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绸缎展开的刹那,帐外传来一声闷响,地面微颤。
不是雷,是三十里外襄阳城墙在呻吟。
“苏制置使,接旨吧。”内侍的嗓音刮擦着耳膜。
苏云飞跪在冰冷地面,目光钉死在那双纤尘不染的官靴上。靴面绣着祥云,金线在烛火下反光,刺眼。
“……擅启边衅,私调舟山水师,致金国兴兵问罪。”尖细的诵读声在军帐里流淌,“着即交还荆湖北路兵马制置使虎符,所部由张俊暂领——”
杨再兴的手砸在刀柄上,骨节爆出青白色。白发老将刘锜猛地抬头,脸上那道从眉骨撕裂到嘴角的旧疤涨成紫红:“襄阳正在淌血!此时夺帅,是要把三万将士和十万百姓——”
“刘将军。”
苏云飞的声音切断了怒吼。
他起身,动作平稳得像在演练礼仪。青铜虎符从怀中取出时,残留的体温迅速被帐中寒气吞噬。符身“荆湖北路制置”六个篆字在烛下泛着幽光,像六只冰冷的眼睛。
“制置使!”杨再兴的嘶声从牙缝里挤出来。
苏云飞没回头。他的视线掠过每一张脸——刘锜的怒,王贵的茫然,偏将们眼中的惶惑。最后停在亲兵队长赵诚身上。
这个跟了他两年三个月的汉子垂首肃立,右手习惯性按着刀鞘。袖口随动作向上滑了一寸。
就一寸。
烛火照亮小臂内侧半截刺青:金色狼头的獠牙部分,线条狰狞如活物撕破皮肉。大宋军中绝无此等纹样。
苏云飞的心脏像被那獠牙咬穿了。
“赵诚。”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异常,“取我那套山文甲来。”
“制置使,您这是……”
“圣旨只要虎符,没说不准披甲观战。”苏云飞将虎符递向内侍,指尖在最后一瞬收紧,青铜边缘硌进皮肉,“襄阳还在流血,苏某虽无兵权,总还能站在城头看看——张俊将军何时到?”
内侍夺过虎符,脸上堆起褶子:“张将军已在十里外扎营,明日接掌军务。苏员外如今是白身了,早些回临安述职为妥。”
“明日?”苏云飞笑了,“今夜襄阳城破,算谁的?”
帐中死寂。
传令军校撞开帐门滚进来,脸上烟灰混着血沫:“报!襄阳西门瓮城被砸开缺口,王贵将军所部伤亡三成,请求援军!”
王贵霍然起身:“我的兵——”
“坐下。”
两个字,帐内空气凝成铁块。内侍缩了缩脖子。苏云飞走到沙盘前,手指戳进代表襄阳西侧丘陵的木制凸起:“金军主攻西门,是因那里地势高,投石机能多打五十步。但完颜雍犯了个错。”
他抓起黑色木块,啪地按在沙盘另一侧。
“中军大营设在汉水北岸三里滩地。背水扎营,看似借水势防侧翼,实则……”苏云飞抬头,目光如淬火刀锋,“今夜刮西北风。”
刘锜瞳孔骤缩:“火攻?”
“汉水北岸芦苇一人多高。”苏云飞从怀中扯出皱巴巴的舆图,羊皮边缘沾着暗褐色血渍,“西北风,芦苇荡,金军营帐全是毛毡——杨再兴。”
“在!”
“带两百轻骑,走鹿门山小道。每人双马,只携火油弓弩,丑时动手。”语速快如连弩,“不接战,点火即走。烧芦苇,不烧营帐。火起后,金军必向南岸溃退——”
手指划向汉水南岸一片洼地。
“这里,王贵。”
“末将在!”王贵脊梁绷直。
“带你本部剩余人马,即刻出发埋伏。等北岸火起,金军渡河溃逃至此,半渡而击。”苏云飞盯住他的眼睛,“不要俘虏,不缴获,专杀穿红袍的——那是完颜雍的亲卫。”
王贵呼吸粗重:“可圣旨……”
“圣旨说虎符交给张俊。”苏云飞一字一顿,“张俊明日才到。今夜,我还是荆湖北路制置使。出了事,我的人头抵罪。”
他转向内侍:“公公可要随军观战?”
