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的啼哭像刀子,一下下剐着密道湿冷的石壁。
赵佶枯瘦如鹰爪的手指从襁褓上抬起,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赵构脸上:“九哥,你瞧,这孩子的眉眼……活脱脱是你十九岁时的模样。”
“你……”赵构嘴唇褪尽血色,哆嗦着吐不出第二个字。
“靖康元年,你出使金营前夜,临安行宫那个姓李的宫女。”赵佶的嗓音平缓得像在念一卷无关的经文,“她怀了你的骨肉,你怕误了议和大计,连夜命人将她送出宫去。可惜啊,金人没给你议和的机会,倒是给了这孩子一条活路。”
蜷缩在墙角的韦太后猛地抬头,嘶声尖叫:“不可能!九哥那时才——”
“十九岁。”赵佶截断她的话,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弧度,“正是血气方刚,又最怕担责的年纪。”
火把爆开一粒火星,噼啪一声,映亮苏云飞紧握玉玺的手背。青筋在皮下虬结,玺身蟠龙的棱角硌进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寒意。他眼角余光如刀锋般扫过——杨存中身后,七名殿前司残兵刀口滴血,喘息粗重;赵佶周遭,十二名莲花死士黑袍下摆沾满泥污与暗红,呈半圆阵型拱卫,袖中弩机在阴影里泛着幽光;张猛带着三名亲兵如铁塔般挡在自己身前,雷震的火器营弟兄据守密道拐角,独眼汉子额角青筋跳动,枪口死死咬住杨存中的咽喉。
婴儿的哭声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他娘难产死了,朕养了他三年。”赵佶从老内侍颤抖的手中接过襁褓,枯槁的手掌一下下拍着,“如今金军破城,大宋将倾,九哥,你该为你这一脉……留条根。”
赵构踉跄后退,脊背“咚”地撞上凹凸不平的石壁,震落一片尘灰。
“让位于朕。”赵佶向前踏出一步,靴底碾过一滩未干的血迹,“朕带这孩子北狩,向金主称臣纳贡,或可保赵氏香火不绝。你留在临安,是战是降,是死是活,都与朕无干了。”
“太上皇好算计。”苏云飞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般刺破凝滞的空气。
所有目光骤然汇聚到他身上。
“金军破外城是真,但皇城尚有刘锜将军两万守军,依仗街巷工事,至少能撑三日。”苏云飞将手中玉玺缓缓举高,让跳动的火舌舔上玺身狰狞的蟠龙纹,“太上皇此刻急不可耐地逼宫,不是真要北狩,是想在金军铁蹄踏破皇城前,把这传国玉玺攥进自己手里——有了它,你向完颜宗弼屈膝时,腰杆才能挺直三分,卖价才能抬高五成。”
赵佶脸上纵横的皱纹剧烈抽搐了一下。
杨存中手中长刀“嗡”地一声轻鸣,刀尖抬起半寸:“苏云飞!你自身已是瓮中之鳖,还敢妄议天家事?”
“杨指挥使。”苏云飞侧过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去,“你殿前司三千披甲精锐,金军破外城时,你在何处?”
“本官奉旨拱卫内廷——”
“奉的是金国的旨吧?”
话音落地,密道里的空气仿佛冻成了铁板。
杨存中握刀的手背青筋暴突,七名殿前司军士喉间发出低吼,齐齐踏前半步,甲叶铿锵。莲花死士的黑袍无风自动,袖中传来弩机绷紧的细微“咔嗒”声,连成一片。雷震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将火铳枪管重重抵在石壁上,独眼里凶光毕露,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困兽。
婴儿还在哭,哭声撕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够了——!”赵构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咆哮,他指着赵佶,手指抖得不成样子,“父皇……你把孩子还给朕,朕……朕许你去龙德宫,颐养天年!”
赵佶笑了。
那笑声干涩、嘶哑,像两片枯叶在寒风中相互摩擦:“九哥,三十年了,你还是这般天真。”他枯瘦的手指掀开襁褓一角,露出婴儿细嫩的脖颈——一道浅红色的勒痕,赫然横在喉头,“这孩子的命,在朕一念之间。”
韦太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整个人瘫软下去。
“官家——!”
一声凄厉的呼喊撕裂凝重的死寂。密道深处,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殿前司军士连滚爬爬冲出来,扑倒在杨存中脚前,抬起头时,脸上混杂着血、泥和绝望:“金军……金军已破朝天门!刘锜将军战死,守军溃散!秦相爷带着百官往垂拱殿去了,说要……要请官家出降议和!”
赵构身体晃了晃,若非扶住石壁,几乎栽倒。
苏云飞脑中霎时间掠过临安城防图——朝天门距皇城核心仅三里,金军轻骑转瞬即至。刘锜战死,意味着最后一道有组织的防线已然崩溃。秦桧此刻逼宫,是要抢在金军入城、秩序彻底崩坏前,完成这屈辱的政权交接,为自己博一个“保全临安”的“功劳”。
时间,没了。
“官家!”杨存中突然单膝跪地,铠甲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金军铁浮屠已冲上御街,马蹄声震天动地!再不做决断,便是玉石俱焚,宫阙成灰啊!”
