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贴着颈侧擦过,带起一绺断发。
“低头!”
陆昭的吼声与箭矢破空声同时抵达。三支弩箭钉进身后土墙,箭尾犹颤。苏云飞滚地翻身,将怀里的小禾护在墙角,抬眼便见巷口已被火把照得通明——金军前锋的皮靴踏碎满地瓦砾,甲胄碰撞声如潮水涌来。
“北面巷尾也有!”年轻禁军的声音带着哭腔,“都虞候,我们被围死了!”
陆昭反手一刀劈翻翻墙而下的金兵,血溅了半张脸。他扯下腰牌掷来:“东水门往南三百步,有处塌了半边的货栈,地窖通暗渠。”语速快得像刀刮铁,“带这孩子走。我断后。”
“你撑不过半炷香。”苏云飞没接腰牌。火把光在巷口越聚越密,金军显然有备而来。他们刚从江边脱身不到一刻钟。
陆昭咧嘴笑了,露出沾血的牙:“苏先生,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若死在这里,禁军里那些还信你的人,明日就会变成尸体挂在城门上。”他猛地推开苏云飞,迎向巷口涌来的第一波敌人,“走!”
小禾的手死死攥着苏云飞的衣襟。孩子没哭,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那些逼近的刀光。
苏云飞深吸一口气。
现代人的理智在尖叫:该逃,留得青山在。可胸腔里那团属于这个时代、这个身份的火焰,烧得他眼眶发烫。他弯腰捡起地上半截断矛,掂了掂重量。
“陆昭。”他声音不高,却让都虞候动作一顿,“账册末页那‘龙骨北行’四字,你当真不知何意?”
陆昭背对着他,刀锋格开两柄长枪:“现在问这个?”
“因为若真是我想的那东西——”苏云飞将小禾推到年轻禁军怀里,自己踏步上前,与陆昭并肩而立,“今夜我们谁都走不了。”
巷口金军忽然向两侧分开。
火把光影里,走出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身形不高,脚步轻得诡异。那人抬手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四十余岁、面白无须的脸。不是金人。
是宋人。
“苏先生,陆都虞候。”来人拱手,姿态温文,声音却冷得像腊月井水,“三眼会陈砚先生托我带句话:龙骨已启程北上,诸位不必再追了。”
苏云飞瞳孔骤缩。
他认识这张脸——两个月前,临安粮价飞涨时,此人在户部衙门外与秦桧府中管事赵禄并肩而立,谈笑风生。当时只当是某个依附秦党的文吏。
“你是秦桧的人。”陆昭刀尖微抬,“赵禄的副手,姓徐?”
“徐庸。”来人微笑,“不过秦相已死,如今徐某只为自己谋条生路。”他侧身,让出身后巷口景象——那里不止有金兵,还有数十名身着宋军皮甲、却未打任何旗号的汉子,手持劲弩,封死了所有去路。
年轻禁军倒抽一口凉气:“那是……殿前司的弩!”
“好眼力。”徐庸抚掌,“可惜今夜之后,临安城里不会再有什么殿前司了。”他看向苏云飞,目光里带着某种欣赏般的惋惜,“苏先生,陈先生很看重你。若你肯交出三眼会密匣,并立誓永不踏足江北,徐某可保你与这孩童平安离城。”
苏云飞握紧断矛。
密匣在他怀中,贴着心口发烫。那里不止有三眼会渗透名单,还有他这半年来暗中记录的所有账目、联络网、以及北伐军各部的布防草图。交出去,等于把刀递到敌人手里。
“龙骨是什么?”他忽然问。
徐庸笑容淡了淡:“苏先生何必明知故问。”
“我要听你说。”
沉默在巷中蔓延。远处城墙方向传来又一声爆炸,火光映亮半边天。金军的总攻开始了。
徐庸叹了口气。
“三年前,泉州港沉了一艘万料海船,船号‘镇远’。”他缓缓道,“船上载的不是丝绸瓷器,而是三百名工匠、七百套精铁模具、十七箱图纸,还有……十二尊新铸的青铜炮。”他盯着苏云飞的眼睛,“那船本该驶往明州,交予刘锜将军的水师。可它沉了,所有工匠尸骨无存,图纸模具尽付汪洋。朝廷查了半年,定为风浪所致。”
陆昭的呼吸粗重起来。
苏云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他当然知道“镇远号”——在现代史书里,那是南宋军工史上最蹊跷的悬案之一。后世学者推测,那批装备若能交付,足以让宋军水师战力提前跃升一个时代。
“船没沉。”徐庸轻声道,“它被三眼会截了。工匠杀了大半,留下最核心的十七人;图纸模具完好无损;至于那十二尊炮……”他笑了笑,“金国完颜宗弼元帅,去年冬天用来轰开襄阳城墙的‘震天雷’,便是其中三尊改的。”
年轻禁军腿一软,差点跪倒。
“龙骨……”陆昭嘶声道,“你们把整艘船、连同那些火炮模具,都要运去金国?”
