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铜像映影
禁军抬进来的那尊邪神铜像,让垂拱殿的空气骤然冻结。
三尺高的铜身泛着阴惨的绿锈,三头六臂。左侧头颅怒目圆睁,右侧悲苦垂泪,中间那张脸——竟与御座上的赵构有七分相似。扭曲的嘴角向上咧着,似笑非笑。底座梵文密布,缝隙里渗出的暗红污渍散发出淡淡的腥气。
秦桧的厉喝炸响:“苏云飞!你府中私藏这等巫蛊厌胜之物,还敢反咬本相通敌?!”
四名禁军将铜像重重顿在御阶前,震起一片浮尘。
陆昭按着刀柄的手背暴起青筋。昨夜他亲自带人掘开苏府后花园假山,三尺之下露出密室石门——连在苏家伺候了三十年的老管家,都从未知晓那假山是空心的。
苏云飞盯着铜像,忽然低笑出声。
“秦相好手段。”他迈步上前,指尖拂过底座边缘,“新铜,药水泡锈,鸡血混朱砂——三个月内铸成的玩意儿,造假都造得这般潦草。”
“放肆!”张浚踏前一步,“此等邪物,岂容你巧言诡辩?”
“张侍郎。”苏云飞转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可知这铜像中间这张脸,为何偏偏像官家?”
殿中落针可闻。
“因为铸像之人,照的是官家登基时的御容。”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画轴,“绍兴元年,画院待诏李唐奉旨绘像,真本存于内侍省画库。三个月前,有人以修缮为名借出三日——”
画轴展开。
年轻十岁的赵构眉眼清晰,与铜像中间那张脸轮廓重叠。
“借画记录在此。”苏云飞又掏出一本蓝皮册子,翻到其中一页,“经办人,内侍省少监王德。”
秦桧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王德已死,死无对证。”他声音冷硬。
“王德是死了。”苏云飞绕到铜像背后,食指按在第三只手臂的关节凹陷处,“但他死前,留了后手。”
咔嗒。
铜像后背弹开一掌宽的暗板。
油纸包裹的信札,半块烧焦的腰牌——残留的“皇城司”字样在晨光中泛着铁灰。
“冯坤的腰牌。”苏云飞举起那半块铁牌,“昨夜慈云庵擒人时,他腰间挂的是整牌。今早验尸,右下角缺失。”他将铁牌缺口对准铜像暗格中的残片,严丝合缝。
油纸展开。
一行潦草小字:“铜像铸成之日,慈云庵第三尊佛像底座需开暗格。秦相吩咐,腊月前务必完工。”
落款单字:德。
“这字迹,”苏云飞抬头望向御座,“官家应当认得。”
赵构的手开始颤抖。
他当然认得。二十年朝夕相处,王德替他批红奏章时,那个“德”字最后一勾总往上挑,像把钩子——眼前这字,钩得一模一样。
“秦桧。”赵构的声音嘶哑如裂帛,“你作何解释?”
“伪造!”秦桧猛地跪倒,额头触地,“官家明鉴!此定是苏云飞与王德合谋构陷!王德已死,冯坤已死,如今死无对证,任他红口白牙——”
殿外石阶传来踉跄疾奔的脚步声。
一名驿卒撞开殿门扑进来,浑身是血,插着三根羽毛的军报高举过头顶。
“襄阳……襄阳急报!”嘶喊声带着血沫,“金军前锋破枣阳!刘锜将军……战死!”
轰——
朝堂炸开。
刘锜死了?那个守襄阳三年、在顺昌杀得金军尸横遍野的老将?
苏云飞冲过去夺过军报。纸面被血浸透大半,襄阳知府杜充的笔迹潦草欲飞:“十一月初七,完颜宗弼部五万精骑突袭枣阳。刘将军率八千背嵬军驰援,中伏白河滩。血战三昼夜,全军……全军覆没。金军兵分两路,一围襄阳,一南下直扑荆门。长江防线危矣。”
最后一行字被血糊得模糊,只勉强辨出“内应”、“开城门”几字。
“内应。”苏云飞抬头,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脸,“襄阳城里,有人为金军开了城门。”
秦桧突然站起。
“当务之急是议和!”他转向赵构,语速急促,“金军十日内必至长江,若再不遣使——”
“议和?!”岳云从武将队列中踏出,眼眶赤红,“刘将军尸骨未寒,八千子弟血染白河滩,秦相便要议和?!”
