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钥匙的棱角几乎嵌进掌肉,血混着泥水,从苏云飞指缝渗出。
他猛地从齐胸深的浊流中挣起,耳膜灌满玄武门闸口崩裂的巨啸。洪水卷着梁木、碎瓦、泡胀的尸首,轰隆隆碾过御街石板。雨幕那头,对岸金军的狼头大纛连成一片移动的黑林,号角声穿透雨声,低沉如地底兽嗥。
王德咽气前瞪圆的眼珠,还在他脑子里晃。那句从血沫里挤出来的话,比洪水更冷:
“宫里……有人要北伐永绝。”
“大人!”瓦砾堆后探出亲兵队长的脸,左臂一道刀伤翻着白肉,“禁军乱了套,有人在趁水放火!”
“跟着你的,还有多少?”
“十七个,全是青龙渡跟出来的老骨头。”
苏云飞将铜钥匙举到眼前。黄铜在铅灰色天光下泛着死气,匙柄上蟠螭纹细如发丝——内廷器物的独有制式。他回头,王德尸身倒毙的方向,那道拖了数十步的血痕,尽头正指向内东门司的值房。
“去内东门司。”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遇阻者,斩。”
***
御廊下的积水漫过脚踝,漂着撕碎的公文、踩烂的官帽。
往日肃静得能听见针落的宫道,此刻沸反盈天。太监宫女抱着箱笼没头苍蝇般乱撞,几个绿袍小吏正嘶吼着指挥搬运档案木柜。苏云飞带人穿过侧门时,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张开双臂拦在道中,嗓音尖利:
“苏大人!此乃内廷重地,无诏擅入——”
亲兵队长刀鞘横拍,老太监闷哼一声栽进水里,溅起浑浊的浪花。
值房的门虚掩着。
苏云飞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掉漆的木案,两把磨光了面的交椅,靠墙立着个顶到房梁的档案柜。地上水渍未干,混着几枚杂乱脚印。他蹲下身,指尖沿着青砖缝隙细细摸索,在第三块砖的边沿,触到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凸起。
用力下按。
“咔哒。”
档案柜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侧滑开半尺,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沉水香,从黑暗深处飘散出来。
“火折子。”
亲兵队长递上火源,橘黄的光晕勉强撕开黑暗。苏云飞弯腰钻进暗道,石阶湿滑,向下延伸十余级。尽头是间丈许见方的密室,壁上油灯早已熄灭,只余灯盏里干涸的油垢。微光中,能看见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方桌,桌上孤零零搁着一只一尺见方的铁匣。
匣身无锁无扣,只在正面嵌着一个锁孔。
铜钥匙插进去的瞬间,苏云飞听见身后几名亲兵同时倒吸冷气。他缓缓转动钥匙,机括咬合的“咔、咔”声在绝对寂静的密室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匣盖弹开。
没有预想中的金银珠玉,只有一叠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文书。最上面是张名册,纸张泛黄,墨迹已呈暗褐色。苏云飞拿起名册,就着摇曳的火光,看向首行——
**“岳鹏举,已故,枢密副使,绍兴十一年卒。”**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
“这……岳帅他……”亲兵队长的声音在发抖,“三年前就……”
苏云飞没说话,指腹用力,迅速翻看后续。第二行:**“韩世忠,镇江节度使,绍兴十三年中风致仕。”** 第三行:**“刘光世,殿前都指挥使,绍兴十二年暴毙。”** 第四行:**“张俊,已故,太尉,绍兴十四年卒于府中。”**
全是主战派将领。且除了刚刚死去的张俊,其余三人非死即废。
他继续下翻,在中段看到了仍在任上的名字:**“刘锜,侍卫马军都虞候,疑。”** **“吴璘,利州西路安抚使,盯。”** 每个名字后都跟着简短的批注,字迹各异,显然出自多人之手。
最后几页是密函抄件。苏云飞抽出最底下那封,落款日期是腊月十八——距离此刻,仅仅五天。信极短,只有两行字:
**“腊月廿三,水门开,狼烟起。宫中事毕,自有人接应北归。”**
没有署名。但纸角钤着一枚小小的三眼纹章,朱砂鲜红,刺人眼目。
“大人!”暗道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浑身湿透冲进来,带进一股腥冷的水汽,“金军开始渡江了!北岸放出三十艘艨艟,借着水势,直扑南岸!”
