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
苏云飞的指尖重重叩在青铜柱群地图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锥刺穿了朝堂的死寂。御案上,襄阳陷落的八百里加急摊开着,墨迹犹未干透。
龙椅里,赵构瘫软着,嘴唇无声翕动。
“陛下!”罗汝楫抢步出列,官袍下摆扫过金砖,带起一阵急促的窸窣,“苏云飞狂言惑众!什么青铜柱群,荒诞不经!岂能因一纸地图、几句妄语,便倾举国之力——”
“荒诞?”
岳霆踏前一步。
银色的纹路自他颈侧蔓延至下颌,在殿内摇曳的烛火下泛着尸骨般的冷光。满朝文武齐齐后退,有人撞翻了灯架,铜盏哐当坠地。他盯着罗汝楫,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朱仙镇外的血腥气:“七万北伐军,尸骨未寒。金人用他们的血,浇灌了第一根青铜柱。”
罗汝楫脸上血色尽褪。
“够了。”赵鼎拄着拐杖起身,老迈的身躯挺得如松如枪,“襄阳已破,金军前锋距鄂州不过二百里。诸位还要争到几时?”
万俟卨的尖声像指甲刮过瓷片:“正因军情紧急,才不可再行险招!苏云飞所谓破阵,需调集临安、建康、镇江三处驻军,京畿防务顷刻抽空。若这是金人调虎离山——”
“若阵不破,”苏云飞截断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万俟卨后半句噎在喉头,“七日之后,国运被抽干,金军铁骑长驱直入。届时京畿防务?”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过是给完颜宗弼省些攻城的力气。”
御座上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赵构失手打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明黄龙袍上,他却浑然不觉。那双常年浑浊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地图上纵横交错的青铜标记,喉结上下滚动,挤出嘶哑的声音:“苏卿……有几成把握?”
“五成。”
“五成?!”万俟卨几乎跳起来,“陛下!五成把握便要赌上国运,此乃亡国之举啊!”
“闭嘴。”
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大殿骤然一静。
韦太后不知何时已立在屏风侧,素衣未饰珠翠,深陷的眼眶里布满血丝。她扶着宫女的手臂,指尖深深掐进对方皮肉里,一字一句从齿缝间磨出:“襄阳……是哀家的娘家。”她顿了顿,吸气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城破那日,哀家的侄儿、侄媳,还有三个未满十岁的孙辈……都死在金军刀下。”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她压抑的喘息。
“苏先生。”韦太后转向苏云飞,竟微微颔首,声音干涩,“你需要什么?”
“三路兵符。”苏云飞语速极快,如连珠箭发,“临安禁军三千,由陆昭统领,即刻开赴钱塘江口第一处阵眼。建康水师战船二十艘,满载火药三百桶,顺江而下封锁江面。镇江府驻军五千,全部轻装,携带铁镐、硫磺、火油,由岳霆指挥,直插阵眼核心。”
他唰地展开另一卷图纸。
上面密密麻麻的山川走向、地脉节点,与青铜柱位置严丝合缝。周淳踉跄凑近,枯瘦的手指抚过图线,白发颤抖:“这……这是地脉图!金人竟将青铜柱,钉在了龙脉七寸上!”
“不止。”苏云飞指尖点向长江沿线,力道几乎戳破纸背,“十二根主柱,三十六根辅柱,构成抽运大阵。每破一根,反噬便加剧一分。金军猛攻襄阳,就是要用血祭加速阵法运转——我们每耽搁一个时辰,国运便流失一成。”
赵鼎猛地抬头,拐杖咚地顿地:“所以三日是极限?”
“是死线。”
苏云飞卷起地图,粗糙的绳索勒进掌心,留下深痕。他环视满朝文武,目光如刀:“诸公可以继续吵。但每吵一刻钟,长江以北,便多死百人。”
张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枢密院掌印的绶带,终于开口:“苏先生说得轻巧。”他语调平稳,却字字藏针,“调兵需枢密院勘合,行军需粮草辎重,火药更需工部批文。这些章程走完,少说也要五日。”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赵鼎沉声道。
“法就是法。”张俊微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乱了章程,与金人何异?”