他身后残兵齐齐跪倒,甲胄碰撞声一片。
赵佶抱着婴儿又向前逼近一步,襁褓几乎要碰到赵构颤抖的手指:“九哥,玉玺给朕,朕以列祖列宗之名起誓,必保这孩子性命。”
赵构眼神涣散,失焦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他颤抖着,一点点伸出手,探向苏云飞怀中那方沉重的玉玺。
苏云飞后退半步,靴跟抵住一块凸起的石板。
“苏卿……”赵构的声音飘忽如游丝。
“官家。”苏云飞盯着他,字字如铁钉砸下,“玉玺一交,你便是降君。后世史笔会如此记载:绍兴十一年冬,宋帝赵构献传国玉玺出降,北宋靖康之耻未雪,南宋绍兴之辱又添。两朝国祚,三百年基业,尽丧于赵氏父子之手。”
赵构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五指微微蜷曲。
“放肆!”杨存中暴起,长刀化作一道雪亮匹练,直劈苏云飞面门!
张猛虎吼一声,铁枪横架,“铛——!”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开,火星四溅,震得周遭火把齐齐一暗。几乎同时,雷震的火铳轰然咆哮,铅弹擦着杨存中的铁盔飞过,在后方石壁上炸开一团刺鼻的白烟。莲花死士袖中弩箭如毒蜂出巢,凄厉的破空声里,三名殿前司军士喉头中箭,惨叫着扑倒在地。狭窄的密道瞬间被刀光、血雾、硝烟和嘶吼填满,断肢与破碎的甲片在人群中飞溅。
苏云飞护着玉玺疾退至拐角,背靠冰冷石壁。
混战的血色漩涡中,他看见赵佶抱着婴儿缩到老内侍佝偻的身躯之后;韦太后蜷在墙角,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赵构呆立在战场中央,龙袍下摆那处箭伤浸出的鲜血已蔓延成一大片暗红,这个一生在恐惧与犹豫中挣扎的皇帝,此刻像一尊正在风化的泥塑,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正被四周涌来的黑暗迅速吞噬。
必须破局!
苏云飞深吸一口混杂着血腥与硝烟的气,猛地将玉玺高举过头,朝着混战最激烈的中心撞去!张猛惊骇的“主公不可!”被淹没在喊杀声中。苏云飞肩头撞开一名莲花死士,手中那方承载国运的重器,被他用尽全力,狠狠砸向脚下的青石板——
“哐——!!!”
一声沉闷如古钟撞响的巨响,压过了所有厮杀!
玉玺与坚石碰撞,迸出几点火星。玺身一角,那狰狞的蟠龙首级,竟崩裂开来,滚落在地。厮杀骤停,所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目光死死粘在那方残缺的传国玉玺上,连呼吸都忘了。大宋开国至今,从未有人……敢如此对待这象征天命的神器。
“玉玺已损。”苏云飞的声音在死寂的密道里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现在就算把它交给金人,也不过是一方残玺。完颜宗弼要的不是一块磕破的石头,他要的是完整的宋室投降——活着的皇帝出降,满朝文武跪迎,三军解甲弃刃。少一样,这投降就不算数,他拿到的,就只是一个笑话。”
杨存中手中滴血的长刀缓缓垂下:“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云飞抹去溅到脸上的血点,目光扫过赵佶、杨存中,最后落在赵构脸上,“金军要的是活皇帝,不是死玉玺。官家若在此刻殉国,金人就算屠尽临安,也拿不到正统法理,压不住江南民心。他们所有的胜利,都会打上‘弑君篡逆’的烙印。”
赵佶枯瘦的脸颊肌肉猛地一抽。
苏云飞转向他,语速加快,字字逼人:“太上皇,你逼宫夺玺,是想替金人走完这最后一步,做个‘识时务’的投降表率。可若官家死了,你这前朝太上皇,在金人眼里算什么?一个失了价值的老朽?一条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完颜宗弼会给你多少脸面,保你几时富贵?”
老内侍捧着拂尘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婴儿的哭声,不知何时停了。
密道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不一的喘息。每个人都在消化苏云飞的话——皇帝活着,投降才有价值,所有人才能在新的秩序里找到位置;皇帝死了,所有人都将沦为纯粹的、可以随意处置的战利品。
赵构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先看向赵佶怀中那个无声的襁褓,又看向苏云飞染血却挺直的身影,最后,目光落在那方缺了一角的玉玺上。这个被恐惧、猜忌和优柔寡断支配了半生的皇帝,此刻浑浊的眼眸深处,竟挣扎着燃起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决绝。
“苏卿。”赵构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朕若……朕若在此殉国,你可能保这孩子……”
话音未落,密道另一头骤然传来鼎沸人声!