“不是运去。”徐庸纠正,“是‘卖’。金国出价三十万两白银,另加河北三州盐铁专卖之权。三眼会各位东家觉得,这买卖很划算。”他看向苏云飞,“苏先生,你是个聪明人。这世道,忠义救不了大宋,但金银可以买命。陈先生让我问你一句:你那些工坊、矿场、海商路子,若肯并入三眼会,每年分红不会少于五万两。何必陪着这艘破船一起沉?”
苏云飞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矛。木柄粗糙,铁头锈蚀,和徐庸口中那些能改变战局的火炮相比,像孩童的玩具。
然后他笑了。
“徐先生。”苏云飞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你说得对,忠义救不了大宋。但有一件事你忘了——”他忽然踏步前冲,断矛如毒蛇般刺向徐庸面门,“我能救!”
徐庸疾退。
两侧弩手同时扣动机括。箭雨泼洒而来。
陆昭怒吼着挥刀格挡,刀锋磕飞三支弩箭,第四支擦过他肩甲,带出一溜火星。年轻禁军抱着小禾扑倒在地,孩子终于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苏云飞的断矛被徐庸身侧一名金军百夫长用铁盾架住。矛尖在盾面上划出刺耳锐响,却未能刺穿。
“可惜。”徐庸摇头,“苏先生,你选了一条死路。”
他抬手。
弩手再次上弦。这一次,所有箭镞都对准了苏云飞。
巷子另一头的黑暗中,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两匹。是成建制骑兵的马蹄,沉重、整齐,踏得地面微颤。火把光从巷尾蔓延过来,照亮了来者旗号——玄底赤边,上书一个“岳”字。
徐庸脸色变了。
骑兵队为首之人勒马,战马人立而起。那是个三十余岁的将领,面如刀削,眼含煞气。他扫了一眼巷中局势,目光落在苏云飞身上。
“你就是那个苏云飞?”
声音粗粝,带着久经沙场的磨损感。
苏云飞握矛的手没松:“正是。”
将领点头,忽然拔刀指向徐庸:“此人乃金国细作,奉伪令调我部驰援东城。岳某途中察觉有异,特来清理门户。”他刀锋一转,“徐庸,你还有何话说?”
徐庸后退半步,强笑道:“岳统领怕是误会了。徐某奉的是枢密院急令——”
“枢密院昨夜已被金军炮火夷为平地。”岳姓将领冷冷打断,“你奉的哪门子令?”他不再废话,挥刀前指,“儿郎们,杀!”
五十铁骑如墙推进。
徐庸尖叫着让金兵顶上去,自己转身就往巷口逃。弩手仓促放箭,射倒三四骑,却被后续骑兵撞入阵中。刀光起落,血溅三尺。
陆昭趁机拽起苏云飞:“走!”
四人跌跌撞撞冲进另一条窄巷。身后喊杀声、马蹄声、惨叫声混作一团。年轻禁军边跑边回头,颤声道:“那是……岳云将军麾下的背嵬军?”
“岳云还在鄂州。”陆昭喘着粗气,“那是他副将岳雷,掌一支游骑,本该在广德军布防。”他看向苏云飞,眼神复杂,“你何时联络的岳家军?”