“你——”
“陛下。”苏云飞忽然单膝跪地。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一怔。他抬头,目光如出鞘的剑,直刺御座:“臣请陛下赐尚方剑。三日内,凡阻挠破阵者,无论品阶,臣可先斩后奏。”
“荒唐!”罗汝楫厉喝,“此乃僭越!”
“准。”
赵构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斩断了所有争议。
内侍捧上一柄古朴长剑,剑鞘缠着褪色的黄绫。赵构亲手解下,递向苏云飞时,手指不住颤抖:“苏卿……大宋国运,托付于你了。”
“臣,万死不辞。”
苏云飞接过尚方剑,转身便走。岳霆、陆昭紧随其后,靴声铿锵,踏碎了朝堂最后的死寂。经过张俊身侧时,苏云飞脚步未停,只抛下一句低语,如冰片划过耳际:
“张枢密,你的账,我们慢慢算。”
张俊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 * *
出宫已是申时。
残阳如血,泼在临安城青灰的屋瓦上,将飞檐斗拱染成一片凄厉的赭红。街道冷清,店铺早早关门上板,偶尔有马车疾驰而过,卷起的尘土里夹杂着未烧尽的纸钱灰烬——那是飘过千里,祭奠襄阳的亡魂。
“三千禁军已在校场集结。”陆昭压低声音,靠近苏云飞,“但兵器库只肯拨付一半弓弩,理由是‘按制’。”
“谁卡的?”
“枢密院签押房,张俊的人。”
苏云飞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绷紧:“带一百人,去兵器库。告诉守库官,半炷香内不见全部军械,我就用尚方剑砍了库门。”
陆昭瞳孔一缩:“这……是否太过?”
“非常之时。”苏云飞一抖缰绳,马蹄铁敲击青石板,炸开一串火星,“驾!”
马蹄声如惊雷,撕裂长街暮色。
岳霆与他并辔疾驰,颈侧银纹在昏暗中明灭不定,像呼吸:“十二处阵眼,最近的在钱塘江口礁石滩,潮汛时淹没水下。金人必重兵把守。”
“所以需要水师战船开路。”苏云飞侧头,风掠过他紧绷的下颌,“岳将军,阴兵能下水吗?”
“能。”岳霆声音低沉,带着地底般的回响,“但他们惧日光。子时前,必须结束。”
“那就子时动手。”
城西校场,三千禁军黑压压列阵。兵卒大多年轻,脸上还残留着临安繁华滋养出的些许稚气,但握枪的手很稳——陆昭这半年来的操练,已磨去了浮华。
苏云飞勒马立于阵前,尚方剑平举,剑鞘未褪,却自有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诸位可知,为何调你们?”
队列沉默,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因为金人要在我们脚下,抽干大宋的国运。”苏云飞剑尖陡然转向东方,破风之声锐利,“钱塘江口,有一根青铜柱。那是阵眼之一。今夜子时,我们要把它砸碎、熔毁、沉进海底。”
他顿了顿,目光如铁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
“此去凶险。金军必有埋伏,礁石滩地形复杂,潮水瞬息万变。你们中会有人死,可能死得很难看,尸骨无存。”
风更急了,卷着沙尘扑打在铁甲上,沙沙作响。
“但若不去,”苏云飞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风声,“七日后,你们的父母妻儿、这临安城百万百姓、长江南北千万宋人,都会变成金人刀下的亡魂!国运一失,山河破碎,届时你们就算活着,又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队列里响起粗重的喘息,像困兽的低吼。
“我不逼你们。”苏云飞收剑归鞘,金属摩擦声刺耳,“怕死的,现在出列,领十两银子回家。我苏云飞以性命担保,绝不追究。”
无人动弹。
三息。五息。十息。
忽然,前排一个面庞黝黑的年轻士卒嘶声吼了出来,眼角迸裂:“俺娘说,襄阳城破时,俺舅一家都没逃出来!俺去!”
