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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皮地图在指尖下沙沙作响,墨线勾勒的长江蜿蜒如蛇。
完颜宗弼的目光却钉在更北处——开封。
帐外,三万铁蹄踏地的闷雷透过地皮传来,他却恍若未闻。羊皮卷角落,一行扭曲符号混合着金文,烙着四个字:血祭开封。
“血祭百万生灵,归乡之门洞开。”
他低声咀嚼这句话时,帐帘被风掀起。进来的不是传令兵,是个披黑斗篷的独眼汉子。那人右眼蒙着皮罩,左眼瞳孔深处,三道金纹细如发丝,幽幽闪烁。
“三眼会左护法。”完颜宗弼依旧没抬头,“赵元那边?”
“福宁殿已控。”独眼汉子嗓音像生锈的刀刮过骨头,“七座铜像,按北斗布妥。只等子时三刻,月过中天。”
“苏云飞呢?”
“密信被他截了。”独眼汉子咧开嘴,黄黑牙齿间漏出嘶嘶气音,“他知道你是待君,正拼死要北上。秦桧在拖,但拖不久。此人……很危险。”
完颜宗弼终于抬眼。
深褐色虹膜深处,三道更淡的金纹一闪而逝。
“危险?”他嘴角扯出古怪的弧度,“归乡之门的待君,赵元是,我是,他……或许也是。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帐外马蹄骤急。
一名金兵滚鞍下马,跪地急报:“宋廷使臣至!愿割江北六州,岁贡加倍,乞和!”
完颜宗弼抓起案上那封密信,拇指重重碾过“血祭开封”四字。
“告诉宋使。”他声音平得像结冰的湖面,“三日后午时,我要在开封城楼,看见苏云飞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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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垂拱殿。
晨钟第三响的余韵还在梁间缠绕,殿内已炸开锅。
“金军前锋抵庐州!距长江不足二百里!”枢密使李光将急报掼在御案上,砚台惊跳,“苏云飞!你那火药工坊,日产多少?够不够炸出一条生路?!”
苏云飞立在殿中,昨夜截杀信使的血迹在朝服上凝成深褐。他语速快如连弩:“日产八百斤。集中所有工坊,三日内可凑两万斤。但需三千死士,三百快船,趁夜溯江,直插金军粮道——”
“荒唐!”
秦桧的声音从御座左侧刺来。他今日紫袍金鱼袋,面色却白得像糊窗纸,昨夜相府被搜显然伤了他元气,可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三千人断金军粮道?”秦桧踏前一步,袖中滑出一卷文书,“苏云飞,你是送他们去死,还是借机北投?”他唰地展开卷轴。
满朝文武倒抽冷气。
那是一张城防图。临安薄弱处、火药工坊位、皇宫各殿轮值时辰,标注如蚁。右下角,一方鲜红私印赫然在目。
印文:苏氏云飞。
“这印……”礼部侍郎张浚眯眼细辨,“确是苏大人私印。”
“伪造。”苏云飞吐出两字。
“伪造?”秦桧冷笑,“墨呢?松烟墨掺南海沉香屑,全临安只你苏府有。纸呢?川蜀澄心堂纸,去年官家赏你十刀,账册记得明明白白!”
殿内死寂。
苏云飞盯着那图。墨真,纸真,印真。可他从未画过。
除非……
福宁殿里赵元那双疯眼闪过脑海。那穿越者既能仿御笔,一枚私印算什么?
“秦相。”苏云飞忽然笑了,“你说此图出自我手,那我问你——图中‘玄武门戍卫换岗间隙’,标的是几时几刻?”
秦桧喉结一滚。
“子时三刻,对么?”苏云飞不等他答,转向御座上的赵构,“陛下,玄武门戍卫自去岁腊月,因金国细作屡潜,早已改为随机轮值。每夜换岗时辰由都虞候陆昭当日申时才定。这图若真是我绘,岂会标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时辰?”
赵构的手指在御案上轻叩。
他看向秦桧。
秦桧额角渗出细汗,急道:“许是绘图疏漏——”
“疏漏?”主战文臣胡铨陡然开口,“秦相,通敌之图若标错,便是送命。苏大人真想投金,会犯这等错?”
“够了。”
赵构终于出声。声音疲惫,眼窝深陷如窟。
“金军压境,朝堂还在互噬。”他看向苏云飞,“你方才说,三千死士北上,几成把握?”
“三成。”
苏云飞没夸大。
殿内抽气声四起。
“三成就敢请命?!”李光瞪眼,“那是三千条命!”
“若不去,金军十日内必渡长江。”苏云飞声调陡拔,“届时死的不是三千,是三万、三十万!陛下,金军此次南侵不同以往——他们不要城,不要贡,他们要血祭开封百万生灵!”
“血祭”二字砸下,满殿皆震。
秦桧厉喝:“妖言!金人再凶,岂行此邪术?!”