内侍脸色惨白,连连摆手:“咱家……在此等候张将军。”
“好。”苏云飞抓起令箭筒,哗啦一声全倒在沙盘边,“诸位,这是我最后一次发令。襄阳城下三万金军,城里十万百姓。这仗输了,你我皆是千古罪人。赢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赢了,或许朝廷会觉得,换个听话的将领也能赢。”
将领们眼睛红了。
杨再兴第一个抓起令箭,转身时甲叶铿锵撞响。王贵深深看了苏云飞一眼,抱拳的手在颤抖。刘锜走到帐口,忽然回头:“苏小子,你若死了,老夫每年今日给你烧纸。”
“多烧点。”苏云飞笑了笑,“我在下面也要练兵。”
帐中很快空了。
只剩苏云飞、内侍,以及亲兵队长赵诚。烛火噼啪炸响,赵诚手臂上那截刺青在光里蠕动。他似乎察觉了什么,慢慢将袖口往下拉。
“赵诚。”
“制置使?”
“你跟了我两年三个月零七天。”苏云飞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把刃口崩缺的制式横刀,“第一战在黄州,你替我挡了一箭,箭镞卡在锁骨,军医拔了半个时辰。”
赵诚喉结滚动:“制置使记得清楚。”
“我记得每个为我流血的人。”苏云飞抽刀,麻布擦拭刀身,锈迹混着旧血渍在布上晕开,“所以有些事,我想听你亲口说。”
帐外风声紧了。
内侍悄悄往帐门挪步。苏云飞头也不抬:“公公,外面正在调兵,乱箭不长眼。”
内侍僵住。
赵诚的手完全按在刀柄上,指节白如死骨。沉默漫长得能听见远处战马嘶鸣、将领呼喝。终于开口时,声音沙哑如磨砂:“制置使何时发现的?”
“舟山大捷那晚。”苏云飞说,“战报丑时三刻到,你寅时就在营外放飞信鸽。太急了。”
“就凭这个?”
“还有泉州。”苏云飞抬眼,“金军海船现于泉州港的消息,经你手截下。但你上报的时间,比实际晚了六个时辰——这六个时辰,够金国狼旗升起来,也够朝中大人备好弹劾我的奏章。”
赵诚笑了,肩膀颤抖:“制置使果然……什么都算到了。”
“没算到的是你。”苏云飞声音透出疲惫,“我查过你的底细。开封府人,靖康年全家死在金军刀下,妹妹被掳时九岁。这样的血仇,你怎么会——”
“我妹妹还活着。”
赵诚打断他,眼睛在烛下泛着诡异的光:“她在金国上京,完颜雍府里。活得好好的,去年生了儿子。完颜将军答应,只要大宋水师主力调往泉州,他就放我妹妹南归。”
苏云飞握刀的手紧了紧。
“所以舟山那份战利品里的海图,是你换的。”他慢慢说,“真图标着明州港水文,你换成过时的泉州港图。让我们以为金军要打泉州,把水师主力全调过去。”
“制置使现在明白也晚了。”赵诚深吸气,“张俊将军明日接掌军权,他会‘发现’您私通金国的证据——就是您让我保管的那几封与完颜雍的‘往来书信’。届时,舟山大捷是通敌诱饵,襄阳血战是您故意消耗大宋军力……您会死在诏狱,而我会因揭发有功,继续在下一任制置使身边当亲兵。”
内侍浑身发抖。
苏云飞却点头:“很周全。但你有两件事没算到。”
“什么?”
“第一,我从来不信你。”苏云飞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扔在沙盘上。铜牌正面刻“皇城司察子”,背面是个“岳”字,“岳帅旧部留给我的。两年来,你每放飞一只信鸽,都有人跟着。你妹妹确实在上京,但三个月前,皇城司探子已把她接出来了。”
赵诚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她现在鄂州,我安排的宅子里。”苏云飞声音冷如寒铁,“你最后一次传信说‘苏已中计’时,她正在学绣江南的杏花。”
哐当——
赵诚的刀砸在地上。他踉跄后退,撞翻兵器架,长矛弓箭散落一地。这潜伏两年的细作瘫跪下去,像被抽掉脊骨的皮囊。
“第二件事。”苏云飞走到他面前,俯视这个曾替他挡箭的人,“你以为张俊真是来夺我兵权的?”
