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弼的五指如铁箍般扣下，金甲护臂压得苏云飞的腕骨咯咯作响。两块残玉相触的刹那，青铜地面骤然迸裂，蛛网般的幽蓝光纹从裂隙中疯狂涌出，沿着两人手臂向上攀爬。
“果然是一体。”金国统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料定的结局，“你怀中为阳钥，我掌中为阴匙。三百年前，道君皇帝分铸此二器，防的便是今日。”
苏云飞没松手。左臂皮肉下的古神印记滚烫如烙铁，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在血管里游走。他盯着对方鹰隼般的眼睛：“金国要的，从来不是江南。”
“我们要活着。”
轰——！
穹顶传来沉闷的撞击，碎石簌簌砸落。完颜宗弼猛地抽回残玉，光纹骤暗。他连退三步，金刀横于身前，刀锋映着地宫深处浮动的幽光：“听见了？你那些临安同僚，正在上头炸山。秦桧的密令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最好连这地宫一并埋进泗水河底。”
“那你为何不杀我？”
“杀你无用。”刀尖抬起，直指地宫深处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古神要的是活祭。你死了，印记自会寻找下一位宿主——或许是临安某位文官，或许是军中某个士卒，甚至……”他顿了顿，左手猛地扯开胸前护甲。
锁骨之下，一道暗红纹路正在皮肤下蠕动，像有活虫在爬。
苏云飞瞳孔骤缩。
“三个月前，大祭司种下的‘引子’。”完颜宗弼的声音发哑，重新扣紧护甲，金属碰撞声在空旷中格外刺耳，“他说这是恩赐。待古神苏醒，我便能得移山填海之力，金国铁骑可踏平天下。”他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铁锈味，“但我翻遍了萨满教古卷。所谓恩赐，不过是将宿主变成祭坛上的血肉。待古神餍足，方会施舍一点残渣。”
穹顶又是一阵剧烈摇晃，大块夯土砸落，在地面摔成齑粉。远处传来模糊却整齐的喊杀声，是宋军制式的号令。
“你时辰无多。”完颜宗弼收刀入鞘，侧身让开甬道，“往前三百步，地宫核心有座祭坛。站上去，以你之血激活最后一道封印。这是唯一能拖住那怪物的法子。”
“代价？”
“你的命。”
苏云飞笑了。他抬手抹去额角混着血污的灰土，转身便朝那片黑暗走去。
完颜宗弼一怔：“你不问细节？”
“问了有用？”苏云飞头也不回，脚步声在甬道里激起回响，“上头是欲我死的同僚，外头是欲我祭的金军，地底下是个将醒的怪物。三条皆死路，我选至少能恶心所有人的那条。”
两侧青铜壁刻满符文，甲骨、女真文、更多是无法辨认的扭曲图案。随着他的靠近，壁上的光纹次第亮起，如鬼眼睁开，引向深渊。左臂印记的灼烧感越来越强，整条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皮肤下凸起的血管里，分明有东西在蠕动。
他咬紧后槽牙，一步一印。
三百步整。
甬道尽头豁然洞开。
那是一个巨大得令人窒息的圆形空间，穹顶高悬，隐没于漆黑。中央，九层青铜祭坛巍然矗立，每层台阶皆嵌有完整人骨，保持着永恒的跪拜姿态。最顶层的平台，刻着巨大的八角星图腾，八个角各延伸出一根粗如儿臂的青铜锁链，另一端没入四周浓稠的黑暗。
祭坛在呼吸。
苏云飞清晰地看见，图腾纹路随着某种缓慢而恐怖的节奏明灭。每一次明暗交替，锁链便轻微震颤，发出金属摩擦的呻吟。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腐肉混合的腥甜气味。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
