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齐了?”
屏风后传来的声音嘶哑,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
杨再兴铁塔般的身躯堵在门边,朝屋内略一点头。兵部尚书周葵坐在最外侧,指尖反复捻着袖口磨出的毛边。刘淮隐在窗边阴影里,脊背绷如满弦。亲兵队长单膝跪于地图前,炭笔在明州与临安之间拖出一道粗重墨痕,似刀疤。
屏风被一只手推开。
苏云飞走了出来。
他脸上血色尽失,左肩厚裹的绷带渗着暗红,每一步都牵扯出细微的抽气声。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冰层下灼烧的炭。
周葵霍然起身:“何时动的?”
“三个时辰前。”亲兵队长手中炭笔重重戳在江淮宣抚司驻地,“八百轻骑出营,打巡防旗号,沿运河南下。照这脚程,明晚子时前,必抵临安城外五十里——青龙渡。”
屋内空气骤然凝固。
刘淮的呼吸粗重起来,喉结滚动:“他要……逼宫?”
“八百人,不够。”苏云飞行至地图前,指尖划过临安城防图蜿蜒的墨线,“他在等。”
“等什么?”周葵追问。
“等金兵。”苏云飞的手指狠狠按在长江北岸,“完颜雍主力渡江,前锋距建康不足两百里。张俊只需在临安城外‘巧遇’金军,开城‘议和’,便是护驾首功。”
周葵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杨再兴的刀鞘撞上门框,闷响如雷。
“证据呢?”刘淮声音发颤,“无凭无据,指认宣抚使便是谋逆!”
苏云飞自怀中取出一封密信。
信纸皱如枯叶,边缘沾着褐黑血渍。展开,左下角江淮宣抚司的虎头印赫然在目,正文仅一行字:
“货已备妥,三日后青龙渡交割。”
“昨夜截获。”苏云飞道,“送信人是张俊幕僚范同的家仆,胸口刺青——泉州赵氏海商印记,与刺杀我的死士,一模一样。”
周葵接过信,纸页在他指间簌簌作响。
“范同笔迹,兵部有存档。”他盯着那行字,每个字都像淬了毒,“‘货’……是临安城防图。三日后,正是金兵前锋抵青龙渡之日。”
刘淮一拳砸在粉墙上,墙灰簌簌而落。
“陛下……知晓否?”
“知晓。”苏云飞声线骤冷,“今晨罗汝楫已入宫,称张俊乃‘未雨绸缪’,劝陛下移驾福建暂避。陛下……准了。”
死寂再度吞没房间。
窗外雨势陡然转急,噼啪砸在瓦上,如万箭齐发。
“那便在青龙渡截杀。”杨再兴开口,声如铁石相磨,“八百对八百,公平。”
“不。”苏云飞摇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雨丝斜侵,打湿他额前乱发。
“张俊不能死在青龙渡。他若死,通敌的线便断了。”他转过身,雨水沿下颌滴落,“要让他活着进城,让他交出‘货’,让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周葵瞳孔骤缩:“你要放金兵入临安?!”
“是放张俊入瓮。”苏云飞回到桌边,指尖点向建康以北的采石矶,“金兵渡江的消息,是假的。”
地图前三人俱是一震。
亲兵队长手中炭笔坠地,断为两截。
“完颜雍主力仍在江北。”苏云飞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三日前,刘锜将军旧部已于采石矶设伏。此刻,金兵渡江船队,该已沉在江底了。”
刘淮喉头一哽:“那南下的金兵……”
“是张俊的人。”苏云飞截断他的话,“披金军衣甲,打金军旗号。他们要演的,正是一出‘金兵临城,张俊护驾’的大戏。”
周葵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他忽然懂了苏云飞肩上那道伤——那不是刺客所留,而是此局必须付出的代价。唯有一个“重伤垂危”的主帅,才能让幕后之人放松警惕。
“所以青龙渡的交割……”刘淮喃喃。
“是我们收网之地。”苏云飞道,“张俊会带假金兵来,我们会捧真圣旨等。但在此之前——”
他顿住,目光如刀,刮过屋内每一张脸。
“朝堂上,须先演一场戏。”
***
雨彻夜未歇。
次日卯时三刻,垂拱殿朝会方启,御史中丞罗汝楫已出列。
老臣手捧笏板,指尖微颤,嗓音却洪亮得震落梁上积尘:“苏云飞拥兵自重,明州虽胜,却纵容部将通敌!刘锜案悬而未决,其人竟敢抗旨不交!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
殿内哗然如沸。
赵构攥紧龙椅扶手,指节青白。他瞥向武官队列末尾的周葵,后者垂首如泥塑。
“罗卿此言……”皇帝声音发虚,“可有实证?”
“有!”罗汝楫自袖中抽出一卷文书,“此乃刘锜侄儿刘淮与金国细作往来书信,经刑部笔吏比对,确系刘淮亲笔!刘锜纵侄通敌,其罪当诛九族!”
