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烽火扬州路
“朝廷急令。”张猛的声音压得极低,将那份盖有枢密院大印的密令递上,“命苏公即刻回返临安述职,不得延误北伐部署。”
苏云飞攥着密令,指节捏得发白。城下金军战鼓的闷响,一下下撞在每个人心头。
雷震独眼中的血丝在火光下跳动:“狗日的!楚州是诈降,扬州内乱也是圈套——现在让咱们撤?那三万守军怎么办?江北六郡的百姓怎么办?”
密令上的字迹在摇曳火把光中扭曲:“……虑卿久战劳顿,特召还朝休整。江淮军务暂交殿前司杨存中权摄。”
苏云飞将密令凑近火焰。
纸张边缘卷曲焦黑,内层透出三省长官联署才用的暗纹水印。真的。朝廷真要在金军兵临城下时,撤换前线统帅。
“苏公!”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跌撞冲上城楼,“东门守军哗变!有人打开了瓮城侧门!”
雷震拔刀欲冲。
“站住。”苏云飞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他转向张猛,“我们还有多少可信的人?”
“亲兵队三百二十,火器营八百,都是海上杀回来的老兄弟。”张猛咬牙,“但扬州守军原本一万二,不知哪些是内鬼……”
城下金军鼓声骤然密集。
火光映亮远处黑压压的军阵,铁甲反光连成移动的金属海洋。不是散兵游勇——是金国最精锐的合扎猛安,至少两万骑。他们等的时机到了。
苏云飞将密令扔进火盆。
纸张在烈焰中蜷缩成灰。他盯着那团迅速熄灭的火焰:“传令。亲兵队接管西门城防,雷震带火器营去东门镇压哗变——只杀持械反抗者,投降的一律绑了关进地牢。”
“那朝廷旨意——”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苏云飞解下腰间尚方剑,剑鞘龙纹在火光中狰狞欲活,“但杨存中敢下这道令,临安必然已生变。张猛,你带二十个最机灵的兄弟,连夜渡江南下。”
他撕下衣襟,咬破手指疾书。
血字在粗布上洇开:“朝中有变,速查杨存中近日往来。若见第二面帅旗升起,便是北伐提前之信号——江南七路义军,皆听此旗号。”
张猛接过血书的手在颤抖:“苏公,您这是要……”
“我要看看。”苏云飞望向城外越来越近的金军大纛,那面绣着完颜部狼头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完颜亮到底布了多大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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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喊杀声在半个时辰后渐渐平息。
雷震拖着染血斩马刀回到西城楼,左肩添了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亲兵用麻布按压伤口,这个铁打汉子闷哼一声。
“杀了三十七,抓了一百二。”雷震啐出口血沫,“都是扬州本地厢军老兵——有人给了每人五十两银子,答应事成后举家迁往江南。”
苏云飞站在垛口前,夜风卷着硝烟扑在脸上。
“领头的是谁?”
“一个都头,叫刘三。”雷震从怀里掏出块腰牌,铜制牌面刻着殿前司虎纹,“他临死前说,杨存中答应保他全家富贵。”
城下金军开始列阵。
骑兵两翼展开,重甲步兵扛云梯推向护城河。这不是试探——是总攻。完颜亮算准了扬州内乱时间,算准了朝廷密令抵达时机,甚至可能算准苏云飞不会遵旨撤军。
一切都太巧合。
“雷震。”苏云飞突然开口,“还记得明州造船厂那个总来偷学技术的哑巴工匠吗?”
独眼汉子愣住:“记得。后来发现是金国细作,被咱们……”
“他偷的不是造船技术。”苏云飞转身,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阴影,“是咱们用阿拉伯数字编写的物资调度表。那些表格里,记录了北伐军所有粮草囤积点、军械转运路线、还有七路义军联络暗号。”
雷震独眼骤然睁大。
苏云飞走到城墙内侧,指着下方街道搬运滚木擂石的民夫:“你看这些人。扬州被围三天,粮价涨了五倍,可没有一家米铺关门——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控市?”