脚下那具骨架猛然抬头。
空洞的眼窝里燃起幽绿鬼火，下颌骨开合，砂纸摩擦般的声音直刺耳膜：“止步……非祭者……入坛即死……”
苏云飞脚步未停。他踩碎那具骨架的肋骨，跨上第二级。更多骨架开始活动，鬼火连成惨绿一片，呜咽声在巨大空间里回荡成潮。第三级、第四级、第五级——每上一级，无形的压力便翻倍压下。至第六级时，他肩头如负千斤，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第七级。
左臂印记轰然炸开剧痛。
衣袖瞬间化为飞灰，皮肤表面浮现出完整的图腾——与祭坛顶层那八角星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了许多。图腾亮起的刹那，所有骨架同时伏地，鬼火尽灭。
压力骤消。
苏云飞喘着粗气，登上第八级，最后一步踏上了祭坛顶层。
八角星图腾中央，有一凹槽。
形状与玉佩严丝合缝。
他掏出怀中残玉，毫不犹豫，按入凹槽。
嗡——！
青铜发出沉闷如巨兽苏醒的轰鸣，整个祭坛开始缓缓旋转。锁链瞬间绷直，黑暗深处传来锁链拖拽重物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有什么东西，正被拉上来。
苏云飞握紧了刀柄。
最先刺破黑暗的，是一角青铜棺椁。巨大，表面刻满封印符文，但此刻符文正大片剥落。棺椁侧面裂开一道缝隙，幽蓝光雾渗出，在空中凝结成触须状的物质。
第二具棺椁。
第三具。
九根锁链，九具青铜棺，在祭坛周围悬空排成一圈。所有棺椁都在剧烈震动，裂缝蔓延，光雾几乎凝成实质。祭坛越转越快，凹槽中的玉佩变得滚烫。
“还差一块。”
声音自身后传来。
苏云飞猛然转身。
完颜宗弼立于第八级台阶，掌心托着那块阴匙残玉。他未看苏云飞，目光死死锁住最近那具棺椁：“阳钥启动封印，阴匙唤醒祭品。此乃道君皇帝留下的最后保险——若终究需献祭，至少让祭品知悉，自己因何而死。”
“祭品？”
“这些棺椁所盛，是三百年来，所有古神印记的宿主。”完颜宗弼踏上顶层，将残玉按入凹槽另一侧缺口，“大宋开国时封印曾松，道君皇帝献祭了九名身怀印记的宗室子弟，以其血重固封印。此后每过一甲子，封印衰微，便需新的宿主填补。”
两块残玉，严丝合缝。
祭坛旋转骤停。
紧接着，所有棺椁盖板，同时滑开。
苏云飞看见了。
第一具棺内，身着亲王袍服的中年人面容如生，胸口碗大血洞。第二具是年轻将领，甲胄上“殿前司”字迹斑驳。第三具、第四具……直至第八具，皆是不同朝代装束的宿主，栩栩如生，唯双目空洞。
第九具棺，空着。
“该你了。”完颜宗弼退后两步，“立于图腾中央，让锁链刺穿心脏。你的血将顺祭坛纹路流入地脉，封印可再固六十年。六十年后，自有下一个倒霉鬼接替。”
“若我不肯？”
“古神立醒。”金国统帅刀尖指向穹顶，“你听。”
轰鸣自地宫上层传来，此次夹杂着清晰的坍塌巨响。碎石从裂缝中落下，坠入下方黑暗，良久才传回微弱的回响。喊杀声已近在咫尺，字句可辨——
“找到入口了！”
“放烟！熏出来！”
“相公有令，死活不论！”
是临安禁军的口音。
完颜宗弼冷笑：“秦桧连半日都等不及。他惧你生还，更惧古神之事泄露。只要你与地宫一同湮灭，他便能继续与金国和谈，安稳做他的太平宰相。”
苏云飞沉默。
他走至图腾中央，垂首看向脚下纹路。血液已开始顺着皮肤表面的图腾纹路渗出，一滴滴落在青铜上，发出滋滋灼响。每落一滴，棺椁震动便弱一分。
九根青铜锁链自黑暗中探出尖端，那是刻满反向符文的矛头，缓缓调整角度，瞄准心脏。