文书经太监呈至御前。
赵构翻开,脸色愈白。信上详述宋军布防,落款处刘淮私印赫然——印鉴是真,兵部有存档。
“刘淮何在?”皇帝问。
“已被苏云飞藏匿!”罗汝楫声调陡高,“臣请陛下即刻下旨,革去苏云飞一切职务,押解回京!另遣宣抚使张俊接管明州军务,以防生变!”
主和派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声浪如潮,扑向御座。
赵构额角沁汗。他看向宰相秦桧,后者闭目似寐;看向枢密使,对方避开了目光。满殿朱紫,竟无一人为苏云飞发声。
恰在此时,殿外一声高喝撕裂死寂:
“报——!”
传令兵浑身湿透冲入,跪地时水花四溅:“明州急报!金国副将完颜雍亲率五万大军南下,已破长江防线,距临安不足四百里!”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罗汝楫脸色僵住。
赵构猛地起身,龙袍袖口带翻御案茶盏。瓷片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长江防线……”皇帝声音发颤,“谁在守?!”
“采石矶守将三日未递军报。”传令兵伏地,“沿途州县皆见金军旗号,烽火已传至镇江!”
秦桧终于睁眼。
老宰相缓缓出列,朝御座躬身:“陛下,事急矣。当务之急乃护驾南巡,暂避锋芒。江淮宣抚使张俊忠心可鉴,可令其率军护驾,移驾福州。”
“那临安呢?”有人颤声问。
“留给金人。”秦桧声调平静如叙常事,“城池可再建,陛下安危重于泰山。”
主和派官员齐刷刷跪倒:“请陛下移驾!”
主战派老臣欲言,却被同僚死死拽住。殿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殿外雨声如送葬鼓点,一声声敲在心头。
赵构颤抖着,唇将启未启——
“臣反对。”
声音自殿门传来。
所有人蓦然回首。
苏云飞立在门槛外,玄甲犹在滴水。左肩绷带浸透暗红,面色苍白如纸,腰杆却挺得笔直,似一柄钉入地下的剑。
罗汝楫脸色骤变:“你……你怎……”
“末将伤重,本该卧床。”苏云飞一步步踏入大殿,靴底踏过水渍,闷响如擂鼓,“然闻朝中有人欲弃临安,不得不来。”
他在殿中站定,朝御座躬身。
动作牵动伤口,血自绷带渗出,沿甲片滑落。一滴,两滴,在青砖上晕开暗红血花。
“金兵未至,先弃都城,此乃亡国之兆。”苏云飞抬头,目光扫过罗汝楫,掠过秦桧,最终锁住皇帝,“陛下,臣请战。”
赵构张了张嘴。
“你拿什么战?!”罗汝楫尖声,“麾下不过万余残兵,金军有五万之众!”
“兵不在多,在精。”苏云飞自怀中取出一面令牌,高举过顶,“此乃先帝御赐‘背嵬军’调兵符,可调京畿三衙禁军两万。合明州本部,计三万。”
秦桧眯起眼。
“背嵬军调兵符……”老宰相缓缓道,“此符需兵部尚书与枢密使共验,方得生效。苏将军莫非忘了规矩?”
“没忘。”
苏云飞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的周葵。
兵部尚书深吸一气,出列。他自袖中取出另一半虎符,与苏云飞手中令牌相合——严丝密缝,铿然有声。
“符验无误。”周葵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臣,附议。”
枢密使面如死灰。
他欲开口,秦桧一记眼风扫来,将其钉在原地。
殿内天平开始倾斜。
主战派老臣逐一出列,一个,两个,三个……请战声渐次压过主和派。赵构望着殿下黑压压的人头,攥着龙椅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了。
“准。”皇帝吐出一字。
重如千钧。
罗汝楫还想争辩,秦桧却摇了摇头。老宰相退回队列,闭目不再言语。朝会在一片混乱中终结,苏云飞受任临安防御使,总揽城防。
步出垂拱殿时,周葵一把拽住他。
老尚书手冰凉,声压得极低:“张俊八百轻骑,已至青龙渡。”
“知道。”苏云飞道。
“你待如何应对?”
“放他进城。”
周葵愣住。
雨未停,宫道积水倒映灰蒙天色。苏云飞望向层层宫墙,眼神深如古井。
“秦桧今日太静了。”他说,“罗汝楫跳得那般高,他却只言片语。这不对劲。”
“你是说……”
“张俊不过棋子。”苏云飞转首,雨水沿下颌滑落,“执棋之手,犹在暗处。”
***
当晚戌时,临时帅府内,最后一轮密议。
屋内只点两盏油灯,昏光摇曳。长桌铺开地图,青龙渡被朱砂圈了又圈。杨再兴率二十亲兵封锁府外三条街巷,飞鸟难入。
“张俊八百人分作三队。”亲兵队长指尖点向地图标记,“一队驻渡口,一队散入周边村落,还有一队——已入临安城。”
刘淮猛然抬头:“何时?!”