“去!”
“去他娘的金狗!”
吼声如野火燎原,瞬间连成一片。三千把长枪齐齐顿地,咚!咚!咚!震得校场尘土飞扬,地面微颤。陆昭眼眶骤红,猛地拔出腰刀,雪亮刀锋直指苍穹:“破阵!”
“破阵!破阵!破阵!”
怒吼声冲天而起,惊散了天边最后一群归鸦。
* * *
子时,钱塘江口。
月隐于浓云之后,天地无光,唯有潮声如万马奔腾,轰击着耳膜。二十艘战船熄了灯火,如黑色巨兽沉默匍匐在墨黑的江面上。礁石滩轮廓模糊,一根三丈高的青铜柱孤兀矗立,柱身刻满扭曲符文,在绝对的黑暗中,幽幽泛起惨绿微光,像巨兽独眼。
“不对劲。”岳霆伏在船舷,颈侧银纹剧烈闪烁,如受惊的蛇,“太静了。”
苏云飞举起单筒望远镜。
滩涂上空无一人,只有那根诡谲的青铜柱。但沙地里,密密麻麻布满脚印——痕迹很新,潮水尚未将其抹平。
“退潮时留下的。”他放下镜筒,金属管身冰凉,“金军知道我们要来,撤走了。”
陆昭眉头紧锁:“有诈?”
话音未落,江面轰然炸开!
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水下窜出,手中弯刀映着云隙漏下的惨淡月光,直扑战船。是金军水鬼!他们口衔芦管,竟在冰冷江底潜伏了整整两个时辰。
“敌袭——!”
警锣炸响,撕裂夜空。战船上箭矢如蝗泼下,但水鬼动作迅疾如鱼,已有七八人攀上船舷,刀光闪处,血花迸溅。陆昭怒吼一声,腰刀划出弧光,劈翻两人,嘶吼道:“护住苏先生!”
“不用管我!”
苏云飞拔剑出鞘,尚方剑锋划过一名水鬼咽喉,温热血浆溅上脸颊。他眼睫未眨,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剑尖死死指向礁石滩上那点幽绿:“他们在拖时间!岳霆,带阴兵,强攻阵眼!”
岳霆纵身跃出船舷,衣袂猎猎。
他颈侧银纹骤然爆亮,如熔银流淌。身后江面,浓稠如墨的黑雾凭空升起,雾中传来铁甲碰撞的铿锵、战马嘶鸣的凄厉,还有无数压抑的、非人的嘶吼。一百阴骑踏浪而出,马蹄所过,江水凝结出惨白薄冰,蔓延开裂。
水鬼们的动作僵住了。
他们不畏死,却惧这些不应存于阳世之物。
阴骑冲锋。
没有喊杀,只有骨骼碎裂的闷响、刀锋斩入躯体的嗤声、以及冰层破碎的脆裂。金军水鬼如被镰刀割倒的麦秆,成片倒下,黑雾吞噬了所有惨叫。岳霆一马当先,手中那杆虚幻的长枪凝聚实质,挟着千钧之力,狠狠刺向青铜柱基座——
嗡——!!!
柱身剧震,幽绿光芒暴涨,将半边江面映成鬼域。符文活了,如无数毒蛇在柱身游走窜动,所过之处,坚硬礁石噼啪崩裂。江面掀起丈高巨浪,战船如落叶般剧烈摇晃,船板呻吟。
“它在抽取地脉!”后方船上,周淳死死抓住船舷,嘶声呐喊,声音被潮声撕扯得破碎,“快!毁掉核心符文!”
苏云飞跃下战船,涉水冲向青铜柱。冰冷潮水没过膝盖,淤泥吸吮着每一步。陆昭率一队禁军紧随,用血肉之躯挡住侧面不断射来的冷箭,箭矢钉入皮甲的闷响接连不断。
距离十丈。
青铜柱底部,淤泥被震开,露出一块凹陷的玉板。板上刻着繁复星图,中央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暗红色宝石,正随着柱身的震动而搏动,一下,一下,如一颗沉睡的……心脏。
“就是它!”周淳的声音变了调,“阵眼核心!砸碎它!”
