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元在赵构掌心嘶鸣,裂纹如活物般蔓延,渗出的金光灼穿皮肉,焦糊味混着血腥钻进鼻腔。
金军大营辕门洞开,像巨兽咧开的嘴。完颜宗弼端坐虎皮帅椅,两侧萨满祭司脸上靛青刺青在火把下蠕动,仿佛皮下有虫。没有刀斧手,没有弓弩阵,只有十二口黑铁大鼎围成半圆,鼎中沸油翻滚,气泡炸裂声压过了风声。
“宋主亲至,完颜氏蓬荜生辉。”完颜宗弼的声音像生锈的铁器相互刮擦。
赵构迈过门槛,左脚胫骨传来细微的颤。他强迫脊柱绷直,直视那双鹰目:“山河鼎何在?”
“急什么?”完颜宗弼端起铜碗饮了口马奶酒,浑浊酒液顺着虬结胡须滴落,在虎皮上洇开深色污迹,“宋主持龙元孤身入我大营,这份胆气,倒让某想起你父兄当年——可惜他们骨头太硬,硬到塞不进五国城的井里。”
帐内金将哄笑,甲胄叶片撞出哗啦声响。
赵构脸颊肌肉抽搐,掌中龙元裂纹“咔”地扩张一寸,金光从缝隙里喷溅,烫得他指骨发白。
“陛下。”陆昭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压得极低。三百禁军被拦在营门外,只有这位都虞候获准佩刀随行,此刻他拇指抵着刀镡,手背青筋如蚯蚓凸起。
完颜宗弼眼皮都没抬。
“你的狗很忠心。”他放下酒碗,碗底磕在木案上发出闷响,“那我们来谈生意。龙元给我,山河鼎你带走,淮河以北归金,宋金永为叔侄之国——这是临安秦相爷替你谈好的价码。”
赵构瞳孔骤缩。
“秦桧……”
“不然你以为,圣旨为何来得这般巧?”完颜宗弼从怀中抽出一卷绢帛抖开,末尾朱印鲜红如血,在火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你那位御史中丞罗汝楫,出临安前夜在秦府喝了三坛梨花白。对了,他还带话给你:南渡不易,且惜性命。”
龙元猛地一震。
裂纹深处,暗红触须探出半寸,又迅速被金光压回。赵构整条右臂血管凸起成青黑色,他咬紧牙关,齿缝里挤出嘶声:“朕若说不呢?”
“那烛阴今日破封。”完颜宗弼拍了拍手。
大祭司掀开帐后帷幕。
黄河在三十丈外奔流,河心处却塌陷出直径十丈的漩涡。漩涡中心,青铜鳞片时隐时现,每一次翻涌都带起腥风,吹得营旗猎猎作响。两岸冰层正融化、蒸腾,白雾里传来非人的嘶吼,像千万根骨头同时折断。
“看见了吗?”完颜宗弼起身,走到赵构面前,阴影笼罩下来,“你那祖宗留下的龙元,压不住它了。最多两个时辰,烛阴真身就会撕开河床——届时第一个淹的是归德府,第二个就是你这三百禁军。”
他俯身,马奶酒的酸腐气喷在赵构脸上。
“用淮北换你赵家江山不倒,这买卖,不亏。”
***
营门外三百步,苏云飞勒住战马,马蹄在冻土上刨出浅坑。
黄河异象已肉眼可见。漩涡上空铅云凝聚,云中电蛇游走,每一次劈落都让大地震颤,远处归德府城墙上的瓦片簌簌滑落。刘锜派来的斥候滚鞍下马,铠甲上结满冰碴,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
“苏先生!上游十里处冰面全碎了,金军正在架设浮桥!”
“多少兵力?”
“至少五千轻骑,完颜亮本部。”斥候喘着粗气,喉结上下滚动,“更怪的是……那些骑兵马鞍上都挂着陶罐,罐口用血符封着,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腥臭味,像沤烂的脏器。”
苏云飞心头一沉。
萨满教的血祭法器。金人根本就没打算谈判,他们在等烛阴彻底破封,然后用血祭引导这头上古魔神冲向宋军阵地——届时无论龙元是否到手,北伐主力都将被魔物冲垮。
“刘帅怎么说?”