“半个时辰前,扮商队自东门潜入。”亲兵队长道,“领队者是范同。他们包下清河坊悦来客栈,二楼临街窗,正对皇城司衙门。”
苏云飞手指在“悦来客栈”处轻叩。
“皇城司……”他低语。
周葵骤然想起:“刺杀那夜,伪装皇城司的死士——”
“便是自此出发。”苏云飞接话,“悦来客栈乃赵氏海商在临安据点,三楼有密道直通城外。张俊选此地,非为监视皇城司。”
他抬眼,灯焰在瞳中跳动。
“是为事成之后,第一时间将‘货’送出去。”
屋内空气凝如铁板。
刘淮手按刀柄,青筋暴起。周葵闭目深吸一气。亲兵队长盯着地图,似要将纸面灼穿。
“计划不变。”苏云飞道,“明日卯时,我率禁军出城‘迎敌’。杨再兴领五百人伏于青龙渡南侧山林。待张俊假金兵现身,你们自背后合围。”
“城中范同如何处置?”刘淮问。
“交予皇城司。”苏云飞道,“我已与都指挥使通气,寅时动手。记住——”
他顿住,目光扫过众人。
“要活口。范同必须招供,张俊罪证方能坐实。”
众人颔首。
窗外雨声渐稀,化作淅沥滴答。更夫二更梆子响,声荡空巷,悠长寂寥。
周葵忽问:“刘锜将军……可知此局?”
屋内静了一瞬。
苏云飞未即刻答。他走至窗边,推开缝隙。夜风裹湿气涌入,灯焰剧烈摇晃。
“他不知。”最终开口,声冷如铁,“亦不能知。”
“为何?”刘淮声急,“叔父他——”
“他是饵。”苏云飞截断,“张俊与幕后之人,皆在等刘锜将军‘畏罪自尽’的消息。唯他‘死’,这些人才会放心动手。”
刘淮面色惨白。
唇颤了颤,终未出声。
亲兵队长重拍其肩。周葵叹息起身,往炭盆添了两块炭。火星噼啪炸开,映亮他沟壑纵横的脸。
“便如此罢。”老尚书道,“明日卯时,青龙渡见。”
众人陆续起身。
杨再兴推门入内,朝苏云飞点头——外间无恙。刘淮最后离开,至门边回首。
苏云飞仍立窗畔,昏光里背影单薄如纸。左肩绷带又洇开一团暗红,在玄甲上缓缓浸润。
“将军。”刘淮低声,“保重。”
门合拢。
脚步声渐远,终湮于雨夜。苏云飞静立片刻,方合上窗。他行至桌边,吹灭一盏灯。
屋内只剩一盏孤光。
够了。
他展开那封自明州缴获的密信——盖着已故皇子蟠龙私印的那封。信纸在灯下泛陈黄,墨迹微晕,末行字迹却清晰如刻:
“江淮事,俊可托。”
落款无名,唯有一枚花押。
苏云飞盯着那花押,看了许久。他识得这笔迹,在兵部存档里,在往年奏章里,在——
砰。
一声轻响自窗外传来。
似瓦片微动,又似枝桠折断。声极轻,几被雨声吞没。
苏云飞手按刀柄。
未动,侧耳倾听。窗外雨仍滴答,更夫三更梆子自远巷飘来。
又一声。
更近了,就在屋檐。
苏云飞缓缓起身,左手压住伤口,右手握紧刀柄。他走回窗边,未推窗,只贴缝外望。
庭院空荡,唯积水洼反射微光。墙角芭蕉叶被雨打歪,假山石在夜色中如蹲伏巨兽。
无人。
他蹙眉,正欲转身——
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影。
在对街屋脊,一闪而逝。快如夜枭,眨眼没入翘檐之后。
苏云飞推窗,雨水扑面。
他眯眼盯住那影消失之处——帅府西侧偏院,原堆放杂物,现下空置。院墙高耸,墙头青苔密布。
不对。
偏院墙头,此刻立着一人。
那人一身玄黑,几与夜色融溶。可身形轮廓太过熟悉——宽肩窄腰,站姿笔挺如松,左手习惯性按在腰间。
那是握刀三十年方有的姿势。
苏云飞呼吸骤停。
雨水顺额发淌下,流入眼中,涩痛难当。他不敢眨眼,死死盯住那身影,盯住夜色里模糊的脸。
风忽疾。
吹散一片浓云,月光漏下惨白一缕,正照在偏院墙头。
照亮那张脸。
花白虬髯,深刻皱纹,一双眸子在月光下亮如淬火刀锋。
刘锜。
本应囚于明州大牢,待朝廷发落的主战派老将。
此刻立在三十步外墙头,静望苏云飞。
两道目光在雨夜中相撞。
无声,无动,唯雨愈狂,砸瓦击石,落于二人之间的空地,如千军万马奔腾。
刘锜嘴唇微动。
隔三十步雨幕,苏云飞听不见声响。可他读懂了那口型,清清楚楚,一字一字,烙进颅骨:
“快走。”
下一瞬,刘锜身影向后一仰,没入墙后。
几乎同时,帅府大门方向传来轰然巨响——
门扉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