苏云飞将名册与密函一把塞进怀中:“外面情形?”
“秦相爷……带着百官跪在福宁殿前,逼官家下诏……”亲兵喉结滚动,“下诏献城。”
“官家何在?”
“闭门不见。”亲兵咽了口唾沫,“但殿前司的兵把福宁殿围了,说是护驾,不准任何人进出。”
围宫。
这两个字闪过脑海时,密室顶板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敲击声。三长两短,重复两次。亲兵们瞬间拔刀,刀锋映着火光。苏云飞却抬手制止——这是与周葵约定的暗号。
“开暗道。”
顶板被移开,周葵那张瘦削的脸探了下来,官袍下摆滴滴答答淌着水:“苏兄,快上来!秦桧要动手了!”
***
雨势渐弱,天色却愈发阴沉如墨。
苏云飞跟着周葵从一口废弃的井口爬出,落脚处竟是慈宁宫后荒废的小花园。远处福宁殿方向火光晃动,隐约的哭喊、呵斥声随风飘来,又被雨声揉碎。
“半个时辰前,万俟卨带着御史台的人,闯进枢密院。”周葵语速极快,气息不稳,“以‘彻查通敌疑案’为由,扣押了所有与北伐相关的文书、档案。刘锜将军的旧部被缴了械,现下全关在侍卫司马厩里。还有殿前司都指挥使苗傅——苏兄可还记得此人?”
“当年明受政变,逼官家退位的那位?”
“正是他。秦桧不知许了他何等好处,如今殿前司三千兵马,悉听其调遣。”周葵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苏云飞耳边,“更棘手的是,金军此番绝非佯攻。探马冒死回报,完颜宗弼的中军大纛已抵北岸,至少五万精锐正在集结,战船蔽江。”
苏云飞摸出怀中那名册,递过去:“看看这个。”
周葵借着廊下昏黄灯笼的光,扫了几行,脸色“唰”地惨白如纸:“岳帅……这、这从何说起?”
“名册是假的。”苏云飞声音冷硬如铁,“但造假之人,想告知我们两件事:其一,‘三眼会’渗透之始,远在三年前,甚至更早;其二,他们连死人,都能拿来当棋盘上的卒子。”
“目的何在?只为扰乱你我视线?”
“不止。”苏云飞指尖点向最后那封密函,“‘宫中事毕’——今日宫中,必出惊天变故。秦桧围福宁殿,金军强渡大江,若这两件事同时发作……”
话音未落,福宁殿方向,钟声骤起!
不是日常报时的清越钟鸣,而是九声连响、沉重急促的警钟!声浪穿透雨幕,宫墙内外瞬间死寂,紧接着,爆发出更甚之前的混乱喧嚣。周葵一把抓住一个从旁狂奔而过、魂不附体的小太监:“出何事?!”
“官家、官家晕厥了!”小太监牙齿打颤,“太医诊过……说是中风!”