“刘帅已命弩车上堤,但……”斥候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但归德府内出事了。半个时辰前,留守的文官集体跪在府衙前,要求开城献降。他们说陛下入金营是自寻死路,大宋该另立新君了。”
风卷着雪沫拍在脸上,冷得像刀片刮骨。
苏云飞望向金营辕门。赵构的身影已被帐幕吞没,陆昭按刀立在帐外,背脊绷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冻土的枪。那十二口油鼎的火光在暮色里跳动,跃动的影子投在营帐上,像某种献祭仪式的序曲。
“去告诉刘帅。”他翻身下马,从鞍袋里抽出那卷从大相国寺地宫带出的羊皮图,皮质皲裂,边缘焦黑,“弩车不要上堤,全部推到金营东侧三里处的废堰口——那里是古汴河河道,河床比黄河低两丈。”
“先生要……”
“烛阴破封,必顺黄河而下。”苏云飞展开羊皮图,指尖点在一处墨迹斑驳的标记上,指甲盖压得发白,“但若黄河突然改道呢?”
斥候倒抽一口凉气。
羊皮图上,废堰口的位置标着一行小篆:元丰二年,曾开此口分洪,后塞。
“可强行开堰,下游七县都会……”
“所以要让金军先动手。”苏云飞卷起图,目光落在金营后那片正在集结的骑兵上,黑压压的马群像移动的蚁丘,“完颜亮架浮桥不是要渡河,是要把血祭罐送到对岸。传令:放他们过河,等半数骑兵踏上南岸,立刻炸掉浮桥。”
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半片青铜虎符。
“用我存在军械库的那批‘雷火筒’。”
***
帐内的油鼎忽然同时沸腾,油沫溅起三尺高。
完颜宗弼猛地回头,大祭司脸上刺青疯狂扭动,枯手指向帐外天空,指甲缝里塞满黑垢:“烛阴……在挣脱!”
话音未落,整座大营的地面隆起又塌陷,像巨兽在土下翻身。
赵构踉跄后退,龙元脱手飞出——却在半空被陆昭凌空接住。年轻都虞候闷哼一声,掌心皮肉“滋啦”焦黑冒烟,但他死死攥住那团金光,反手插回赵构腰间革囊,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陛下,走!”
完颜宗弼拔刀。
刀光劈落的刹那,陆昭旋身用肩甲硬扛一记,铁甲碎裂声刺耳,他左手抽出腰间信号火筒,右手短弩对准最近那口油鼎,扣下悬刀。
弩箭射入沸油。
轰!
鼎中炸开的火浪吞没三名金将,焦臭味瞬间弥漫。陆昭拽着赵构撞破帐壁滚出,牛皮帐幕撕裂声里,两人落地时溅起泥雪,陆昭后背插着三支流箭,箭羽兀自颤动。
营外禁军已和金军卫队杀作一团,刀剑碰撞声、骨骼碎裂声、垂死哀嚎声混成一片。箭矢在暮色里交错飞掠,钉进木桩时发出“夺夺”闷响。
“带陛下往东!”陆昭推开赵构,反手斩断一名金兵马腿,马匹嘶鸣跪倒,骑手摔进泥里,“苏先生在废堰口有布置!”
赵构茫然四顾。
黄河中心的漩涡已扩张到二十丈,一条覆盖青铜鳞片的巨尾探出水面,鳞片边缘泛着金属冷光。巨尾只轻轻一扫,北岸整片柳林拦腰折断,木屑混着雪沫漫天飞扬。金营里响起萨满祭司的诵咒声,那些血符陶罐被骑兵抛向漩涡,罐碎血涌,河水瞬间染成暗红,像一条淌血的大脉。
烛阴的嘶吼变了调。
从愤怒,转为饥渴,声音钻进耳膜,让人牙根发酸。
“它要上岸了……”赵构喃喃道,嘴唇哆嗦。
“所以快走!”陆昭一脚踹翻冲来的金兵,自己肋下又添一道刀口,血浸透战袍,在冷空气里凝成黑红色冰壳。他呼吸开始急促,却仍横刀挡在赵构身前,刀尖指着合围而来的金骑,“陛下记住——龙元不能碎,山河鼎必须取,这是苏先生的原话。至于淮北……”
他咳出一口血沫,溅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
“一寸都不能让。”
完颜宗弼冲出火帐,脸上沾着油污,鹰目里杀意沸腾:“拦住他们!祭品还不够,把那皇帝扔进河里去!”