赵诚茫然抬头。
帐外传来马蹄声——不是零星几匹,是成百上千战马奔腾的闷响,地面开始震颤。紧接着号角撕裂夜空,不是金军的牛角号,是大宋传令的铜角。
内侍冲到帐门边,掀开帘子。
火光冲天。
不是襄阳方向的战火,是营寨内部。无数火把组成长龙,从四面八方围向中军大帐。火光映照下,骑兵铠甲反着冷光,军旗在风中狂舞如挣扎的兽。
最前面那面旗上,赫然是个“张”字。
但举旗的人——
杨再兴策马冲到帐前,翻身下马时满身烟熏火燎。他看都没看地上的赵诚,抱拳:“制置使!张俊所部三千人已全部控制!按您的吩咐,搜出了这个——”
油布包裹扔过来。
苏云飞解开系绳。十几封密信,火漆印是金国皇室独有的狼头纹样,收信人落款写着“大宋检校少保、镇洮军节度使张俊”。最后一封日期是三天前,内容只有一行字:
“待苏云飞虎符离手,即杀之,献襄阳于大金。”
内侍扑通坐倒,裤裆漫开深色水渍。
“张俊在哪?”苏云飞问。
“绑在马厩。”杨再兴咧嘴,露出被烟熏黑的牙齿,“这老小子还想反抗,挨了我一刀背。他那些亲兵死了十七个,我们伤了八个兄弟。”
苏云飞点头。他走到沙盘前,将代表张俊所部的蓝色木块全推到汉水边,抓起黑色金军木块,缓缓压向蓝色区域。
“完颜雍知道张俊会倒戈。”他自言自语,“所以才敢把中军大营设在滩地——那不是失误,是诱饵。等张俊献城,金军北岸渡河,张俊所部南岸接应,襄阳瞬间易主。”
刘锜冲进帐门,脸上全是血:“火放起来了!北岸芦苇荡烧红了半边天!金军溃退,王贵已经埋伏到位——”
他看见地上的赵诚和密信,愣住。
“老将军。”苏云飞递过密信,“带两百人,押张俊及其心腹连夜去临安。这些信,面呈官家。”
“那你呢?”
“我?”苏云飞望向帐外冲天火光,“我是个白身了,得在这儿等朝廷发落。不过在那之前……”
他抓起横刀,系在腰间。
“得去襄阳城头看看。毕竟——”苏云飞笑了笑,“火攻之计是我出的,总得亲眼看看烧得怎么样。”
寅时二刻,汉水北岸已成火海。
苏云飞站在襄阳西城墙,热浪裹挟焦糊味扑在脸上。对岸芦苇荡像燃烧的黄金地毯,火舌舔舐夜空,云层映成诡异橘红。金军营帐在火中坍塌,战马惊嘶着冲进汉水,人影在火光里奔逃、摔倒、扭曲成炭。
王贵的伏击开始了。
南岸洼地突然亮起无数火把,箭雨从黑暗中倾泻。正在渡河的金军成了活靶,惨叫声压过火焰咆哮。一些金兵试图回头,但北岸是火海,南岸是箭雨,汉水成了煮着人命的沸锅。
“完颜雍逃了。”杨再兴举着千里镜,“东北方向,约三百亲兵护着。”
“让他逃。”
“什么?”
“杀一个完颜雍,金国还会派完颜X。”苏云飞靠在垛口上,疲惫漫上四肢百骸,“但经此一败,金军半年内无力南侵。这半年,够我们做很多事。”
“可您的兵权……”
“兵权?”苏云飞望向东南,那是临安的方向,“你以为官家真信那些弹劾?他让我交虎符,是在保我的命。朝中主和派已经疯了,不惜通敌也要除掉我。我一日掌兵,他们就一日睡不着觉。”
杨再兴沉默良久:“那我们接下来……”
“等。”
“等什么?”
苏云飞没有回答。他盯着汉水上漂浮的焦尸,那些尸体随水流打转,有些还穿着大宋百姓的粗布衣——是被金军抓来当肉盾的民夫。这场火烧死了多少敌人,就烧死了多少自己人。
战争从来没有干净的胜利。
天色渐亮时,一骑快马冲破晨雾,从东南官道狂奔而来。骑士浑身湿透,背上三面红色小旗代表八百里加急。
“报——”骑士滚鞍下马,跪在城墙下嘶喊,“明州急报!金国水师主力昨日午时登陆明州港!守军全军覆没,港内三十七艘福船、五万石粮草尽数被焚!”
城墙上死寂。
苏云飞缓缓闭眼。泉州狼旗是佯动,舟山是诱饵,连张俊的倒戈都是烟雾——金国真正的杀招,一直藏在最后。
明州。
那里有江南最完备的造船工坊,囤积半年的北伐粮草,还有……通往临安的最后一道水上门户。
“制置使!”传令兵还在喊,“明州知府殉国前留话——金军登陆时,港内有人开了水门!”
苏云飞睁眼。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汉水上漂浮的灰烬。他想起赵诚手臂的金色狼头刺青,想起张俊营中搜出的密信,想起朝中那些永远主和的面孔。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另一张网,刚刚开始收紧。
“杨再兴。”他转身下城,声音在晨风里飘散,“收拾行装。我们去临安——现在,立刻。”
“去做什么?”
苏云飞没有回头。
“去告诉那些大人。”他踩上马镫,战马不安地踏蹄,“金军已经到他们家门口了。现在,该轮到我问问——”
缰绳勒紧,马匹人立而起,鬃毛在晨光中甩出血红汗珠。
“是战,还是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