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玉玺血诏
---
密信在苏云飞掌中簌簌作响,指节绷得发白,几乎要嵌进那工整如刀刻的字迹里——先帝传位密诏,所指非当今太子,而送玺入宫者,正是他生父苏慎之。
城垛上积存的雨水,正一滴滴砸在脚边青石,绽开浑浊的水花。
十六年前那个同样湿冷的雨夜,父亲只留下一句“去办件大事”,便再未归来。母亲哭瞎了眼,临终前枯手死死攥着他:“你爹……是忠臣。”
忠臣?
忠臣会将颠覆江山的玉玺私藏?忠臣会让亲儿在懵然无知中,将它亲手送入宫闱深处?
“大人。”
铁甲摩擦声混着雨幕传来。杨再兴立在身后,浑身透湿,左臂绷带渗出的血痕已发黑,唯独那双眼睛亮得灼人:“斥候探明,金军残部退至鹿门山北麓三十里,正在重整。完颜术虽死,其副将完颜雍已接掌兵权——此人用兵,比完颜术更毒辣三分。”
苏云飞未转身。
他盯着信纸最后那行小字:“玉玺入宫之日,即汝父殉国之时。”
殉国。
原来父亲非病非故,是殉国。那枚从泉州海商手中重金购得的“前朝遗宝”,竟是先帝留给真龙的信物。而他,苏云飞,亲手将它捧进了当今圣上的私库。
“大人?”杨再兴又踏前半步,战靴碾碎水洼。
“传令。”苏云飞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全军休整两个时辰,寅时拔营。你领五千轻骑先行,截断鹿门山北麓金军粮道。”
“江陵城——”
“留三千守军,余者尽数北上。”苏云飞将密信折紧,塞入贴胸内袋,布料下纸张的棱角硌着皮肉,“金军新败,完颜雍必急于立功固位。我们要在他反扑前,拿下鹿门山。”
杨再兴抱拳领命,转身时铠甲哗啦一响,却又顿住:“临安那边……”
“我知道。”
三字出口,重若千钧。
雨势更急了,砸在城砖上噼啪乱响。城楼下传来伤兵压抑的呻吟,民夫搬运滚木的号子嘶哑断续,铁匠铺里锻打箭镞的锤声彻夜未绝。这座刚淌尽鲜血的城池正在喘息,而苏云飞知道,这喘息短暂得可怜。
寅时初刻,大军开拔。
火把在雨中挣扎明灭,映亮一张张疲惫却亢奋的脸。这些士卒三个时辰前还在城头与金军血肉相搏,此刻又要顶秋雨北上。无人抱怨。江陵水淹金军的大胜,让士气沸腾到了顶点,每个人都坚信,跟着苏大人便能一直赢下去。
苏云飞骑在马上,雨水顺着铁盔边缘灌进领口,冰凉刺骨。
他想起史书所载:绍兴十一年,宋军取得顺昌、郾城大捷,岳家军兵临朱仙镇,距开封仅四十五里。而后十二道金牌骤至,十年之功,毁于一旦。
历史会重演么?
不。
他五指猛地攥紧缰绳,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他清醒。这一次,他手中有兵,有粮,有刚刚验证过的水攻战法,还有——那封足以令九五之尊夜不能寐的密诏。
“报——”
前方驿卒纵马狂奔而来,泥浆溅起三尺。那年轻士兵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时浑身都在剧颤:“八百里加急!临安急诏!”
全军骤然死寂。
只剩雨声、马蹄踏泥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苏云飞接过黄绫诏书,就着亲兵举起的火把展开。熟悉的馆阁体,中书门下省朱印赫然,内容却简扼得骇人:“江陵既平,着苏云飞即刻返京述职,北伐诸军事宜交由枢密院统筹。钦此。”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也就是说,这诏书在他水淹金军之前便已发出。皇帝根本不在乎江陵胜负,只想尽快将他调离前线。
“大人,回不得。”杨再兴压低声音,铁甲下的筋肉块块绷起,“金军主力未损,完颜雍正集结兵马。此时回京,鹿门山必失,襄阳危矣!”
