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军报“啪”一声摔在御阶前,绢布展开,“危在旦夕”四个墨字淋漓欲滴。
“报——楚州急报!金军先锋已破淮水北岸三寨,正猛攻龟山!”
传令兵浑身浴血,嘶吼声撕裂了垂拱殿内尚未散尽的硝烟。殿中死寂一瞬,随即哗然。
龙椅上,赵构手指死死抠着扶手,骨节泛出青白色。边关血骑带来的消息犹在耳畔,此刻军报更如冰水浇头。“金人……和议尚在,他们怎敢……”
“陛下!”秦桧抢步出列,声音沉痛却带着奇异的稳定,“金人背信,臣等痛心疾首。然楚州告急,淮水防线若溃,则建康门户洞开,江南危矣!当务之急,须速遣大将驰援!”
他目光扫过苏云飞,语速加快:“苏承旨熟知兵事,更兼有组建新军、筹措粮饷之能。值此国难,正该为国分忧。”话锋微妙一转,“只是……枢密院与户部钱粮,前番多已调拨至‘北伐筹备司’,如今仓廪空虚,临安守军尚需整备,这驰援之兵从何而来?粮秣甲仗又从何而出?”
压力如山倾至。
张浚须发戟张,怒视秦桧:“北伐钱粮,本为收复故土而储!如今金贼南下,正当启用!岂能坐视楚州沦陷,任由金人饮马长江?!”
“张枢密稍安。”秦桧身侧一名绯袍官员慢悠悠开口,乃是户部侍郎曹泳,“北伐钱粮自有章程,轻易动不得。苏承旨所练新军不过万余,仓促北上,杯水车薪。依下官愚见,不如急令淮东、淮西制置使司各自抽兵援楚,朝廷再从速筹措粮草发下,方是稳妥。”
“好一个‘稳妥’!”苏云飞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中嘈杂。他走到军报前蹲下,指尖拂过绢布上简陋的敌我态势图。“淮东刘光世部,去岁遇金骑即溃,退守扬州不敢出。淮西张俊部,精兵多调防江州防杨幺旧部!等这两路‘稳妥’调兵,楚州城头早已插上金国狼旗!”
他起身,目光如刀直刺御座:“陛下,金军此次南下绝非寻常劫掠。破淮水三寨用时不过两日,先锋必是铁浮屠或拐子马精锐,主力恐已跟进。楚州若失,淮河防线全线动摇,金军可沿运河南下直逼长江。届时,临安便是下一个汴京!”
赵构喉结滚动:“那……依卿之见?”
“臣请即刻率‘神武右军’八千精锐,并临安水师战船三十艘,携足三月粮草军械,沿运河北上驰援。”苏云飞语速极快,字字如铁钉砸地,“神武右军新练成军,火器齐全,可正面抗衡金军铁骑。水师战船可控扼运河,断敌后路。此为最快、最直接之策!”
“八千对数万?苏承旨好大的胆魄。”曹泳冷笑,“粮草甲仗、战船调动所需银钱民夫,从何而来?莫非又要加征江南百姓?”
“北伐筹备司尚有存粮五万石,火药三千斤,新造神臂弩八百张,克敌弓一千五百副。”苏云飞报出一串数字,目光锁死秦桧,“秦相方才说仓廪空虚,莫非指户部太仓?臣所需,不动太仓一粒米,不用户部一两银。所有开支,由臣名下‘四海商行’及江南商会同仁垫支筹措!”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吸气声。自筹军资,这是将私财乃至商路命脉,全数绑上胜负未卜的战场。
秦桧眼底讶异一闪而逝,化为更深幽暗。他未料苏云飞如此决绝。“苏承旨忠勇可嘉。然军国大事,岂能儿戏?商贾垫支终非长久,且易生流弊。”他转向御座,躬身道,“陛下,臣以为,苏承旨既愿为国前驱,朝廷亦当鼎力支持。不若……暂将江淮诸路财赋转运之权,付与苏承旨统筹,以便就地筹措粮饷,支撑战事。待楚州解围,再行交还。”
江淮财赋转运权!掌控江南钱粮流入朝廷命脉的枢纽,油水丰厚,更是权力修罗场。秦桧此举,看似支持,实为毒饵——给你权,若筹不到粮、打不赢仗,或中途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一旦接手,与地方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冲突将瞬间爆发。
张浚急道:“陛下不可!苏承旨领军在外,岂能再分心民政?此非……”
“臣,领旨。”苏云飞打断张浚,对着御座躬身,声音斩钉截铁。楚州的烽火等不起朝堂拉扯,这毒饵他必须吞。“然臣有三请。一,请陛下明发诏书,此次驰援一切临机决断之权,皆由臣节度,沿途州县文武须全力配合,不得掣肘。二,请调拨临安军器监所有库存震天雷、火药,及工匠二十人随军。三,”他顿了顿,看向一旁脸色阴沉如水的金使斡鲁古,“请金国使节暂留临安,‘以待和议佳音’。若使节擅自离京,或楚州战事因金国增兵而恶化,则视为金国彻底撕毁和议,我大宋上下,当死战到底!”