矛尖距胸口仅剩三寸时，苏云飞骤然抬头：“你方才说，金国大祭司给你种了引子。”
“是。”
“若我完成献祭，封印重固，你身上引子当如何？”
完颜宗弼脸色倏变。
“会被封印一并镇压。”苏云飞扯开衣襟，露出左胸——皮肤下，暗红纹路已蔓延至心口，“但古神印记与引子本源相同。我死，封印成，所有同源之力皆会被抽干。包括你的命。”
矛尖悬停。
金国统帅手按刀柄，指节捏得发白。他盯着苏云飞胸口愈发明亮的纹路，又抬眼望向穹顶裂缝中透下的厮杀火光。外面宋军已在爆破第二道石门。
“你有法子。”完颜宗弼声音嘶哑。
“有。”苏云飞自怀中掏出一只小皮囊，倒出混合了硫磺与朱砂的粉末，于脚下画出简陋八卦，“道君皇帝的思路乃‘以毒攻毒’，以宿主血脉镇压古神。可若换一个思路呢？”
他以刀尖划破掌心，血滴入八卦中央。
“古神需活祭，因唯存活宿主之血方具灵性。但若宿主在献祭前，先‘死’一次？”苏云飞额角沁汗，“假死。令心跳停十二息，血脉灵性暂寂。此时完成仪式，锁链刺穿的便是一具‘尸身’。封印会启动，却不会抽干同源之力——因祭品已‘死’。”
“风险？”
“极大。”苏云飞抹去汗水，“假死之态，我仅能维持二十息。逾时即真死。且需有人在第十九息时，将我拖下祭坛，以金针刺穴，激脉复跳。晚一息，万事皆休。”
“何人来做？”
“你。”
完颜宗弼瞳孔骤缩。
苏云飞直视他：“金国统帅亲手救援宋国臣子。此事若传，你在金国亦无活路。但这是你我唯一生途。我以假死欺瞒封印，你保性命，古神被镇六十年。六十年，够我做许多事了。”
轰隆！
爆炸声迫近，气浪卷着烟尘冲入地宫。碎石如雨，一块砸在祭坛边缘，崩出刺目火星。完颜宗弼凝视那些转瞬即逝的火星，又看向苏云飞脚下渐趋复杂的血阵。
“十九息。”他终于开口，字字如铁，“多一息，我亦不等。”
“成交。”
苏云飞盘膝坐下。
他咬破舌尖，混着掌心血，于胸口画出最后一道扭曲符纹——此乃自金国大祭司尸骸搜得的萨满秘法，本用于沟通古神，此刻被他逆用。符成刹那，左胸纹路光芒大盛，几欲透体而出。
锁链矛尖再次移动，此次迅如毒蛇。
第一根刺入左肩，第二根右肩，第三根左腹……九根矛自不同角度贯穿躯体，刻意避开了内脏。剧痛如潮，苏云飞眼前发黑，他咬紧牙关，开始于心中默数。
十八。
十七。
血顺矛杆流入祭坛纹路。
图腾自外向内，一层层亮起，如幽蓝潮水涌向中央。棺椁停止震动，裂缝开始弥合。光雾被倒吸回棺内，封印符文重新浮现。
十六。
十五。
体温在飞速流失。
视线模糊，听觉却异常敏锐。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变慢，咚，咚，间隔越拉越长。血液流动的潺潺声，骨骼摩擦的细响，甚至能听见地脉深处，古神不甘的嘶吼在渐渐低沉。
十四。
十三。
祭坛已完全点亮。
九具棺椁盖板重新合拢，锁链拽着它们缓缓沉入黑暗。地宫的震动在平息。但苏云飞胸口那团暗红纹路开始疯狂反扑——它察觉到了欺骗。
十二。
十一。
纹路炸开。
左胸皮肤真的裂开了，暗红光芒如岩浆喷涌，在空中凝结成一只巨大眼睛的轮廓。眼睛睁开，瞳孔深处倒映着祭坛、苏云飞，以及完颜宗弼。
古神的注视，降临。
十。
九。
完颜宗弼动了。
他一步跨上祭坛，金刀出鞘，斩向那只眼睛。刀锋劈入光雾的瞬间，爆出刺耳的金铁交鸣！眼睛轮廓剧震，光芒暗淡一分。
八。
七。
苏云飞已听不见声音。
视野缩成针尖，唯见完颜宗弼在挥刀，一刀接一刀，将那只眼睛劈得支离破碎。光雾溅上金甲，接触处冒出嗤嗤青烟。金国统帅未停。
六。
五。
眼睛终于崩碎。
光雾四散，大半被祭坛吞噬，小半钻入完颜宗弼甲胄缝隙。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又强行站起，扑至苏云飞身旁。
四。