“我没联络过。”苏云飞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但他们出现在这里,只说明一件事——”
前方巷口又亮起火把。
这次人不多,只有七八个,皆着文吏袍服。为首是个五十余岁的清瘦老者,须发花白,手里拄着根藤杖。他身后两人抬着一顶软轿,轿帘掀着,里面坐着个闭目养神的中年官员。
苏云飞停住脚步。
他认识轿中人——参知政事范同,朝中主和派仅次于秦桧的二号人物。秦桧死后,此人迅速接管了投降派势力。
“苏先生。”范同睁开眼,声音温和,“深夜奔波,辛苦了。”
软轿落地。范同慢慢走出来,整了整官袍袖口。他看也没看陆昭和小禾,目光只落在苏云飞身上。
“徐庸方才说的那些话,本官在巷外都听见了。”范同叹了口气,“龙骨北行,火炮资敌……苏先生,你可知这是何等罪名?”
苏云飞握紧断矛:“范参政想说什么?”
“本官想救你。”范同上前两步,压低声音,“三眼会之事,朝中早有风闻。陛下震怒,已下密旨彻查。若让人知道,你苏云飞早知‘镇远号’未沉、早知火炮模具被窃,却隐而不报,甚至暗中追查时打草惊蛇,致使龙骨提前北运……”他摇摇头,“通敌叛国,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陆昭咬牙:“范参政!苏先生追查此事,正是为阻——”
“陆都虞候。”范同瞥他一眼,“你私调禁军、擅离职守、与嫌犯同行,这些账,本官还没跟你算。”他重新看向苏云飞,语气转为诚恳,“苏先生,本官知你一心为国。但如今局势,你已陷死地。唯有与本官合作,将三眼会密匣交出,并指认朝中某些‘主战心切’、‘行事激进’的同僚与此事有涉……本官可保你性命,甚至许你戴罪立功,继续经营那些工坊。”
年轻禁军听得浑身发抖。
苏云飞却笑了。
他笑得肩膀微颤,笑得范同皱起眉头。
“范参政。”苏云飞止住笑,眼神冷下来,“你这套说辞,和徐庸有什么分别?不过一个用金银买,一个用官位换。”他顿了顿,“但我很好奇——你口口声声说陛下震怒、下旨彻查,为何今夜临安城破在即,你这位参知政事不在宫中议政,不在城头督战,却带着几个文吏,在这暗巷里堵我一个‘嫌犯’?”
范同脸色沉了沉。
“本官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那我替你解释。”苏云飞向前一步,逼视范同,“因为你知道龙骨今夜必走,知道三眼会与金国的交易已成。你更知道,若此事败露,朝中主战派必将借此反扑,把你这些年来所有主和、妥协、乃至暗中与金国往来的勾当,全掀到太阳底下。”
他每说一句,范同的脸就白一分。
“所以你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拿到三眼会密匣——那里面不止有渗透名单,还有三眼会这些年的账目往来。只要毁了它,或篡改其中关键,你就能把‘资敌’的罪名,扣到主战派头上。”苏云飞声音越来越冷,“比如已故的刘锜将军,比如鄂州的岳云,比如……我。”
巷中死寂。
只有远处城墙方向的爆炸声,一阵响过一阵。
范同沉默良久,忽然也笑了。
“苏先生,你确实聪明。”他拄着藤杖,慢慢踱步,“可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他停下,抬头望了望被火光染红的夜空,“你猜得不错,本官是要那密匣。但你漏算了一点——”
他抬手。
身后那七八个文吏,同时从袍服下抽出兵器。不是刀剑,而是短弩。弩箭上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淬了毒。
“本官今夜来此,本就没打算让你活着离开。”范同轻声道,“密匣在你身上,杀了你,一样能拿到。”
陆昭横刀挡在苏云飞身前。
年轻禁军抱着小禾,退到墙根,牙齿打颤。
苏云飞看着那些毒弩,忽然问:“范参政,你与三眼会,究竟是谁利用谁?”
范同挑眉:“何意?”