苏云飞与周葵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深寒。
太巧了。
巧得如同戏台上严丝合缝的锣鼓点。
“苏兄,眼下如何是好?”周葵声音发紧,“官家若真有不测,按制该由太子监国。可太子年仅九岁,届时朝政必然落入秦桧……”
“去福宁殿。”苏云飞打断他,“秦桧要的是名正言顺。在百官面前将这出戏唱完之前,官家性命暂时无虞。但我们须得赶在他把‘戏台’彻底搭好、锣鼓敲响之前。”
“如何进去?殿前司的人里三层外三层,铁桶一般——”
“走水路。”
苏云飞转身,目光投向慈宁宫后那片浩瀚的太液池。池水因暴雨暴涨,已漫过汉白玉石栏,与宫墙外的御河水面几乎齐平,只隔着一道厚重闸口。他脑中闪过曾在工部档案中匆匆一瞥的记录:太液池底,有一条太宗朝修建的废弃引水暗道,直通福宁殿后的暖阁。
知晓此密道者,举朝不超过五指之数。
***
池水冰冷刺骨,寒意瞬间浸透骨髓。
苏云飞与三名水性最佳的老卒潜入水下,沿着长满滑腻青苔的池底石壁摸索。浑浊的水中视线不足尺许,全凭手感。游出约二十丈,指尖果然触到一道锈蚀严重的铁栅栏。栅栏早已与石壁锈死,几人合力猛踹数下,断裂的锈铁无声沉入黑暗。
暗道狭窄,仅容一人躬身通行。
水流通向深处,空气污浊,弥漫着铁锈与陈年淤泥的腐败气味。游至中途,前方隐约传来模糊的人语。苏云飞举手示意,众人屏息,将耳朵贴近湿冷的砖壁——
“……万大人放心,药量足够让官家安睡三日。”
“三日不够,至少五日。待江北战事尘埃落定,再让官家‘自然’苏醒不迟。”
“可太医院那边……”
“王太医的家小,昨夜已安然送出城了。他是个明白人,知道该怎么说。”
是万俟卨,与另一个尖细颤抖的嗓音。苏云飞透过砖石细微缝隙看去,暖阁外间站着两人,万俟卨正将一袋沉甸甸的金锭,塞入对方手中。那接钱之人身着太医官服,背影佝偻,不住发抖。
身旁亲兵队长以手做刀,横切脖颈,眼中杀意凛然。
苏云飞缓缓摇头。此刻动手,打草惊蛇。
他示意继续前行。暗道尽头,头顶是一块活动的木板。苏云飞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暖阁内室的景象映入眼帘:官家赵构仰卧龙榻,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如金纸。榻边,紫袍玉带的秦桧垂手而立,手中拿着一卷明黄诏书,正以极轻的声音念诵:
“……朕体不安,难理万机。特命太子监国,宰相秦桧总领朝政,枢密院、三衙一应事务,皆禀宰相处分……”
“他在拟遗诏。”周葵不知何时也已潜至,在苏云飞耳畔低语,气息微促。
“非是遗诏。”苏云飞盯着秦桧每一个细微动作,“是监国诏书。他要的是合法摄政之权,而非弑君篡位之恶名。”
话音未落,外间脚步声再起,急促慌乱。
一名殿前司军官冲入内室,甲胄上沾着新鲜血渍:“相爷!苏云飞带人闯宫,已杀到宣德门了!”
秦桧手中紫毫笔锋一顿,一滴浓墨落在诏书上,迅速泅开一团污迹:“带了多少人?”
“不、不甚清楚,但守宣德门的弟兄说……他手里拿着先帝的金牌!”
“金牌?”秦桧缓缓直起身,将笔搁下,“仁宗朝赐予狄武襄的那面‘如朕亲临’?”
“正是那面!”