苏云飞举起尚方剑,剑锋反射着幽绿光芒。
落下前,他眼角余光瞥见玉板边缘一行细微刻痕,是女真文。穿越前浸淫宋金史料的知识瞬间被激活,字意涌上心头:
“以宋室血脉为引,国运为薪……”
他瞳孔骤缩。
这不是简单的抽运阵。金人要的不仅是国运,还要以赵氏皇族的血,完成最终祭祀。所以完颜宗弼敢赌,赌赵构不敢让皇室涉险,赌破阵之举必因顾忌而败。
剑锋悬停半空。
“苏先生?”陆昭急吼,一刀格开流矢。
“退后。”苏云飞声音发干,却斩钉截铁,“所有人,退后三十步。”
“什么?!”
“这玉板连着地脉,强行砸碎,会引发地陷。”他撒了谎,语气却不容置疑,“我需要时间拆解。”
陆昭咬牙,额角青筋暴起,终究挥手带人后撤,目光死死锁住苏云飞孤立的背影。
潮水拍打腰际,刺骨寒。苏云飞独自立在青铜柱投下的巨大阴影中,盯着那颗搏动的暗红宝石,脑中计算飞转。女真秘典记载过类似邪阵——核心受损,反噬优先溯及血脉最近者。
赵构现在不能死。
他解下腰间皮质水囊,倒空,将随身携带的颗粒火药、硫磺粉、细铁末快速混合。现代记忆里,一种低温熔剂配方浮现,能缓慢腐蚀金属而不引发剧烈爆炸。但需要时间,至少一炷香。
岳霆杀透重围,冲到近前,银纹已略显黯淡:“为何不动手?”
“阵法有陷阱。”苏云飞手下调配不停,粉末在掌心混合,“你在朱仙镇,见过类似的东西吗?”
岳霆沉默。黑雾在他周身翻涌,良久,才吐出字句:“金军大营,立过一根铜柱。他们绑了俘虏,在柱上放血……血顺着符文流进土里。”他握枪的手,指节泛白,“后来才知道,那些俘虏,尽是北伐军将领的亲族。”
苏云飞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原来布局早已开始。血脉诅咒,先削宋军气运。岳家军的覆灭,恐怕远非战场失利那般简单。
“你能撑多久?”他问,目光扫过东方天际。
“阴兵惧日光,最多一个时辰。”岳霆银纹明灭,身形在黑雾中有些飘忽,“但核心不破,毁此一柱也无用。反噬会分摊至其余十一处阵眼,抽运……反而加速。”
“我知道。”
熔剂终于调成糊状,涂上玉板边缘。嗤嗤白烟冒起,带着刺鼻气味。暗红宝石的光芒开始不稳地闪烁、明灭。苏云飞退后几步,再次举起尚方剑,这次,剑锋瞄准了柱身中部——
“砸这里。让柱子倒向江心,借水力冲走核心。虽不能彻底毁掉,但足以瘫痪它三日。”
“三日够吗?”
“够我们砸烂其他十一根。”
岳霆点头,不再多言。他低吼一声,周身银纹尽数涌向枪尖,那杆虚幻长枪凝如实质,泛起刺目寒光。抡圆,砸下!
铛——!!!!
巨响如天崩地裂,震得人耳膜刺痛。青铜柱腰身裂开蛛网般缝隙,缓缓倾斜。幽绿光芒疯狂闪烁,符文如垂死之蛇剧烈扭动。江面掀起数丈高的恐怖浪头,战船被抛起,又重重落下,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柱子倒了。
砸进江心深渊,溅起冲天水花,如巨兽垂死挣扎。暗红宝石在最后一刻爆开,化作一团血雾消散。但苏云飞锐利的目光捕捉到,有一缕极细、几乎难以察觉的红线,顺着倒流的江水,逆流而上,倏忽消失在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