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轰然洞开。
铁甲铿锵声碾过满朝文武的抽气声。赵昚一身染血明光铠踏入垂拱殿,乱发被血污黏在额角,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他靴底在金砖上留下一个个暗红湿印,血腥气瞬间弥漫。
“臣,赵昚,奉先帝密诏,勤王护驾!”
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口。他右手高举,一卷明黄帛书在烛火下泛着陈旧光泽——边缘磨损,火漆印纹依稀可辨,正是随先帝入葬的“龙渊”密印。
苏云飞持剑的手缓缓垂下,剑尖离那老臣咽喉不过三寸。他侧身,目光与赵昚撞在一处。
惊疑。审视。绝境中看到同类般的锐利。
“胡言!”礼部侍郎赵汝愚面如土色,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你早已战死淮西!尸骨无存!定是苏云飞这逆贼找来的替身——”
殿外传来密集马蹄声,赵昚的兵马已控制宫门。
“尸骨无存?”赵昚冷笑,从怀中掏出一枚半裂虎符掷于地上,金铁交鸣,“淮西军残部三千七百二十九人,皆可作证!金狗围我于绝谷十三日,啃树皮饮马溺,杀出战围者十不存一!这虎符是都统制张将军临死前塞进我手里的!”他踏前一步,染血脸庞逼近赵汝愚,“赵侍郎,你要不要验验这上面的血,是宋人的还是金狗的?还是说,你巴不得我死在外面,好把这大宋江山打包送给金国,换你们一世富贵?!”
赵汝愚踉跄后退撞在殿柱上,嘴唇哆嗦。
“密诏。”龙椅旁,太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穿透,“呈上来。”
内侍战战兢兢接过帛书捧到御前。
太后没有接。她垂眼看了看火漆印,目光缓缓扫过赵昚,扫过苏云飞,最后落在殿中那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上。咳嗽两声,以袖掩口,放下时袖口一抹暗红。
“先帝龙渊印,确是真。”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诏书内容,赵昚,你念。”
满殿死寂。
赵昚展开帛书,朗声诵读。声音在空旷大殿里撞出历史的回音:
“朕若大行,而嗣君幼冲,外有强虏,内有奸慝,国势倾危,至于不可为者……特密诏皇侄昚:若朝纲败坏,江山有累卵之危,可持此诏,入承大统,总揽军政,廓清朝野,以续国祚!此朕之遗意,天地鬼神共鉴之!”
最后一句落下,惊雷炸响。
“承大统?!”一名老臣腿一软瘫坐在地。
“荒谬!”另一名官员嘶喊,“陛下虽幼,太后垂帘,名正言顺!此诏定是伪造!先帝岂会行此悖逆人伦之事!”
“人伦?”苏云飞收剑归鞘,金属摩擦声刺耳,“金军铁蹄已踏破黄河,饮马长江,西夏磨刀霍霍,朝中重臣通敌卖国,太后……”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御座旁那苍白的妇人,“太后身边,玄鸟司死士潜伏多年,先帝血脉疑云未散。诸位此刻跟苏某谈人伦?跟城外打着‘清君侧’旗号、实则欲亡我社稷的金贼谈人伦?!”
他猛地转身面向群臣,手臂一挥指向殿外:“听听!那是金军的战鼓!他们不是在跟你们讲人伦,是在用刀箭跟大宋讲生死!赵昚将军九死一生带回先帝遗诏,是为在绝境中给大宋找一条活路!不是来跟你们辩经论道的!”
“苏大人此言差矣。”一直冷眼旁观的完颜宗弼抚掌,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笑意,“我大金皇帝陛下,正是念及宋金盟好,不忍见南朝内乱,生灵涂炭,才应贵国‘忠义之士’所请,发兵前来助贵国‘清君侧’,正朝纲。”他特意加重“忠义之士”四字,目光掠过赵汝愚等几人。
“如今看来,这‘君侧’之恶,非同小可。”完颜宗弼踱步上前,与苏云飞、赵昚呈三角对峙,“不仅有持剑逼宫的狂悖之臣,还有手持所谓‘先帝密诏’行废立之事的宗室。我大金既已应诺出兵,总不能空手而回。”
他笑容一收,语气转冷:“为表诚意,也为消弭兵祸,依本使之见:请太后与陛下当廷下旨,一,将矫诏乱国的赵昚及其所部叛军缴械拘押;二,将咆哮朝堂、擅杀大臣的苏云飞革职锁拿。将此二人交由我大金看管,以示贵国澄清宇内之决心。如此,我大金即刻退兵,并愿与贵国共商……划江而治之永约。”
划江而治!