斡鲁古勃然色变,按刀怒喝:“南臣安敢——”
“斡鲁古侍郎。”赵构开口,声音带着被逼至绝境的虚浮,却罕见未退,“苏卿所言,乃为两国大局。楚州战事若起,和议难成。使节且在馆驿安住,朕自会保你无恙。”他挥了挥手,疲惫中透出一丝狠厉,“拟旨。就依苏卿所奏。江淮财赋转运使……暂由苏云飞兼领,总揽驰援楚州一应事宜。枢密院、户部、兵部,即刻协办,不得延误!”
圣旨一下,再无回旋。
垂拱殿内的博弈暂止,真正的压力才刚开始。苏云飞甚至来不及回府,直接策马奔赴城西神武右军大营。赵虎全身披挂,候在校场。
“主公,八千弟兄已集结完毕,战马、驮马、车辆正在清点。水师李统制说三十艘车船最多载五千人及相应粮草,其余需走陆路。”赵虎语速飞快,递上清单,“军器监答应拨付震天雷五百枚,火药一千五百斤,需咱们自押。秦相的人,已拿着公文去户部和咱们商行仓库‘清点’存粮了。”
“让他们点。”苏云飞冷笑,疾步走向中军大帐,解下沾尘官袍,“虎子,你亲自带人持枢密院勘合,去军器监,把所有震天雷、火药连同会配药的工匠,全部带走,一枚不留。告诉李监丞,这是圣旨,敢藏匿,以资敌论处!”
“是!”
“还有,”苏云飞铺开地图,手指点着运河沿线,“派快马持我手令及诏书抄件,先行赶往镇江、常州、平江府、秀州,告知府尹,大军过境需备足民夫、船只、粮草补给。告诉他们,我只要东西,不碰库银,但若延误推诿——”他眼神一寒,“我麾下八千儿郎的刀,认得人。”
赵虎凛然应诺,转身冲出。
大营瞬间沸腾。人喊马嘶,铁甲碰撞,车轮辚辚。火把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苏云飞站在帐前,看着这支倾注心血的新军运转。士兵多来自北地流民或江南受金军荼毒之家,训练严格,装备着最精良的复合铠、神臂弩,以及小规模列装的早期火铳与震天雷。他们眼中没有禁军暮气,只有压抑的战意与一丝忐忑。
“弟兄们!”苏云飞跃上点将台,声灌内力,压过营中喧嚣,“金贼背信,已破淮水,楚州父老正在血战!朝廷命我等北上驰援!我知道,有人怕,金军铁骑凶名赫赫。但我告诉你们,我们手里的刀更利,弩更劲,还有能让铁浮屠人仰马翻的震天雷!”
他举起一枚黑沉沉铁壳震天雷:“此物,乃华夏智慧所聚,专破重甲冲阵!金人仗着马快甲厚,肆虐中原数十年,今日,就到头了!此去楚州,不为封侯荫子,只为身后父母妻儿,不再受铁蹄蹂躏!为我汉家山河,不再沦于腥膻!可敢随我,破贼?!”
“破贼!破贼!破贼!”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直冲云霄,八千人的气势凝聚如枪,刺破夜幕。
动员已成,苏云飞心头那根弦却越绷越紧。秦桧交出江淮财赋权的痛快,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那老狐狸绝不做亏本买卖。他回到帐中,再次审视楚州军报与零星前线情报。金军攻势猛烈,但军报中敌军具体兵力、主将、后续动向语焉不详。这不合常理。除非……送军报的人知道也不多,或有人不想让朝廷知道太多。
“主公。”赵虎去而复返,脸色凝重,手捏一封密信,“安排在运河码头的人截到东西。一个形迹可疑的商人试图搭夜船北上,身上搜出这个。”他递上信,“用的暗语,咱们的人按旧规勉强译出大概。”
苏云飞迅速展开,纸上寥寥数行译字:“货已分批南下,走海路,料场已备。风起时,可焚天。”
货?海路?料场?焚天?
他瞳孔骤缩。目光猛地跳回地图,手指从楚州沿运河南下,划过长江,最终落在被无数防线拱卫的点上——临安。
金军主力猛攻楚州,吸引大宋注意力和机动兵力北上。同时有“货”通过海路南下……临安靠海!料场……临安城外有大型柴炭场、草料场,更有军器监附属的火药原料堆放场!若这些地方被点燃,尤其火药原料场爆炸……
“声东击西……”苏云飞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好狠的计策!佯攻楚州,调虎离山,真正的杀招是奇袭临安,制造混乱,甚至里应外合摧毁大宋中枢!秦桧那么痛快给权,是不是算准了他会带兵北上,临安防卫空虚?或者,秦桧自己也在等“风起”?
“虎子!”苏云飞声音沙哑,“立刻派人持我手令,秘密通知临安府尹、皇城司、殿前司,加强全城戒备,尤其是各城门、码头、仓库、草料场、火药工坊!严查一切可疑船只、人员!特别是海上来人!要快,但勿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
“那咱们还北上吗?”