“那你要如何?”秦桧冷笑,“岳将军,你父亲当年怎么死的,忘了?”
岳云拔刀。
刀光映亮秦桧惨白的脸。
“够了!”赵构拍案而起,随即剧烈咳嗽。内侍慌忙递上丝帕,帕子移开时,一团暗红刺目。
官家咯血了。
文臣跪倒一片,武将握紧刀柄,几个老臣开始抹泪——天要塌了。
苏云飞站在原地,盯着那团血。
盯着赵构颤抖的手。
盯着秦桧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陆昭。”他低声唤道。
“在。”
“带人围住垂拱殿。从现在起,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这……这是逼宫!”
“不是逼宫。”苏云飞从怀中掏出那枚三眼玉牌,高高举起,“皇城司都指挥使冯坤临死前交代——三眼会的‘天眼’,就在这朝堂之上。”
玉牌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绿芒。
三只眼睛仿佛活了过来,冷冷俯视殿中众生。
“冯坤说,只要金军破襄阳,‘天眼’便会在朝会上动手。”苏云飞的声音压住所有嘈杂,“目标不是官家,而是……所有主战之臣。”
话音未落,殿顶传来瓦片碎裂之声。
三支弩箭破空而下。
一支射岳云咽喉。
一支钉苏云飞心口。
第三支——直取御座上的赵构。
陆昭刀鞘打飞射向苏云飞的箭矢。岳云侧身,箭镞擦过肩甲爆出一串火星。射向赵构的那支被一名老太监扑身挡住,箭尖穿透胸膛,钉入龙椅扶手。
“护驾!”
禁军涌进大殿。
第二波箭雨已至。目标明确——张浚、胡铨、李光,所有主战文臣武将皆在射杀名单。
御史中箭倒地。两名枢密院官员被射穿喉咙。秦桧缩在蟠龙柱后,高喊“抓刺客”,嘴角却噙着笑。
苏云飞冲到赵构身边。
“官家,移驾后殿。”
赵构死死抓着龙椅扶手,眼睛盯着箭杆上那行刻字:“三眼通天,宋室当绝。”
“他们……要朕死……”
“他们要的不是您死。”苏云飞扶起他,“是要大宋乱。”
殿顶刺客突然停手。
嘶哑笑声从梁上传来:“苏云飞,你确实聪明。可惜,太晚了。”
苏云飞抬头。
梁上蹲着独眼汉子——慈云庵那夜逃走的护法。
“襄阳已破,长江防线三日内必溃。”独眼汉子咧嘴,满口黄牙,“你们查秦桧,查王德,查冯坤——可曾想过,三眼会为何叫三眼会?”
他纵身跃下,落在铜像旁。
禁军围上,却不敢妄动——这人手中火折子已燃,铜像底座正渗出猛火油的刺鼻气味。
“三只眼。”独眼汉子拍了拍铜像中间那张脸,“一只眼看朝堂,一只眼看江湖,还有一只眼……看的是宫里。”
火折子脱手。
陆昭刀鞘击飞火折,刀刃同时劈向汉子脖颈。汉子侧身躲过,反手撒出石灰粉。陆昭闭眼疾退,再睁眼时,汉子已退至殿门。
“苏云飞!”独眼汉子嘶喊,“你以为赢了?告诉你,从你穿越来的第一天,就有人盯着你了!”
苏云飞浑身血液一冷。
穿越?
这人知道?
“你在现代叫什么?苏明?苏文?”汉子笑得癫狂,“有人让我带句话——‘历史修正力会抹杀一切变数’。你改得越多,死得越快!”
说完撞破殿门冲出。
陆昭带人追出,门外已空无一人。只余地上一滩血,泡着半截断指——指上戒指刻着三只眼睛。
苏云飞站在原地,耳中嗡嗡作响。
历史修正力?