四字像冰水浇透所有还存侥幸的朝臣。这是要彻底放弃淮北乃至整个中原!以交出苏云飞和赵昚为代价,换取偏安一隅的“和平”。
殿内响起压抑骚动。有人面露绝望,有人眼神闪烁,更有人偷偷将希冀目光投向完颜宗弼。
赵汝愚抓住主心骨,急忙爬起身整理衣冠,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太后,陛下!金使所言虽显苛刻,却不失为老成谋国之道!苏云飞、赵昚,一个狼子野心,一个来历不明,皆为国之大患!若能以此二人换得江山社稷安稳,百姓免遭战火,实乃壮士断腕啊!请太后、陛下圣裁!”
“请太后、陛下圣裁!”稀稀拉拉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和。
“放屁!”
炸雷般的怒吼来自赵昚身后一名络腮胡将领,他眼珠通红按刀欲前,被赵昚抬手死死按住。
赵昚胸膛起伏,盯着完颜宗弼,又缓缓扫过那些出列的臣子,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悲愤与讥诮:“好!好一个‘壮士断腕’!我大宋的腕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只该长在求和、纳贡、称臣、割地上?!淮西军三万儿郎的腕子断了,河东义军百姓的腕子断了,岳武穆、韩世忠诸位元帅的腕子断了!现在,轮到我和苏大人了?是不是交出去之后,哪天金主想要临安风光,你们再把官家、太后的腕子也一并斩了奉上?!”
他猛地扯开胸前甲胄系带,露出伤痕交错、新肉鲜红的胸膛。“这每一道疤都是金贼留下的!你们在临安暖阁里高谈阔论‘划江而治’时,我们在用命守每一条能过马的沟!现在,守江的人倒成了换‘和平’的筹码?这他娘的是什么道理?!”
“赵将军。”太后打断赵昚的激愤,她脸色更白,气息微弱,但眼神深处那点幽光未灭,“金使的条件,朝廷……不能答应。”
完颜宗弼眉头一挑。
太后继续道,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苏卿虽有跋扈之举,然查玄鸟司、揭弊案有功于朝。赵昚手持先帝密诏,真伪纵有疑议,亦当由宗正寺会同三法司详查,岂能因外使之言便轻易拘拿宗室、有功之将?此非待臣之道,亦伤国体。”
她顿了顿看向完颜宗弼,语气转淡:“上国美意心领。然内政之事不敢劳上国费心。至于划江而治……”她轻轻摇头,“祖宗疆土尺寸不可与人。此议勿复再言。”
完颜宗弼脸色沉下:“太后这是要拒我大金好意,一意孤行?”
“非是一意孤行。”太后缓缓道,“是祖宗法度江山社稷容不得交易。”
殿内气氛绷紧至极限。完颜宗弼眯起眼睛杀意一闪。赵汝愚等人面如死灰。苏云飞的手再次按上剑柄。赵昚身后将领拇指顶开刀镡。
千钧一发——
“报——!!!”
凄厉喊声穿透殿门。一名浑身尘土甲胄染血的传令兵连滚爬入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八百里加急!镇江府急报!金军主力不在城北!”
完颜宗弼脸色微变。
传令兵抬起头,脸上血泪模糊:“北面金军大营多是虚设旌旗!其真正主力,完颜宗弼所部精锐铁浮屠、拐子马并签军八万余众,已于三日前悄然绕过我军防线沿运河疾驰南下!探马最新急报,其前锋已过扬州直扑真州!江淮防线腹地空虚,真州若失建康门户洞开,江南危矣!”
消息如同惊雷在垂拱殿炸开。
所有算计争执威胁,在这赤裸裸的军事危机面前显得可笑渺小。金军的“清君侧”从头到尾就是幌子!真正目标是以精锐主力实施致命迂回,直插防御最薄弱的江淮腹地,意图一举截断长江防线将江南拦腰斩断!
“调虎离山……”苏云飞齿缝间挤出这句话心脏骤紧。他瞬间想通所有关节:朝堂发难、太后妥协、周忱之死、玄鸟司暴露——都可能被金国利用加剧宋朝内耗,为这次军事奇袭创造时机!完颜宗弼在这里咄咄逼人演戏,恐怕自己都是一枚吸引火力的棋子!