“徐庸说,三眼会截了‘镇远号’,将火炮模具卖给金国。”苏云飞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三年前,你正是枢密副使,分管军器监。‘镇远号’的航线、船期、装载何物,你比谁都清楚。”
范同瞳孔微缩。
“所以不是三眼会截了船,是你把船‘送’给了三眼会。”苏云飞继续道,“作为交换,三眼会助你在朝中排除异己,助你坐稳主和派头把交椅。秦桧死后,你更想借三眼会之力,彻底铲除主战派,好与金国议和,保你一世富贵。”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你没想到,三眼会胃口太大。他们不仅要钱,还要大宋的国运——龙骨北行,火炮资敌,这是要彻底打断大宋的脊梁。到那时,金国铁骑南下,你这位‘议和功臣’,也不过是条随时可杀的狗。”
范同的脸彻底扭曲。
“杀了他!”他嘶声吼道。
文吏扣动机括。
毒弩激射。
陆昭挥刀格开两支,第三支擦着他肋下掠过,衣袍瞬间腐蚀出一个黑洞。他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
第四支弩箭,直射苏云飞心口。
苏云飞没躲。
他反而迎着弩箭踏前一步,左手从怀中掏出那枚三眼会密匣,高举过头。
弩箭在离他胸口三寸处,硬生生停住。
不是射偏。是执弩的文吏手腕被一枚铁蒺藜击中,弩机歪了方向。箭矢斜飞出去,钉进土墙,墙皮滋滋冒烟。
巷子两侧屋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十余道人影。
皆着夜行衣,黑巾蒙面。为首之人身形矫健如豹,手里还掂着几枚未发出的铁蒺藜。他跃下屋顶,落地无声,挡在苏云飞与范同之间。
“范参政。”蒙面人开口,声音经过刻意压低,仍能听出年轻底色,“对不住了,这人你不能杀。”
范同后退两步,厉声道:“你们是谁?!”
蒙面人没答话,只侧头对苏云飞道:“苏先生,请将密匣交予在下。岳帅有令,此物必须送至鄂州。”
岳帅。
鄂州。
苏云飞心脏猛跳。他握紧密匣:“岳云将军?”
“正是。”蒙面人点头,“岳帅半月前便察觉朝中有人与三眼会勾结,特命我等潜入临安暗查。今夜局势已明,请苏先生以大局为重,速离此城。鄂州军已在三十里外接应。”
范同尖笑起来:“好一个岳云!好一个‘精忠报国’!私自调兵潜入京师,截杀朝廷命官,你们这是要造反!”
蒙面人转身,眼神如刀:“范参政,你通敌卖国、私运军械、构陷忠良,哪一桩不够诛九族?”他挥手,“拿下!”
屋顶黑衣人纷纷跃下。
范同的文吏持弩抵抗,却哪里是这些精锐的对手。不过几个照面,便倒了一地。范同本人被两名黑衣人反剪双臂,按跪在地。藤杖滚落一旁。
蒙面人这才走向苏云飞,伸手:“密匣。”
苏云飞没动。
他看着蒙面人伸出的手,又看看被制住的范同,最后看向远处火光冲天的城墙。金军的总攻还在继续,爆炸声越来越近。
“岳帅还说了什么?”他忽然问。
蒙面人顿了顿:“岳帅说,苏先生是国之栋梁,当留有用之身,以图后举。”
“后举……”苏云飞喃喃重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却又有某种决绝的东西在燃烧。他将密匣收回怀中,按在胸口,“抱歉,这匣子,我现在不能给。”
蒙面人眼神一冷:“苏先生?”
“因为我不信你。”苏云飞直视对方,“岳家军纪律严明,若真派人潜入临安,首要任务当是刺探军情、联络内应,而非追查一桩三年前的悬案。更不会在城破之际,分兵来抢一个密匣。”
他向前一步。
“你方才说,岳帅半月前便察觉朝中有人与三眼会勾结。可半月前,秦桧还未死,三眼会尚未浮出水面。岳云远在鄂州,如何能未卜先知?”苏云飞语速加快,“除非——他早就知道三眼会的存在,甚至……早就知道‘镇远号’的真相。”
蒙面人沉默。
巷中只剩下远处城墙传来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巨兽的心跳。
“苏先生果然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