不止一个穿越者?
“苏卿。”赵构虚弱的声音将他拉回。
满殿狼藉。尸体横陈。文臣面如土色,武将刀锋染血。秦桧从柱后走出,慢条斯理整理衣冠,仿佛方才刺杀与他无关。
“官家。”苏云飞跪地,“臣请旨——即刻封锁临安,全城搜捕三眼会余党。调岳云部驰援荆门,调韩世忠水军封锁长江。金军要过江,得从我等尸身上踏过去。”
“不可!”秦桧厉喝,“调走岳云部,临安城防何存?韩世忠水军需防海寇,岂能——”
“秦相。”苏云飞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这般惧怕城防空虚,是恐金军破城,还是恐……城里有人逃不出去?”
秦桧瞳孔骤缩。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云飞从怀中掏出相府账册,翻至末页,“秦相府上这三月采买的粮食,够五百人吃一年。囤积的药材,可治一支军队。还有——那三十六箱偷偷运出城的金银,此刻该到明州港了吧?”
账册摔在秦桧脸上。
纸页散开,每一笔记录清晰如刀:采买时间、数量、经手人、送货地址。
“你要跑。”苏云飞一字一顿,“金军一来,便携家眷财宝从海路遁逃。去琉球?下南洋?还是……直投金廷?”
秦桧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
他想反驳,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苏云飞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官家!”秦桧突然跪倒,额头重重磕地,“老臣冤枉!此定是苏云飞伪造账册构陷!老臣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会——”
“忠心?”岳云提刀上前,刀尖抵住秦桧鼻梁,“刘将军战死时,你的忠心在哪?八千子弟血染白河滩,你的忠心在哪?方才刺客欲弑君,你的忠心——又他娘的在哪?!”
刀锋压下。
官帽劈成两半。
散发披落,遮住秦桧狰狞的脸。
“好……好……”他低笑起来,笑声渐狂,“既然尔等非要逼我,便莫怪我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竹筒信号弹。
拉弦。
红光冲天而起,穿透殿顶,在临安城上空炸开一朵三眼图案的烟花。
几乎同时,城外传来震天喊杀声。
“金军……金军攻城了!”哨兵连滚爬进殿门,“北门出现金军骑兵!不下五千骑!”
垂拱殿彻底大乱。
文臣哭喊着外逃,武将拔刀欲冲,禁军堵住殿门不知所措。赵构瘫在龙椅上,帕子上的血越咳越多。
唯苏云飞未动。
他盯着秦桧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
“你在等什么?”秦桧咧嘴笑,“等你的义军?等你的火器?告诉你,城外金军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在宫里。”
话音落,后殿传来女子尖叫。
是吴皇后的声音。
“官家!救命——啊!”
尖叫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兵刃碰撞声、太监宫女奔逃的哭喊。
“皇后……”赵构挣扎欲起,却从龙椅摔落。
苏云飞扶起他,朝陆昭吼道:“带一百人死守垂拱殿!岳云,随我去后殿!”
“不可!”岳云拦住,“此乃调虎离山!你一去,官家——”
“皇后若死,官家亦难活。”苏云飞推开他,“秦桧交给你。记住,留活口。”
提剑冲向后殿。
长廊上已倒伏七八具太监尸体,血从喉间喷出,染红汉白玉栏杆。越往里,尸首越多——禁军、宫女,还有两名嫔妃倒在花丛,眼睛瞪得滚圆。
福宁殿在前。
殿门洞开,灯火通明。
苏云飞在门槛外停步。
吴皇后被绑在殿柱上,口中塞布。她面前站着个穿内侍省紫袍的身影,背对殿门,手中刀尖滴血。
“王德?”苏云飞握紧剑柄。
那人转身。
不是王德。
是个年轻宦官,面容陌生,但那双眼睛——苏云飞认得。慈云庵那夜,暗处盯着他的就是这双眼睛。
“苏先生。”年轻宦官笑了,“候你多时。”
“谁的人?”