完颜宗弼脸上从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是一丝被戳破算计的恼怒,很快化为冷笑:“既已被知晓那也无妨。不错,我大金天兵志在重整江南秩序。临安城下这点兵马不过是个响动。太后,现在交出苏云飞、赵昚,或许我皇陛下仁慈还能给南朝留个临安府苟延残喘。若再执迷不悟……”他语带威胁,“真州一破建康震动,到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你!”赵昚目眦欲裂拔刀出鞘半尺。
“赵将军!”苏云飞低喝强行压下翻腾气血。现在不是逞匹夫之勇时。他大脑飞转,江淮防线图在脑海展开。真州,运河枢纽,囤积了大量粮草军械,尤其是他暗中推动建造的“霹雳砲”工坊和一批新式火器原型也在那里!守军不足五千且多是厢军,绝难抵挡八万金军精锐突袭。一旦真州失陷,不仅物资尽毁建康暴露,整个长江下游防御体系将出现致命缺口!
必须救真州!必须立刻驰援!
但兵从何来?临安附近能调动精锐大部分已被赵昚带来,剩下要拱卫京畿。从其他防线抽调?远水难救近火!而且谁能保证这不是金军另一重算计,诱使宋军调动在其他方向露出破绽?
“苏卿。”太后声音将他拉回。她看着苏云飞,深潭般眼睛里清晰映出决断,甚至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赵昚。”
两人同时看向御座。
“赵昚听旨。”太后坐直身体仿佛回光返照,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威仪,“先帝密诏之事容后详查。现以社稷危亡为重,着尔即刻统率所部兵马并节制临安府可用之军,火速驰援真州!务必阻敌于城下保江淮门户不失!许你临机专断之权,江淮诸路兵马皆可相机调遣!”
“臣领旨!”赵昚单膝跪地甲叶铿然。
“苏云飞听旨。”
苏云飞深吸一口气躬身。
“擢苏云飞为枢密副都承旨权知军事,参赞江淮防务协援真州。并总揽临安内外稽查肃清余孽稳固后方。凡通敌惑乱贻误军机者无论品秩,许你先斩后奏!”太后旨意一道比一道惊人,这几乎是给了苏云飞在后方无限权力和一把尚方宝剑。
“臣领旨。”苏云飞沉声应道。他知道这不仅是权力,更是泰山压顶的责任和太后在绝境中押上的全部赌注。肃清后方意味着要与投降派、玄鸟司残余甚至更多隐藏敌人进行最残酷较量。
“太后不可啊!”赵汝愚扑倒在地涕泪横流,“让赵昚掌兵外出苏云飞执权于内,这是放虎归山驱狼吞室!大宋江山必将毁于此二人之手!金使在此岂可……”
“闭嘴!”太后厉声打断,剧烈咳嗽后以袖掩面,放下时嘴角血迹宛然眼神凌厉如刀,“江山毁于谁手?是毁于浴血奋战将士还是毁于你们这等只知求和里通外国蠹虫?!金使?”她看向完颜宗弼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却带着令人心悸寒意,“完颜宗弼,你的戏唱完了。回去告诉你家皇帝,大宋的江山大宋的臣子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想要江南让他用金国儿郎尸骨一寸一寸来换!送客!”
最后两字斩钉截铁。
殿前侍卫刀剑出鞘逼向完颜宗弼。
完颜宗弼脸色铁青环视一周,知道今日已无法如愿。他深深看了太后一眼又瞥过苏云飞和赵昚,冷哼:“好!但愿太后不会后悔今日决断。我们战场上见!”拂袖转身在宋军刀锋相对下大步离去。
“赵汝愚、李庸、王焕……”太后念出一串名字,都是方才附和完颜宗弼最积极官员,“勾结外使动摇国本,着即革去官职押入大理寺严加审讯!其家产抄没充公以助军资!”
如狼似虎侍卫上前不顾那些官员哭嚎求饶将他们拖出殿外。
一场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但更大阴影已笼罩。
“苏卿赵将军时间紧迫。”太后疲惫靠在椅背上挥手,“速去准备。真州就托付给你们了。”
苏云飞与赵昚对视一眼同时拱手转身大步流星走出垂拱殿。殿外阳光刺眼却驱不散浓重战争阴云。
“苏大人,”赵昚边走边低声道语气急促,“我军虽至然长途奔袭人马疲敝需至少半日休整补充。真州军情如火恐等不及。”
“我知道。”苏云飞语速更快,“你立刻整军粮草军械我来想办法一个时辰内务必齐备。真州守将刘世安原韩世忠部将勇猛有余但性子固执且对朝中文官指手画脚颇为不满。你以枢密副都承旨身份前去他未必服调遣。我修书一封你带上或许——”
话音未落,殿内突然传来内侍尖利惊呼:“太后!太后晕厥了!”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苏云飞回头望向那巍峨殿门,阴影如巨兽之口吞噬了最后的天光。真州军情、朝局动荡、太后病危……所有重担轰然压下。他攥紧拳骨节发白,却对赵昚吐出两个字: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