金军骑兵开始合围,马蹄踏碎冻土,溅起泥雪。
禁军结成的圆阵在铁蹄冲撞下不断收缩,每倒下一人,缺口就扩大一分。陆昭刀法已乱,全凭本能格挡,左腿胫骨被马槊扫中时,他听见骨头裂开的脆响,像枯枝折断。
跪倒的瞬间,他看见东面天空亮起三支红色火箭,拖拽着尾焰划破暮色。
那是苏云飞的信号。
***
废堰口的冻土被雷火筒炸开时,完颜亮正率两千骑兵踏过浮桥中段。
巨响从脚下传来,像地龙咆哮。
他低头,看见汴河古河道像巨兽张开嘴,积蓄了六十年的淤泥和冰水轰然喷发。不是洪水——是泥石流般的黑潮,裹着断木、碎石和冻僵的鱼尸,以坍塌之势灌入黄河主河道,浑浊的浪头掀起三丈高。
两股水流对撞的刹那,河床改了向。
烛阴探出半截的躯体被泥潮迎面拍中,青铜鳞片在浑浊激流中剧烈摩擦,发出金石刮擦的尖啸,火星在水面一闪而灭。它挣扎着想退回深水,但改道的黄河已将它推向南岸——推向金军刚架设好的浮桥。
完颜亮瞳孔里映出越来越近的鳞片,每一片都有盾牌大小。
他嘶吼着拔转马头,可浮桥正在断裂。一根承载木被烛阴尾鳍扫断,连锁坍塌让整座桥体扭曲成弓形,马匹惊惶跳河,骑兵像下饺子般栽进泥潮,惨叫声被水声吞没。
血祭陶罐在混乱中相互碰撞、碎裂。
萨满教精心调配的腥血融入河水,烛阴彻底疯狂。它不再试图退回深水,而是顺着泥潮向南岸蠕动,每一次翻滚都掀起丈高浪头,岸基土层大片大片崩塌,露出下面黑色的古河床。
“成了……”三里外土坡上,刘锜放下单筒望远镜,竹制的镜筒被他捏出裂纹,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苏云飞却盯着金营方向,瞳孔缩成一点。
赵构还没出来。
禁军的圆阵已被冲散,陆昭拖着伤腿护着皇帝往东撤,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拖出血痕,身后追兵不足百步。完颜宗弼亲自率一队铁浮屠冲锋,重甲马蹄踏碎冻土,距离不断拉近,马槊的锋尖在暮色里泛着寒光。
“弩车!”苏云飞厉喝,声音劈开风雪。
三十架床弩同时绞弦,齿轮咬合声刺耳,丈二弩箭破空时带起尖啸。但铁浮屠的冷锻甲太厚,弩箭撞上胸甲迸出一溜火星,只让冲锋势头稍缓,像巨石滚过缓坡。
完颜宗弼举起角弓。
牛角打磨的弓身泛着油光,箭镞瞄准的是赵构后背心窝。
苏云飞抓起手边强弓,搭箭、开弦、松指——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箭矢后发先至,在半空撞上金帅的箭杆,两箭同时折断坠落,断箭插进雪地,箭羽还在颤。
完颜宗弼猛然转头。
隔着三百步风雪,他与苏云飞视线相撞,像两柄刀在空中交击。
“又是你。”金帅咧开嘴,笑容狰狞,露出被马奶酒染黄的牙,“那今日,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挥手,动作干脆得像砍刀。
金营深处响起牛角号,呜咽声穿透战场。第二队铁浮屠开始披甲,甲叶碰撞声如潮水。更致命的是,黄河对岸出现新的金军旗号——至少万人规模的重步兵方阵正在渡河,看衣甲制式,是镇守开封府的完颜宗翰本部,玄黑大旗在风中猎猎。
刘锜脸色变了,手指攥紧剑柄:“他们早就在等烛阴破封……这是要一举吞掉归德府!”