“你猜。”宦官刀尖挑起吴皇后下巴,“秦相?金国?还是……宫里某位娘娘?”
苏云飞踏进殿门。
脚刚落地,两侧屏风后闪出六名黑衣人。弩机张开,箭镞对准他周身要害。
“放下剑。”宦官说,“否则皇后脸上,便要多个口子。”
苏云飞未动。
心算距离:至宦官七步,至最近黑衣人三步。弩箭发射需半息,躲开的概率不足三成。
但吴皇后不能死。
皇后一死,赵构必崩。赵构崩,朝堂乱,金军趁虚而入,大宋即亡。
“你要什么?”苏云飞问。
“你手里的东西。”宦官说,“慈云庵密档,三眼会名录,还有——你从‘那边’带来的那些‘学问’。”
苏云飞瞳孔骤缩。
又是穿越。
此人究竟知道多少?
“我不明白。”
“装傻?”宦官手腕下压,刀锋划破吴皇后脖颈。血珠渗出,皇后浑身剧颤,泪流满面。
“住手!”苏云飞咬牙,“我给你。”
他从怀中掏出油纸包裹的密档,抛过去。
宦官接住,扫了一眼,嗤笑。
“不够。”他说,“还有你脑子里那些——火药配方,炼钢法,造船图。写出来,现在。”
“写了便放人?”
“写了,我考虑。”
苏云飞知道他在拖时间。
拖到城外金军破城,拖到朝堂彻底崩溃。
但他别无选择。
“纸笔。”
宦官示意黑衣人递上纸墨。苏云飞接过,蹲地书写。他写得很慢,故意写错关键比例——火药硝石少写一成,炼钢温度降了百度。
写到第三张时,殿外杀声逼近。
岳云带人杀到。
黑衣人调转弩箭对准殿门。宦官脸色一变,刀锋压得更深:“快!”
苏云飞写完最后一行,递纸。
宦官接过,扫视,突然大笑。
“你骗我。”他将纸撕碎,“这配方是错的。我在现代读过书,苏云飞——我读过你的论文。”
这句话如惊雷劈落。
“你是……”
“我也是穿越者。”宦官摘下官帽,露出一头参差短发——明显是用刀割出的现代发型。
“比你晚来三个月。”他说,“落地时掉在金军营里,差点被当成奸细砍了。是完颜宗弼救了我,他说——只要助金灭宋,便送我回去。”
“回去?”苏云飞盯着他,“回现代?”
“对。”宦官眼睛发亮,“他说这世上有‘门’,每隔四十九年开一次。下次开门是明年三月,就在汴京!”
疯了。
此人已疯。
但苏云飞猛然想起——相府搜出的三眼会名录里,有个朱笔圈出的名字:“赵元”。
小字备注:“靖康二年生,汴京人,幼时失踪,绍兴十年重现于金营。通晓奇技,自称‘天外来客’。”
“赵元。”苏云飞说,“你是宋室宗亲?”
宦官——赵元愣住,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宗亲?我祖父是徽宗第九子,我父是肃王赵枢!靖康之变时我才三岁,被金人掳至北地,在洗衣院长大!宗亲?大宋宗亲在五国城坐井观天时,谁管过我?!”
他越说越激动,刀在吴皇后颈上划出更深血痕。
“现在你来了,你要救大宋,你要北伐——那我呢?我回去的路怎么办?完颜宗弼说了,只要大宋亡了,门就会开!我必须让大宋亡!”
殿门被撞开。
岳云带人杀入,黑衣人转身放弩。箭矢破空声中,苏云飞动了。
他扑向赵元,剑尖直刺咽喉。
赵元挥刀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吴皇后趁机挣脱,踉跄奔向岳云。一名黑衣人举弩欲射,被岳云一刀劈断手臂。
“撤!”赵元嘶喊。
黑衣人且战且退,冲向殿后密道。苏云飞紧追不舍,剑锋掠过赵元后背,划开衣袍——
袍下露出的皮肤上,赫然纹着一只诡异的第三只眼。
那只眼睛的瞳孔深处,竟映着微弱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电子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