“不是金人。”苏云飞一字一顿,“是归乡之门。赵元是待君,完颜宗弼也是待君。他们要借百万生灵的血,开一扇……不该存于世间的门。”
他无法解释门后是什么。
穿越?裂隙?还是更可怖之物?
但他知道赵元没说谎。那疯子眼中的渴望,和他心底某个被压制的念头,产生了诡异的共鸣——回家。不惜代价,回家。
“陛下。”苏云飞跪下了。
穿越以来,他第一次在朝堂真正屈膝。
“臣请率死士北上。不为破敌,不为立功,只为毁那血祭仪式。若成,大宋可保;若败……”他抬头,“请陛下即刻南迁,退守闽广,以待天时。”
赵构的手在抖。
他看向殿外。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砖上投下斑驳影。二十年前,他也这样跪在父兄面前,求他们别北上议和。后来,父兄死在了五国城。
“准。”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如惊雷炸殿。
秦桧脸色剧变:“陛下!不可!苏云飞此去若是投敌——”
“那就让他投。”赵构忽然站起,瘦削身躯在龙袍下微晃,“秦相,你若能拿出铁证,证明苏云飞通敌,朕现在就下旨斩他。若拿不出……”他深吸一口气,“传旨:擢苏云飞为江北招讨使,节制淮南诸军,赐天子剑,可先斩后奏!”
圣旨落定,再无转圜。
苏云飞叩首谢恩时,眼角余光瞥见秦桧袖中手指捏得死白。老狐狸不会罢休。
果然,刚出垂拱殿,陆昭便疾步迎上。
“大人。”这位禁军都虞候压低嗓音,“秦相的人去了火药工坊,以‘查验军备’为由,要封存所有库存。”
苏云飞脚步一滞。
“何时?”
“半个时辰前。”陆昭脸色铁青,“我带人拦了,但他们有枢密院手令。工坊外围已被控,只等秦相亲至开仓清点。”
清点?
苏云飞心底冷笑。一旦开仓,那些火药要么“受潮”,要么“短少”,总之别想运出临安。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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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药工坊踞于城西旧校场。
此地原为禁军操练处,苏云飞以“研制新式火器”为由租下,实则将大半改造成了流水线。硝石、硫磺、木炭按比研磨,工人戴口罩在隔间操作,成品入陶罐蜡封,已初具工业雏形。
但此刻,工坊大门外立着两排枢密院的兵。
为首的是个面生绿袍文官,手捧文书,躬身行礼姿态恭顺,话却硬:“下官奉枢密院令,查验军备。还请苏大人行个方便,开仓受检。”
“查验可。”苏云飞扫过那些兵士,“但火药重地,非工坊人员不得入内。我让人搬出来。”
“这不合规矩。”文官微笑,“军备查验,须亲眼见仓储实况,以防……以次充好。”
话音未落,工坊深处传来闷响。
咚。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苏云飞脸色一变,推开文官便冲。陆昭带人紧随,枢密院的兵想拦,被禁军刀鞘架住脖颈。
冲进仓储区时,苏云飞看见了诡异景象。
仓库正中,那座从苏府密室搬来、本应锁在铁箱的邪神铜像,此刻竟立在空地上。铜像周匝,七名工匠跪成一圈,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他们眼白上翻,瞳孔深处金纹隐现。
而铜像本身——
它在动。
非人推,而是如活物般震颤。铜铸身躯表面,扭曲符文泛出暗红光,如血管脉动。每脉一次,铜像便向地沉一寸,青砖地已龟裂如蛛网。
“退后!”
苏云飞厉喝,同时怀中掏出一包石灰粉——赵元昨夜透露,石灰可破“金瞳迷心”。
石灰撒出,白雾弥漫。
跪地工匠浑身剧颤,眼中金纹骤散,瘫倒在地。可铜像震颤未止,反更剧。
“大人!”陆昭指向铜像底座,“它在吸地气!”
苏云飞低头。青砖裂缝中,暗红液体如稀释的血,正被底座缓缓吸入。更骇人的是,随液体吸入,铜像表面符文愈亮,向四周投射扭曲光影。
光影中,浮出画面。
是开封。
城墙上下,尸骸堆积如山。血汇成河,沿街淌向城心某处。那里立着巨门,门扉紧闭,门缝中透出刺眼金光。
画面一闪,变作临安。
皇宫大内,七座铜像分踞七位:福宁、慈元、延和、垂拱、文德、紫宸、大庆。每座皆在震颤,皆在吸食地底暗红液体。七座铜像的光影在空中交汇,指向同一方——
北。
开封。
“七星引血,万灵归门。”苏云飞喃喃念出赵元昨夜语,“原来如此……七铜像是引子,开封血祭才是正餐。但引子须先启……”
他猛抬头看天。
日头正烈,时辰该是午时三刻。
“陆昭!”苏云飞转身,“即刻带人入宫,寻另外六座铜像!黑狗血泼,石灰埋,无论如何镇住!”