“因为有人在等。”苏云飞声音冷了下去,“等城破之后,用囤积的粮食收买人心;等金军入城,用提前备好的账本接管扬州府库。这不是简单里应外合,这是一整套接管方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完颜亮要的不是一座城,是整个江淮的统治体系。”
远处传来号角声。
金军第一波箭雨升上夜空,密密麻麻黑点遮蔽星光。城头响起梆子声,守军纷纷举盾。箭矢钉在木盾上的闷响连成一片,间杂中箭者的惨叫。
苏云飞没有躲。
一支流箭擦过他脸颊,在颧骨划出血痕。他抬手抹去血迹,目光始终盯着金军大阵后方——那里有顶白色牛皮大帐,帐前立着九斿白纛。
金国太子王旗。
“传令。”苏云飞声音穿透箭雨呼啸,“所有弩炮对准那顶白帐,不计弹药,轰到炮管炸裂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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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石弹砸进金军阵中时,完颜亮正在帐中煮茶。
拳头大的石弹击碎帐前旗杆,九斿白纛轰然倒地。护卫合扎猛安瞬间涌上,用盾牌组成密不透风的墙。第二轮石弹接踵而至,砸在铁盾上震耳欲聋。
“殿下!”千夫长冲进大帐,“宋军弩炮射程有误——他们能打到中军!”
完颜亮不紧不慢斟茶。
茶汤在青瓷盏中泛起涟漪,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苏云飞在告诉本王,他知道我在这里。也在告诉扬州城里内应,他们的主子随时会死。”
帐外传来第三轮轰击声。
这次有石弹穿透盾墙,砸烂帐侧木架。文书、地图、还有套精致汝窑茶具哗啦碎在地上。完颜亮看着溅到袍角的茶渍,终于放下茶盏。
“让前锋营压上去。”他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远处火光冲天的扬州城头,“再传令给城里的王先生——可以收网了。”
千夫长怔住:“殿下,王先生不是说……要等苏云飞突围时再……”
“本王改主意了。”完颜亮笑了,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森冷,“苏云飞既然想玩,本王就陪他玩到底。告诉王先生,我要在日出前,看到苏云飞的人头挂在扬州城门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
“活的也行。但必须是在日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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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弩炮发射第七轮后,三具炮架同时崩裂。
铸铁炮管在高温高压下炸开,操炮士卒被碎片击中,惨叫着滚下城墙。雷震红着眼睛想让人换备用炮,被苏云飞拦住。
“够了。”苏云飞盯着远处重新立起的白纛,“完颜亮已经挪了位置。再轰只是浪费弹药。”
“可咱们暴露了射程……”
“就是要暴露。”苏云飞转身走下城楼,“让完颜亮知道,我能随时取他性命。这样他才会急,才会逼城里内应提前动手。”
张猛留下的亲兵队长跟上来:“苏公,东门抓的俘虏招了。他们说……城里不止一股内应。”
“说清楚。”
“一股是杨存中安排的厢军,负责开城门。另一股身份不明,但装备精良,全部配着制式手弩和锁子甲——俘虏说,那些人训练有素得像禁军,但说话带闽浙口音。”
苏云飞脚步一顿。
闽浙口音。制式装备。训练有素。
一个名字浮现脑海——王黼。二十年前被贬出朝堂的前宰相,在暗处掌控江南漕运、盐铁、甚至部分海商网络的老狐狸。如果是他,确实有能力在扬州埋下这样一支伏兵。
“有多少人?”