“所以陛下必须活着回到城墙下。”苏云飞翻身上马,从鞍侧摘下那柄特制的长柄火铳,铳管在暮色里泛着冷铁幽光,“刘帅,你带所有人回城固守,弩车和雷火筒全部上墙。”
“你呢?”
“我去接人。”
马鞭抽落,战马嘶鸣着冲下土坡,鬃毛在风里拉直。苏云飞伏低身形,火铳平端,第一发铅子轰穿追在最前的铁浮屠面甲。血雾炸开时,他已冲入乱军,左手抽出马刀劈斩,刀光闪过,一名金兵脖颈喷血倒下;右手火铳当铁锤砸出,砸碎另一人锁骨,骨碴刺破皮肉。
陆昭看见他了。
“苏先生!龙元……”
话没说完,完颜宗弼的刀到了。
陆昭举刀格挡,两刃相撞火星四溅,照亮他惨白的脸。但他伤腿支撑不住,跪倒的瞬间,金帅第二刀直奔脖颈,刀锋割开空气发出嘶鸣——
苏云飞掷出火铳。
精铁打造的铳管砸在完颜宗弼腕甲上,刀锋偏了三寸,擦着陆昭肩胛划过,带飞一片血肉,露出下面白森森的肩骨。苏云飞马速不减,俯身捞起赵构甩到鞍前,反手又拽住陆昭束甲绦,丝绦勒进掌心肉里。
一马三人,冲向归德府城墙,像一支逆风的箭。
箭雨从身后追来,破空声密集如蜂群。
完颜宗弼的怒吼混在风里:“放箭!射马!”
苏云飞感到坐骑后臀连中三箭,箭镞入肉闷响。战马哀鸣着前蹄跪倒,巨大的惯性把他和赵构、陆昭一起甩出去。落地时他护住赵构翻滚卸力,自己左肩撞上冻土,锁骨传来剧痛,像被铁锤砸碎。
城墙还有两百步。
金军骑兵已完成合围,马蹄踏着圆圈收紧,像绞索。
完颜宗弼缓辔走近,刀尖滴着陆昭的血,一滴一滴砸在雪上,融出小坑。他目光落在赵构腰间的革囊上,囊口渗出金光:“把龙元给我,留你们全尸。”
苏云飞撑地起身,碎骨在肩窝里摩擦,疼得眼前发黑。他把赵构推到身后,用身体挡住金帅视线。
他左臂已抬不起来,右手从靴筒抽出短刃——那是岳霆当年送他的匕首,刃口刻着“还我河山”四字,字迹被血浸得发黑。
“完颜宗弼。”他喘着气笑,嘴角裂开,血丝挂在唇边,“你知道为什么烛阴会发狂吗?”
金帅眯起眼,握刀的手紧了紧。
“因为我在血祭罐里加了点东西。”苏云飞舔了舔嘴角的血,铁锈味在舌尖化开,“大相国寺地宫找到的,专破萨满巫咒的朱砂粉——现在烛阴眼里,你们金军才是最好的祭品。”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黄河方向传来震天嘶吼,声音里带着癫狂的喜悦。
烛阴调头了。
那具青铜色的庞然身躯碾过浮桥残骸,鳞片刮擦木头发出的声音让人牙酸。它向南岸金军步兵方阵冲去,重步兵的巨盾在鳞片撞击下像纸糊般碎裂,军阵瞬间被撕开缺口,惨叫声压过了战鼓,像地狱开了门。
完颜宗弼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
“杀了他们!”他咆哮,声音嘶哑。
刀斧手涌上来的刹那,归德府城门开了。
不是吊桥放下——是整段包铁城门被从内撞碎,木屑铁片四溅。冲出来的不是宋军,是三百余骑黑衣黑甲的骑兵,马颈下悬着铜铃,铃上刻着褪色的“岳”字,铃舌撞击发出空洞的叮当声。
阴兵。
岳霆一马当先,银纹从额角蔓延至颈侧,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像冰层下的血管。他长枪点地,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