暖阁内陷入短暂死寂,只闻窗外淅沥雨声。
秦桧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同枯木相互摩擦:“好,好一个苏云飞。连狄青的遗物都掘出来了。”他转向龙榻上毫无声息的赵构,声音压低,几近呢喃,却字字清晰,“官家,您瞧瞧,这便是您一手擢拔的‘栋梁’。国难当头,不思退敌保国,反倒持前朝旧物,悍然逼宫。”
赵构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终究未曾睁开。
“相爷,眼下如何应对?”万俟卨凑上前,声音透着惶急,“那金牌虽已历百年,终究是太祖太宗传下的信物,若真要较起真来……”
“较真?”秦桧将染墨的诏书慢慢卷起,“那便与他较真。你去传令:苏云飞擅闯禁宫、持械惊驾,按律当斩。殿前司将士,若能将其当场格杀,官升三级,赏千金。”
“可那面金牌……”
“金牌是死的,人是活的。”秦桧眼中寒光一闪,如冰刃出鞘,“死人手里握着的金牌,不过是块废铜烂铁。”
万俟卨躬身,快步退下。
秦桧又在龙榻边静立片刻,忽然俯身,凑到赵构耳边,极轻极快地说了句什么。隔着一层木板与数丈距离,苏云飞屏住呼吸,清晰看见赵构置于锦被外的手指,骤然剧烈一颤,青筋毕露。
然后,秦桧直起身,从容整理了一下紫袍衣袖,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暖阁。
“跟上他。”苏云飞推开头顶木板,湿透的衣袍带起一片水花。
***
宣德门已成人间炼狱。
苏云飞带来的十七名亲兵,结成一个血肉磨盘般的圆阵,死死扼守门洞。他们身后,是闻讯陆续赶来的数十名低阶武官、太学生,人人面庞涨红,手持各式兵刃,甚至棍棒。殿前司的披甲兵卒如潮水般一波波涌上,刀剑碰撞的刺耳锐响、濒死的惨嚎、箭矢破空的尖啸、怒吼与骂声,全部绞缠在一起,震耳欲聋。
“大人!东侧门垛口快守不住了!”亲兵队长踉跄退来,脸上糊满血污,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苏云飞踏前一步,将手中那面沉甸甸、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的金牌,高高举过头顶。金牌在混战的火光与天光下,折射出暗沉而威严的光泽。他扯开嘶哑的喉咙,声浪压过周遭喧嚣:
“此乃仁宗皇帝亲赐狄武襄‘如朕亲临’金牌!见金牌如见先帝!尔等殿前司将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日是要做秦桧私兵,还是做大宋禁军?!”
冲在最前的几名殿前司军官,脚步猛地一滞,脸上闪过惊疑与挣扎。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
宫墙之外,天地之间,一道沉闷、苍凉、绵长得仿佛来自远古的号角声,轰然撞入每个人的耳中!
不是宋军清越的号角。是金军特有的牛角号,低沉、浑厚,如同大地痛苦的呻吟,穿透雨幕,碾压过所有厮杀声。紧接着,东南方向,临安城水门所在,三道粗黑的狼烟冲天而起,在雨中扭曲、翻滚,如同三条狰狞的黑龙,直欲噬天。
“金军……破城了?!”阵中有人失声惊叫,声音变调。
苏云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腊月廿三,水门开——密函上的日期,就是今天!
“非是破城。”他死死盯着那三道狼烟,字字如铁,“是有人,从里面打开了水门。”
话音未落,宣德门高耸的城楼之上,传来守军变了调的惊呼。一名士卒指着宫外御街方向,手臂颤抖:“船!金军的战船……进城了!”
所有人顺着他所指望去。
只见滔天洪水之中,十余艘金军艨艟巨舰,正借着汹涌水势,如黑色巨兽般冲入御街!船头甲板站满身披重甲、手持长兵的金国锐士,狼头大纛在风雨中狂舞。而领航那艘最为高大的战船船首,赫然立着一个身着宋臣官服的身影——
“刘锜将军?!”周葵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苏云飞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那不是刘锜。虽身形略有相似,但那人站姿僵硬如木偶,脸上覆盖着一副狰狞的青铜面具。面具在灰暗天光与粼粼水光映照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额心正中,深深镌刻着三只竖立的眼睛,空洞地“注视”着混乱的皇城。
三眼会。
金军船队在水门处一分为二,五艘体型最大的继续沿御街主干道,劈波斩浪,直扑皇城;其余则分散驶向城内各条水道。苏云飞瞬间洞悉了对方的全部图谋:借这场百年不遇的洪水行船,直插临安腹地,同时在全城制造最大限度的恐慌与混乱。而皇城之内,秦桧正好趁此天赐良机,完成权力的最后交接。
内外夹击,水陆并进,时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