“可惜,我都知道了。王德早就投了我,你的每一步,都在我眼里。”
苏云飞看着陆昭。
年轻的都虞候抬起头,脸上血污混着雨水,但眼睛很亮。他冲苏云飞摇了摇头——别管我。
“放人。”苏云飞说。
“可以。”秦桧点头,“你跪下,拜新君。拜了,我就放。”
“苏大人不可!”韩世忠急道。
苏云飞没说话。
他看着陆昭,看着陈五,看着殿外瓢泼的雨。雨声里,他听见了别的声音——马蹄声,很多马蹄声,正从皇城外由远及近。
不是禁军的马。
禁军的马蹄铁是特制的,跑起来声音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