苏云飞盯着诏书上“即刻”二字。
即刻。一刻不得延误。
他抬头北望,雨幕深处,鹿门山轮廓如巨兽蛰伏。那座山卡在汉水咽喉,拿下它,襄阳门户洞开;失却它,金军随时可再度南下,直扑江陵。
“大人!”又一名驿卒飞驰而至,坐骑直接累瘫在地,口吐白沫,“鹿门山急报!金军两万骑兵已突破北麓防线,守将王贵……战死!”
雨声在耳中轰然炸响。
王贵。岳家军旧部,守鹿门山三载,金军七次强攻未下。如今,死了。
苏云飞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只剩冰封的决断:“杨再兴。”
“末将在!”
“你率一万精锐,驰援鹿门山。不要守,要攻——把完颜雍的主力钉死在山里。”
“可临安诏书——”
“我自有分寸。”苏云飞调转马头,面向南方,“亲卫营随我回京。其余各部按原计划北上,归你节制。”
军令传下,全军哗然。
将领们围拢过来,一张张脸上写满不解与愤懑。一名满脸刀疤的老校尉直接跪进泥水里:“苏大人!您这一走,军心必乱!金贼正等着咱们内讧啊!”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走。”苏云飞俯身扶起老校尉,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急诏,若抗命不遵,便是谋逆。届时不必金军来攻,朝廷自会先断我军粮草军械。”
“但——”
“没有但是。”苏云飞直起身,目光如刀扫过众将,“杨再兴代我掌军,诸将须听号令。我此去临安,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必返。这期间,尔等要守住鹿门山,守住襄阳门户。可能做到?”
沉默。
唯有雨打铁甲,叮当如磬。
杨再兴突然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末将立军令状——鹿门山在,末将在;鹿门山失,末将死!”
一个,两个,三个……将领们陆续跪倒。泥水浸透战袍,无人起身。
苏云飞深吸一口气,雨水混着血腥气灌满胸腔。他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雨幕,调转马头,亲卫营三百铁骑紧随其后,向南驰去。
马蹄声渐次淹没在滂沱雨中。
杨再兴站起身,抹了把脸上雨水:“都听见了?苏大人回来前,鹿门山不能丢。传令——全军急行军,拂晓前必须抵达鹿门山南麓!”
大军继续北上。
向南的路上,苏云飞纵马狂奔,脑中思绪飞转。皇帝急诏,金军反扑,时机掐得如此精准,绝非巧合。那密诏背后之人,终于要收网了。
两日后,鄂州。
知府亲出城门相迎,宴席珍馐罗列,席间却只字不提战事,只反复道“苏大人劳苦功高,回京必得重赏”。酒过三巡,知府屏退左右,身子前倾,嗓音压得极低:“苏大人可知,您离京这些时日,朝中出了件大事。”
苏云飞放下酒杯:“愿闻其详。”
“御史台联名上奏,弹劾您私蓄甲兵、结交边将、擅启边衅,有……有不臣之心。”知府喉结滚动,“参知政事孙近大人当庭为您辩护,却被罗汝楫反诘‘孙相如此维护苏云飞,莫非早知玉玺之事’?”