三。
“十九息至！”
吼声未落，他已拔出腰间匕首。刀尖精准挑断两根关键矛杆，随即徒手抓住灼热的矛头，硬生生从苏云飞体内拔出。
鲜血喷溅，染红半张金甲。
二。
苏云飞躯体剧烈抽搐。
完颜宗弼扔掉矛头，展开怀中皮卷——十二根金针寒光凛冽。他手指化作残影，三针扎心口，两针锁喉间，四针封四肢，最后三针，自天灵盖缓缓刺入。
一。
零。
苏云飞心脏停跳。
完颜宗弼一拳砸落其胸。
无反应。
第二拳。
第三拳落下时，祭坛图腾骤然全部熄灭。整个地宫陷入绝对黑暗，唯凹槽中残玉发出微弱荧光。死寂持续了三息。
然后——
“咳……！”
苏云飞弓身剧颤，喷出一口粘稠黑血。
心跳恢复。
缓慢，微弱，但确在跳动。他睁开眼，视野里是完颜宗弼沾满血污与尘灰的脸。金国统帅瘫坐一旁，甲胄缝隙中仍有光雾渗出，那些钻入体内的古神残力正在反噬。
“你……”苏云飞声音嘶哑如破革。
“死不了。”完颜宗弼扯掉肩甲，露出臂膀——暗红纹路已褪至肘部，仍在缓慢消退，“你的法子有用。封印已成，古神被镇，我体内引子正在消散。”
他忽地顿住，侧耳倾听。
爆炸声已止。
取而代之的，是密集如雨的脚步声，至少上百人，正自甬道快速逼近。火把的光亮从彼端透入，映出憧憧人影。
“但你的麻烦，方始。”完颜宗弼撑刀站起，“秦桧的人到了。领队者是——”
话音未落，弩箭破空！
完颜宗弼挥刀格开，箭矢撞上青铜壁，火星迸溅。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雨覆盖而至。他一把拽起苏云飞滚至祭坛背面，青铜台阶挡下大部分箭矢。
“苏云飞！”
吼声自甬道口传来，是陆昭，却嘶哑颤抖，浸满绝望。禁军都虞候高举火冲入地宫，身后三十余名全副武装甲士紧随。他们无视祭坛，无视完颜宗弼，所有弩箭齐齐指向——
地宫最深处的黑暗。
苏云飞顺着那森然箭簇望去。
方才九具棺椁沉没之处，此刻立着一道人影。
银甲，红袍，腰间佩剑是十年前北伐军的制式。那人背对火光，面容隐于阴影，身形轮廓却熟悉得让苏云飞浑身血液骤冷。
“不可能……”陆昭声音发颤，“我亲眼见你死于朱仙镇……岳将军……”
那人转身。
火光照亮一张苍白却完整的脸。剑眉，星目，左颊一道浅疤——绍兴十年郾城之战所留。岳霆，已故的北伐军统帅，此刻立于古神祭坛废墟之上，胸前银纹图腾，亮如凄月。
他开口，声音似隔着深水传来：
“云飞，别来无恙。”
祭坛后方，完颜宗弼的刀，脱手坠地。
金属撞击声在死寂中回荡。陆昭身后甲士开始后退，有人弩弓脱手，箭矢斜插地面。火把光焰颤抖，映得岳霆脸上阴影不断晃动，恍若活物。
苏云飞撑起身子。
贯穿伤处仍在渗血，每动一下都似刀绞。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扶住祭坛边缘，死死盯着那张本该埋骨朱仙镇荒草下的面容。
“你不是岳霆。”
“我是。”银甲将军抬手，指尖拂过胸前银纹。图腾随之明灭，如呼吸起伏，“至少这躯壳是。朱仙镇那场伏击，我确然死了。箭从后背贯入，钉穿肺叶，血堵喉头。最后所见，是金军铁蹄踏来。”
他向前一步。
陆昭厉喝：“止步！”弩箭齐抬，却无人敢扣悬刀。
岳霆未停。
他走至祭坛阶下，仰首望向苏云飞。火光终于完整照亮他的脸——苍白，却无尸斑腐迹。眼眸是活的，甚至布满血丝。唯瞳孔深处，偶尔掠过一抹非人的幽蓝。
“是你将我自地脉中拉出，云飞。”岳霆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归德府那一炮，镇国炮阵轰开的不止金军营寨，还有朱仙镇地底的古战场。我的尸骸被炮火震醒，顺地脉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