“那此处——”
“我来。”
苏云飞从腰间解下皮囊。内盛工坊特制高浓度酒精。他拔塞泼酒,退后三步,取出火折。
“大人不可!”陆昭惊呼,“火药工坊,见明火则炸!”
“正要它炸。”
苏云飞划亮火折,掷出。
火焰触酒精,轰然腾起。铜像在火中剧颤,发出刺耳金属摩擦声,如活物惨嚎。暗红光影狂闪,开封血祭画面扭曲、破碎。
下一刻,铜像底座炸开。
非火药爆炸,而是无形冲击。青砖地面整片塌陷,露出深不见底的坑洞。浓烈腥气涌出,暗红液体如喷泉淹没半座仓库。
更可怖的是,液体中浮出东西。
是骨头。
人骨。密密麻麻,铺满坑底。骨殖大小不一,有成人的胫骨,孩童的肋骨,甚至婴儿细小的颅骨。所有骨头皆呈暗黑色,似被血浸泡百年。
“这是……”陆昭脸色煞白。
“血祭井。”苏云飞声音冷透,“三眼会早挖在临安城下,用历代死者血骨养着。七铜像是钥匙,今日午时三刻,七星连珠,钥匙入锁——”
话未毕,地面再震。
此次非铜像,而是整座临安城。
远处传来百姓惊呼、屋宇倒塌闷响、战马惊嘶。苏云飞冲出工坊,抬头看天——烈日当空,天色却暗下。非乌云,是浑浊暗红如血雾,从地底渗出,缓缓笼罩全城。
皇宫方向,六道暗红光柱冲天起。
与工坊这道光柱,在空中交汇。
七道光柱聚为一点,而后……折转向北。如一柄血色长矛,刺破苍穹,直指开封。
“晚了。”苏云飞拳握得骨节发白,“引子已启。现下即便毁尽铜像,血祭仪式也会在七日后月圆夜自动完成。除非……”
“除非什么?”陆昭急问。
“除非七日内,杀尽所有待君。”苏云飞望向北方,“赵元、完颜宗弼,还有……第三个。”
“第三个是谁?”
苏云飞未答。
他想起昨夜福宁殿,赵元被押走时回望的那一眼。那不是恨,不是疯,是近乎怜悯的悲哀。
“苏兄,你还不明白?”赵元当时说,“归乡之门需三个待君的血才能全开。我是首,完颜宗弼是次,而你……是备选的第三。若我俩死,门便自动锁你。届时,你不想回家,也得回家。”
那时他只当疯话。
可此刻,望着天际血色长矛,感受心底那股愈演愈烈、想要“回去”的冲动——
苏云飞打了个寒颤。
“大人!”一名禁军斥候狂奔而来,浑身浴血,“金军……金军前锋已至采石矶!完颜宗弼亲率铁浮屠,正在搭浮桥!”
“多少?”
“至少两万!而且……”斥候喘如破风箱,“金军阵前立七座高台,台上各置一尊铜像,与工坊这尊……一模一样!”
苏云飞瞳孔骤缩。
他懂了。
完颜宗弼根本不想等开封血祭。那金国统帅要提前启仪——用战场杀戮,用两军将士的血,强行推开归乡之门的第一道缝!
“传令。”苏云飞转身,声冷如铁,“所有火药装船,死士集结。我们不去开封了。”
“去哪?”
“采石矶。”苏云飞望向血色长矛尽头,“在完颜宗弼搭成浮桥前,炸了它。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要亲手斩下他的头,看看待君的血,能否浇灭这扇该死的门。”
陆昭领命疾去。
苏云飞独站工坊废墟前,看坑洞中森森白骨。暗红液体仍涌,漫过靴底。液体触肤刹那,他脑中闪过破碎画面——
非此世记忆。
是现代。车水马龙街,玻璃幕墙高楼,电脑屏上跳动数据。还有……一张女人的脸。模糊,却熟悉到心绞。
他想起来了。
穿越前最后一刻,他正在博物馆鉴定那尊三眼邪神铜像。铜像底座有暗格,他按了下去。而后白光,坠落,醒时已是南宋。
而那尊铜像,与眼前废墟中这尊,毫无二致。
不。
苏云飞蹲身,扒开碎裂铜像残片。底座内侧,刻一行小字。非汉字,非金文,是……英文字母。
“Welcome home, Su.”
欢迎回家,苏。
血瞬间冰凉。
恰此时,怀中那枚从赵元身上搜出的三眼玉牌,骤然发烫。玉牌表面浮出新字,非汉字,是英文:
“Third key activated. Countdown: 7 days.”
第三把钥匙已激活。
倒计时:七天。
苏云飞猛抬头。
天空中,血色长矛尽头,隐约浮出一扇门的轮廓。门扉紧闭,门缝中透出的金光,比烈日更刺目。
而门前的虚空里,缓缓浮现三道模糊身影。
左是赵元,披发仰天狂笑。
右是完颜宗弼,金甲浴血,长刀在手。
中间那道身影……
苏云飞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浑身血液冲上颅顶。
那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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