玉玺。
二字如针,刺入苏云飞耳中。
“什么玉玺?”他面色纹丝不动。
知府干笑两声:“下官也不甚清楚,只是风闻……风闻宫中那枚传国玉玺,似有些蹊跷。陛下已命三司会审,要彻查玉玺来历。”
三司会审。
苏云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上好的绍兴黄,入口却苦涩如药。父亲送玺入宫,玉玺暗藏密诏,皇帝发现密诏,如今要查送玺之人——这条线,终于要勒紧脖颈了。
而收网之人,很可能就是十六年前布下这张网的人。
宴毕回驿馆,亲卫统领来报:“大人,驿馆外有可疑之人盯梢,约七八个,身手皆不弱。要不要……”
“不必。”苏云飞推开窗,夜色中鄂州城灯火阑珊,“让他们盯着。你派人去查,最近半月,有哪些京官来过鄂州。”
“是。”
亲卫退下后,苏云飞从怀中取出密信,就着烛火再次细看。字迹工整,用纸是临安“澄心堂”特制暗纹笺,墨色沉郁,透出淡淡檀香——这是宫中专供。
写信之人,能接触宫中专供纸墨。
能知玉玺夹层中密诏。
能清楚父亲送玺细节。
还能在皇帝下令彻查前,将消息提前送到他手中。
此人宫中的地位绝不低。甚至可能……就在御前。
烛火噼啪一爆。
苏云飞猛然想起一人——礼部侍郎王伦。精通书法,常为宫中誊写诏书,能接触澄心堂纸墨。前些日子金使逼宫时,王伦曾当庭吓得瘫软,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深处,没有恐惧。
只有精密的算计。
“大人!”亲卫统领去而复返,脸色凝重,“查到了。十天前,礼部侍郎王伦以‘督办军需’之名来过鄂州,停留两日,与知府密谈三次。这是知府师爷偷偷记下的谈话要点。”
一张皱巴巴的纸递来。
苏云飞展开,寥寥数语:“王问:苏云飞北伐之资从何而来?知府答:海上商路。王问:商路枢纽在何处?知府答:泉州。王问:泉州苏氏,与苏云飞何干?”
最后一句,笔迹颤抖:“知府未答,王笑曰:苏慎之当年便是从泉州入京的。”
烛火猛地一跳。
苏云飞盯着“苏慎之”三字,血液一点点冷下去。父亲当年任泉州通判,因“治理海患有功”调入京城,三月后暴病而亡。如今想来,所谓“治理海患”,恐怕就是护送那枚玉玺北上。
而王伦知道。
不仅知道,还在深挖。
“备马。”苏云飞站起身,“连夜出发,换小路。”
“大人,离临安尚有四日路程,走小路恐怕——”
“走小路。”苏云飞吹灭蜡烛,黑暗中声音冷硬如铁,“王伦在鄂州等我,前路必有埋伏。他要的不是我回京,是我死在路上。”
三百亲卫连夜出城。
不循官道,专挑山林小径。秋雨后山路泥泞,一夜仅行三十里。拂晓时分,人困马乏,苏云飞下令在一处破庙休整。
庙是山神庙,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泥塑残躯。亲卫们捡柴生火,烤干粮,饮马匹。苏云飞靠坐墙角,闭目养神。
“大人。”亲卫统领递来水囊,“再往前便是芜湖,从芜湖走水路,两日可抵临安。要不要在芜湖换船?”
苏云飞接过水囊,未饮。
他在想王伦。一个礼部侍郎,为何对十六年前旧案如此执着?为何此时跳出来?仅为扳倒他苏云飞?
不对。
玉玺密诏指向非太子,若此事坐实,首当其冲是当今皇帝。王伦若真想扳倒皇帝,大可直接揭发密诏,何必绕此大圈?
除非……
苏云飞骤然睁眼。
除非王伦要的不是扳倒皇帝,而是控制皇帝。以密诏为把柄,要挟天子听命。而自己这个送玺人之子,既是证人,亦是隐患——能证密诏真实,亦能揭穿阴谋。
故王伦要他死。
死在回京路上,死无对证。届时他再拿出密诏,皇帝为保皇位,只能任其摆布。
好毒的计。
“大人!”庙外放哨亲卫疾步闯入,嗓音压紧,“东面山道有火光,约百余人,正在搜山!”
苏云飞霍然起身。
透过破庙窗棂,果见远处山林间火把晃动,呈扇形包抄而来。速度不快,却极有章法——这不是山匪,是训练有素的私兵。
“灭火,上马。”
三字出口,亲卫营瞬间动作。踩灭火堆,收拾行装,牵马出庙,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苏云飞翻身上马,扫了一眼地形:“向西,进燕子峡。”
“大人,燕子峡是绝路!”
“正因是绝路,他们才想不到我们会走。”苏云飞一夹马腹,“走!”