“俘虏说不清,只说至少五百。”亲兵队长压低声音,“而且……这些人昨天还在往城里运粮。”
运粮。
苏云飞突然想起刚才在城头看到的景象——被围三天,粮价飞涨,却没有米铺关门。如果王黼的人控制了扬州粮食,那他们控制的就不仅仅是粮食。
是民心。
是守军坚持守下去的信念。
“雷震。”苏云飞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急促,“你马上带人去府库,把剩下的火药全部搬到西城楼。张猛,你去召集所有还能战的弟兄,告诉他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
长街尽头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两匹,是成百上千匹。马蹄铁敲击青石路面的声音在深夜扬州城里回荡,像场突如其来的地震。火把光从街道两侧巷子里涌出,照亮来人身上漆黑铁甲。
那些甲胄制式很怪。
既不是宋军山文甲,也不是金军铁浮屠,而是种结合双方特点的混制扎甲。甲片用牛皮绳串联,关节处加了护裆,头盔是宋军凤翅样式,却多了金军惯用的护颈铁帘。
骑在最前面的人摘下了头盔。
那是张六十岁上下、布满皱纹的脸。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陷眼窝里嵌着双鹰隼般的眼睛。他穿着紫色圆领常服,外套半身皮甲,腰间挂着柄装饰华丽的波斯弯刀。
“苏先生。”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久仰了。”
苏云飞认出了这张脸。
他在临安旧档里见过——政和五年的状元,宣和年间的宰相,靖康之变后神秘消失的王黼。史书记载他死于流放途中,但现在,这个应该死了二十年的人,正活生生骑在马上。
“王相真是命硬。”苏云飞说。
王黼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比不上苏先生。布衣之身搅动天下,五年时间攒下北伐家底——老夫像你这个年纪时,还在翰林院抄文书呢。”
他身后黑甲骑兵缓缓展开阵型。
五百人。清一色高头大马,清一色混制扎甲,清一色手弩上弦。他们堵死长街两端,也堵死通往城楼的所有岔路。
雷震斩马刀已经出鞘。
亲兵队结成圆阵,将苏云飞护在中心。但每个人都知道,在这种狭窄街道上被骑兵两面夹击,三百人对五百甲骑,胜算几乎为零。
“王相这是要投金?”苏云飞问。
“投金?”王黼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老夫为什么要投金?完颜亮能给老夫的,不过是一个江南王。但老夫想要的……”
他顿了顿,鹰目里闪过一丝狂热。
“是这天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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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像道惊雷劈在长街上。
雷震独眼瞪得滚圆,亲兵队里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就连苏云飞,也在那一瞬间失去了言语。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王黼是金国内应,是投降派魁首,甚至是杨存中幕后主子。
但他没想过,这个六十岁老人要的是天下。
“很意外?”王黼缓缓策马向前,黑甲骑兵如影随形,“你们这些年轻人,总以为北伐就是打回汴梁,收复中原。可然后呢?赵构那个废物继续当皇帝?秦桧那种小人继续把持朝政?大宋继续苟延残喘,等着下一次靖康之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在空荡长街上回荡。
“这个朝廷已经烂到根子里了!从官家到胥吏,从禁军到厢兵,哪一个不是只顾着自己那点蝇头小利?你们真以为,靠几场胜仗、几支新军,就能让这王朝起死回生?”
苏云飞终于找回了自己声音:“所以王相要另立新朝?”
“不是另立。”王黼勒住马,距离苏云飞只有十步,“是再造。用金国的刀杀光赵宋宗室,用江南的钱粮养我的新军,用你们这些‘忠臣义士’的血,浇灭天下人心中最后那点对宋室的念想。”
他抬手,指向西面火光冲天的城楼。
“等扬州城破,完颜亮会杀光所有抵抗守军。然后老夫会以‘江淮士绅共主’身份出面,用囤积的粮食安抚百姓,用准备好的官吏接管府县。金军拿够钱财女子北返后,江淮就是老夫的根基。”
“再然后?”苏云飞问。
“再然后……”王黼笑容变得诡异,“老夫会打着‘驱除鞑虏’的旗号起兵,联合江南各路豪强,把金军‘赶’过淮河。到时候,天下人会看到——赵宋朝廷弃城而逃,是老夫保住了江淮;赵宋军队一败涂地,是老夫收复了失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民心所向,便是天命所归。”
疯子。
这是苏云飞脑中唯一的念头。但这疯子谋划了二十年,这疯子掌控着江南经济命脉,这疯子甚至能调动五百精锐甲骑。更可怕的是——这疯子的计划,有成功的可能。
“苏先生是聪明人。”王黼声音柔和下来,“老夫观察你五年了。从你在明州建第一个船厂,到你在泉州组建海上商队,再到你暗中训练义军、囤积军械……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为北伐做准备。”
他策马又近了两步。
“但你想过没有,就算北伐成功,你也不过是赵宋的一条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岳飞的例子,还不够清楚吗?”