杂沓纷乱的脚步声如潮水般由远及近,数十支火把的光芒将幽暗的甬道照得亮如白昼。一大群文官武将蜂拥而入,袍服杂乱,神色仓皇,为首者紫袍玉带,面容儒雅却掩不住眼底的焦灼与一丝隐秘的兴奋,正是宰相秦桧。他身后,枢密使张俊、参知政事万俟卨紧紧跟随,再后面是二十余名手持利刃、眼神凶狠的持械家丁。
投降派的核心,全到了。
“官家!”秦桧快步上前,对满地尸首与浓重血腥视若无睹,径直跪倒在赵构面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怆,“金军已破皇城!完颜宗弼遣使传话——若官家即刻出降,可保临安百万生灵免遭屠戮。若再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赵构身体剧烈一颤。
秦桧抬起头,目光如毒蛇般掠过苏云飞,语气转为冰冷:“苏大人,事已至此,乾坤已定,何必再徒增伤亡,让这宫阙之地血流成河?”
“秦相来得真是时候。”苏云飞冷笑,笑声在石壁间碰撞,“金军破城不过两刻钟,相爷竟已集齐百官,连劝降的说辞都备得如此周全——莫非相爷与金军元帅,早有默契?”
“你——血口喷人!”秦桧脸色陡然阴沉。
万俟卨抢上前一步,戟指苏云飞,厉声道:“苏云飞!你蛊惑君上,一意孤行,致使江淮糜烂,如今社稷倾危,还敢在此污蔑宰辅?来人!将此祸国逆贼,给我拿下!”
持械家丁发声喊,挥刀便向前冲!
雷震的火铳队齐齐抬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人群,密道内本就浓重的硝烟味瞬间变得更加刺鼻。投降派官员惊叫着向后拥挤,有人撞翻了墙边的火把,燃烧的松明滚落在地,映得石壁上人影狂乱舞动,如同群魔乱舞。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人群最后方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喧嚣:
“且慢。”
所有人循声转头。
阴影里,一名身着素白襦裙的女子缓缓走出。她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憔悴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唯有一双眉眼依稀能辨出昔日的清秀。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青布包袱,走到密道中央,谁也没看,目光直直地、死死地钉在苏云飞脸上。
“李……李娘子?”赵构如遭雷击,失声叫道。
女子跪下,将怀中包袱小心翼翼放在染血的地面上,手指颤抖着,一层层解开系扣,缓缓展开——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边缘已泛起陈旧的焦黑,绢面字迹斑驳暗沉,最下方,一方鲜红如血的玺印,在火光下刺目惊心。
“先帝血诏在此。”女子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平静之下,是彻骨的寒意,“建炎三年,七月十五,先帝赵桓于五国城驾崩前,咬破指尖,以此绢书诏,命妾身藏于衣带夹层,伺机传回江南。”
秦桧瞳孔骤然收缩:“先帝血诏?内容……为何?”
女子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诏曰:朕弟构,懦弱昏聩,弃中原而南逃,朕不怪之。然有奸佞苏氏者,假托天机,蛊惑构弟,把持朝政,实为金国细作。此獠不除,大宋必亡。凡我赵氏子孙、大宋臣民,见诏如见朕,当共诛此贼,以正国本,以谢天下。”
死寂。
密道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呜咽。
苏云飞感觉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又轰然冲上头顶。他盯着那卷血诏,脑中时光飞速倒流——建炎三年,正是他穿越至此的第三个年头,于临安初露头角,开始推行盐铁新政。宋钦宗赵桓死于五国城,史书有载,但这血诏……
是伪造。
必是伪造!
可那绢帛上的玺印……“宣和御书”,宋钦宗赵桓的私玺印文!苏云飞前世在博物馆见过拓片,印文布局、笔画转折、甚至边角一处细微的崩缺,都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妖妇胡言!”张猛目眦欲裂,怒吼如雷,“主公为抗金,散尽家财,呕心沥血,麾下儿郎战死沙场者不计其数!怎会是金国细作?!”
女子不言,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是半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螭龙纹,断裂处参差不齐。“此为先帝贴身之物,当年一分为二。另一半,”她再次看向苏云飞,眼神如钩,“就在苏大人身上。建炎二年,先帝遣密使南下,以此玉佩为信物,命苏云飞潜伏宋廷,伺机而动。”
苏云飞的手,下意识按向自己腰间。
那里,确实贴着肌肤挂着半块玉佩。穿越后第二年,一个行踪神秘的西域商人所赠,言道“此物关乎身家性命,须臾不可离身”。他一直只当是护身符,或是某种信物……
秦桧已快步上前,一把抓过女子手中那半块玉佩,又猛地转向苏云飞,眼神锐利如刀。无需他开口,两名家丁已持刀逼上。苏云飞闭了闭眼,伸手入怀,取出自己那半块。
秦桧将两半残玉凑近火光。
断口处,严丝合缝。
“苏、云、飞。”秦桧转身,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眼底是无法掩饰的狂喜与狠戾,“人证物证俱在,先帝血诏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诛杀国贼!”
“请官家即刻下旨!”
“为先帝报仇!”
投降派官员顿时哗然,怒吼声、催促声、哭嚎声响成一片。杨存中“沧啷”一声彻底拔出长刀,莲花死士手中弩机齐齐抬起,所有致命的锋刃与箭簇,在这一刻全部对准了苏云飞。雷震的火铳队被更多的家丁持刀团团围住,枪口虽未垂下,但空间已被彻底封死。
张猛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