三百骑冲进黎明前的黑暗。
山路崎岖,马蹄裹布,声音闷在泥里。身后火光愈近,追兵显然熟悉地形,抄了近道。苏云飞回头一瞥,火把数量比方才更多——至少两百人。
燕子峡就在前方。
两山夹一缝,入口仅容三马并行,峡内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一旦进去,便是瓮中捉鳖。
“大人,真要进?”亲卫统领嗓音发紧。
“进。”苏云飞率先冲入峡口,“留二十人在入口设绊马索,余者随我到最窄处——那里有一线天,易守难攻。”
马蹄踏进峡谷,回声隆隆。
峡内果然极窄,最窄处抬头只见一线天光,两侧石壁湿滑,青苔密布。苏云飞勒马停在最窄处后方十丈,此地势稍宽,能容二十余人展开。
“下马,搬石头。”
亲卫们立刻动手,将峡谷中落石搬到最窄处,垒成简易工事。刚垒一半,入口处传来惨叫——绊马索起效了。
但惨叫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整齐脚步声、铠甲摩擦声、弓弦拉满的咯吱声。追兵到了。
火把光从峡谷另一端透入,映出憧憧人影。苏云飞眯眼细数——至少一百五十人,皆披甲,手持劲弩。这不是私兵,是正规军。
“苏大人。”一个声音从石壁后传来,温和儒雅,正是王伦,“出来吧,下官奉旨请您回京。”
奉旨。
苏云飞冷笑:“王侍郎带兵搜山,也是奉旨?”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王伦身影出现在火光中,依旧文官袍服,脸上挂着惯有的谦和笑容,“苏大人抗旨不遵,擅离大军,下官只好出此下策了。”
“我若不出来呢?”
“那下官只好……”王伦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弩箭上弦声齐刷刷响起,一百五十张劲弩对准峡谷最窄处。只需一轮齐射,石堆后的亲卫便将无一幸存。
苏云飞按住腰间刀柄。
他在计算距离——王伦站在弩手后方约二十步,此距,冲不过去。纵能冲过,亦会被射成刺猬。
“苏大人。”王伦又开口,嗓音压低几分,“其实下官并非要取您性命。只要您交出一物,下官立刻撤兵,恭送您回京。”
“何物?”
“令尊当年留下的……另一封信。”王伦上前两步,火光映亮他眼底贪婪,“玉玺夹层中的密诏是给皇帝的,但令尊应还留了一封给您的信。那信中,写着玉玺的真正来历,以及……先帝真正属意的继承人是谁。”
苏云飞瞳孔骤缩。
父亲确实留了信。在他穿越而来、整理原身遗物时,于书房暗格中发现一个铁盒,盒中除地契银票,还有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信上写着:“吾儿云飞亲启,非生死关头不得拆阅。”
他至今未拆。
不是不想,是不敢。原身记忆里,父亲沉默寡言,但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复杂难明,似藏千言万语。那封信,很可能便是父亲最后的交代。
“看来令尊确实留了信。”王伦笑了,笑容透出胜券在握的得意,“交出来吧,苏大人。那信对您无用,对下官却有大用。您交信,下官保您平安回京,甚至可在陛下面前为您美言,让您继续执掌北伐大军。”
“若我不交呢?”
“那下官只好自己找了。”王伦退后一步,抬起手,“杀了他们,搜身。”
弩手扣动扳机。
但箭未射出。
因为峡谷入口处,骤然传来震天马蹄声——不是几十骑,是数百骑,铁蹄踏地如雷鸣,整个峡谷都在震颤。
王伦脸色剧变:“怎么回事?!”
“报——”一名弩手连滚带爬冲来,“大人!峡谷外来了……来了好多骑兵!打的是‘杨’字旗!”
杨再兴?
苏云飞猛地抬头。
不可能。杨再兴应在鹿门山,距此至少三百里,怎能一夜赶到?
除非……
他早料王伦会埋伏,早派兵暗中尾随。
火光骤然炽亮。
峡谷入口处,骑兵如潮水涌进,当先一将赤甲红袍,手中长枪滴血,正是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