苏云飞沉默。
“跟老夫合作。”王黼伸出手,那是只布满老年斑、却异常稳定的手,“你继续当你的北伐统帅,老夫给你提供十倍于现在的钱粮军械。等天下大定,你裂土封王,老夫绝不食言。”
夜风卷着硝烟从长街刮过。
远处城楼喊杀声越来越近,金军似乎已突破某段城墙。时间在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意味着更多守军战死,更多百姓遭殃。
苏云飞抬起头。
他看着王黼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突然笑了:“王相说得都对。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赵宋朝廷确实烂到了根子里。”
王黼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但苏云飞的下一句话,让那丝喜色凝固成了冰。
“可是王相啊。”苏云飞缓缓抽出尚方剑,剑身在火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我苏云飞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有人拿天下苍生当棋子。”
剑尖抬起,指向王黼咽喉。
“你要争天下,可以。你要改朝换代,也可以。但你不该引金兵入关,不该拿扬州三十万百姓的命当垫脚石,更不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夜空中炸开:
“不该在我面前,摆出这副救世主的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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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雷震动了。
这独眼汉子像头暴起的黑熊,斩马刀带着凄厉破空声劈向王黼马头。几乎同时,亲兵队向两侧散开,弩箭如蝗虫般射向黑甲骑兵。
王黼反应快得不像六十岁老人。
他猛拽缰绳,战马人立而起,斩马刀擦着马颈划过,削下大片鬃毛。身后黑甲骑兵同时举起手弩,机括声响成一片。
但苏云飞等的就是这一刻。
“趴下!”
他暴喝的同时,已扑向街边石质灯柱。亲兵队应声伏倒,黑甲骑兵射出的弩箭全部落空。而就在这一息的空当,西城楼方向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不是弩炮。
是火药——成百上千斤火药同时爆炸的巨响。
整个扬州城地面都在颤抖,长街两侧瓦片簌簌落下。西面夜空被染成橘红色,冲天的火柱短暂压过了月光。那是苏云飞让雷震搬去城楼的全部火药,那是他留给完颜亮的最后一份“礼物”。
王黼脸色终于变了。
“你炸了城楼?你疯了!那是扬州最后的防线——”
“防线?”苏云飞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袍角尘土,“王相不是要接管扬州吗?我给你一座废城,你要不要?”
他转身,看向那些因爆炸而骚乱的黑甲骑兵。
“还有你们。”苏云飞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王黼许诺你们荣华富贵,许诺你们开国功臣的位置。但他有没有告诉你们——完颜亮已经知道扬州城里有伏兵?”
骑兵阵中传来低低骚动。
苏云飞继续道:“他有没有告诉你们,金军入城后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所有‘不明武装’?他有没有告诉你们,那顶白帐里的太子殿下,最擅长的就是兔死狗烹?”
王黼厉喝:“休要听他胡言!完颜亮与老夫有盟约——”
“盟约?”苏云飞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诮,“二十年前,你和蔡京、童贯也有盟约吧?结果呢?蔡京流放岭南,童贯枭首示众,你王黼‘被死亡’——这就是你和人结盟的下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现在,完颜亮已经知道你在扬州。你觉得他是会遵守和一个‘前朝余孽’的盟约,还是会顺手把你的人头,当成献给金国皇帝的又一份战利品?”
长街陷入了死寂。
只有远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还有西城楼方向仍在燃烧的爆燃闷响。黑甲骑兵们彼此交换着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