“北上!必须北上!”苏云飞斩钉截铁,“楚州是真的在流血,不能不救。但临安这边……”他盯着地图,脑中飞速计算兵力时间。神武右军八千主力已动,临安守军数量虽众但战力堪忧,且成分复杂,难保无内应。皇城司、殿前司也未必干净。
他忽然想起一人——张浚。这位老枢密虽有时固执,但忠贞无二,军中尚有威望。
“你亲自去一趟张枢密府上,现在,马上。”苏云飞快速写就一信,盖上私印,“把这信交给他,只说一句:‘金人疑兵楚州,实图临安,海路有险,请枢密坐镇,暗调信得过的心腹将校,控制四门及要害,尤其注意防火。’记住,务必亲手交给他,看他烧掉信再离开!”
赵虎重重点头,将信贴身藏好,转身没入夜色。
帐外,大军开拔号角已吹响。火把长龙向运河码头蜿蜒。苏云飞深吸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他穿上甲胄,提起佩剑。
楚州要救,临安更要保。这是一场两面受敌的棋局,而他手中的棋子,已然捉襟见肘。
八千精锐登船完毕时,天色将明未明。运河水面被无数火把和船灯映得碎金粼粼。苏云飞站在旗舰船头,望着逐渐远离的临安城墙轮廓。城市还在沉睡,或在某种虚假的平静中等待。
水师统制李宝走近,低声道:“承旨,都安排好了。顺风顺水,五日可到楚州水域。陆路弟兄由赵副统领带着轻装疾进,走官道,大概晚两三日。”
苏云飞点头,忽然问:“李统制,你常年跑海,最近可听说有无不明船队在钱塘江口或明州外海徘徊?特别是北面来的。”
李宝一愣,皱眉思索:“北面商船一直有,但近来……好像有几批高丽、倭国海商船队靠岸,规模比往常大,卸的货多是皮毛、药材、硫磺之类。硫磺?”他脸色微变,“承旨是怀疑……”
“硫磺是火药原料。”苏云飞声音低沉,“通知沿岸巡检司,严密监控所有海船,特别是装载硫磺、硝石、木炭等物的。若有异常,可先扣船查货,不必等朝廷批复。”
“是!”李宝抱拳,匆匆传令。
船队破浪北行。苏云飞回到舱室,对着地图,试图拼凑碎片。金军主力在楚州,海路可疑船队指向临安,秦桧异常态度,朝中可能存在的内应……若这是一个庞大的协同计划,发动时间点在哪里?楚州战事最烈时?还是临安防卫最空虚时?
他感到一张无形大网,正从北方战场和东方海面,同时向大宋的心脏勒紧。
五日后,船队抵楚州以南百里处的宝应湖。前方哨船回报,楚州城仍在坚守,但外围据点已全部丢失,金军数万大军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日夜猛攻。运河上游部分水道已被金军小股游骑骚扰。
苏云飞命令船队靠岸,建立临时营地,并派斥候精锐前出侦查。他需要更确切的情报,尤其是金军主力的确切位置和兵力分布。
等待斥候回报的间隙,他收到了赵虎从陆路派快马送来的第一封信。信很简短:“张枢密已接信,面色大变,当即密召数人入府。临安四门今日起盘查加严,但未见大规模调动。另,四海商行总号管事急报,三日前,有三艘标注‘高丽贡船’的货船在钱塘江口卸下大量密封木箱后,未入市舶司登记,连夜离开,去向不明。箱数约两百,搬运夫言其极重。”
密封木箱,极重,未登记即离开……
苏云飞的心直往下沉。是军械?还是更危险的东西?
他提笔正要回信,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和亲卫低声呵斥。紧接着,一个浑身湿透、穿着百姓衣服却眼神锐利如鹰的汉子被带入,他手中紧攥一枚小小铜符——皇城司最高级别暗探标识。
“卑职皇城司潜火队副使雷焕,奉张枢密密令,冒死泅水出城,面呈承旨!”汉子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颤音,“临安……出事了!一个时辰前,城东草料场、城西炭场几乎同时起火,火势冲天!更致命的是,军器监下属城北火药作附近民居也起大火,火势已蔓延过去,恐会引爆库存原料!张枢密已调兵救火并封锁周边,但火场混乱,发现有多股身份不明者趁乱袭击救火兵丁,散布谣言!枢密怀疑城中尚有更多引火之物未被发现,且……”他喉结滚动,声音更低,“且起火前,有人见秦相府中数辆密闭马车趁夜出城,往凤凰山皇家陵寝方向去了,车内所载不明。”
苏云飞指尖一颤,墨点滴落信纸,洇开一团黑痕。
凤凰山……那里不止有陵寝,还有大宋开国以来封存历代机密文书、包括太祖太宗遗留军械图的“秘阁”。若那些东西落入敌手,或干脆被焚毁……
帐外,宝应湖面水波不兴,远处楚州方向的天空却隐隐泛着暗红色,不知是晚霞,还是城池燃烧的火光。
两面受敌的棋局,此刻终于显露出它最狰狞的一角——对手要的,从来不止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