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之子?”
苏云飞的声音在狭窄密道里撞出回响,他盯着赵佶那张在火把下忽明忽暗的脸,嘴角扯出冷笑。
“太上皇是说,金国花了二十年,派一个细作来大宋——造火器、练新军、开海贸、杀金兵,最后还要在垂拱殿前护着官家?”他向前踏了一步,莲花死士的黑袍微微晃动,“这细作,未免太尽职了些。”
赵佶袖中的手轻轻颤抖。
“巧言令色。”老内侍尖着嗓子抢话,刀锋在韦太后颈上压出血线,“若非细作,你那些奇技淫巧从何而来?那些炼铁秘法、火器图谱——”
“从书里来。”
苏云飞打断他,目光转向赵构。
官家脸色惨白如纸,龙袍下摆沾满尘土和血渍,这位皇帝此刻缩在两名亲卫身后,眼神在父亲、臣子和刀锋间游移不定。密道深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金军正在砸门。
“臣请官家细想。”苏云飞语速加快,每个字都像钉子,“自臣入临安,可曾有一日劝官家求和?可曾有一文钱流入金国?可曾有一件火器未曾用于抗金?反倒是——”他猛地指向赵佶,“太上皇北狩归来后,宫中用度骤增,内库三成银钱不知所踪。去岁金使密访玉津园,当夜太上皇便‘突发旧疾’,闭门谢客七日。”
赵构瞳孔骤缩。
“你……你血口喷人!”赵佶厉喝,声音却带着颤。
“是不是血口,一查便知。”苏云飞从怀中掏出一卷油纸,“这是臣三日前截获的密信,用的是金国枢密院特制桑皮纸,墨中掺有辽东狼烟灰——此物只有金国皇室工匠能制。”他缓缓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契丹小字,“信上说:‘老树开花,静待东风’。落款处,盖着完颜宗弼的私印。”
密道里死寂一瞬。
莲花死士中有人握紧了刀柄。
“伪造!这定是伪造!”赵佶嘶声道,额角青筋暴起,“官家,此子分明是要离间我父子,乱我大宋——”
轰!
密道顶壁突然炸开碎石。
烟尘弥漫中,三支弩箭破空射来,两名莲花死士应声倒地。杨存中带着二十余名殿前司甲士从破口跃下,铁甲碰撞声刺耳。
“臣救驾来迟!”杨存中单膝跪地,目光却扫过全场,“叛军已破宣德门,金军骑兵正朝垂拱殿合围。请官家速移驾!”
赵构像抓住救命稻草:“杨卿!快,快护朕——”
“且慢。”
苏云飞横跨一步,挡在赵构与杨存中之间。
他盯着这位殿前司都指挥使甲胄下摆——那里沾着新鲜的血,却不是金军惯用的弯刀造成的劈砍伤,而是细窄的刺伤,像某种短剑或匕首。更重要的是,杨存中带来的甲士站位古怪,三人一组呈犄角之势,隐隐将赵构、赵佶和苏云飞三方都围在核心。
这不是护卫阵型。
这是围猎阵型。
“杨指挥使从何处来?”苏云飞问。
“自然是杀透重围而来。”杨存中起身,手按刀柄,“苏大人这是何意?”
“重围?”苏云飞笑了,“宣德门到垂拱殿,要经过三道宫墙、两处箭楼。金军若真破了宣德门,此刻箭楼早该燃起烽火——可杨大人请看。”他指向密道缝隙外隐约的天空,“天还是黑的。”
杨存中脸色微变。
“再者。”苏云飞声音陡然转冷,“殿前司左厢都虞侯刘铮,半个时辰前率三百人死守垂拱殿东廊。杨大人既从那边来,可曾见到刘铮?”
“刘虞侯……”杨存中喉结滚动,“已殉国。”
“怎么死的?”
“乱箭穿身。”
“尸首在何处?”
“这……乱军之中,如何顾及尸首!”
苏云飞点头,突然暴喝:“张猛!”
密道阴影里猛地窜出四条黑影。
亲兵队长张猛浑身是血,左臂用布条草草捆扎,手中横刀却稳如磐石。他身后三名亲兵各持一面蒙皮圆盾——盾面上密密麻麻钉着数十支箭矢,箭杆清一色漆成暗红,尾羽染金。
那是殿前司武库特制的破甲箭。
“刘虞侯没死。”张猛哑着嗓子,刀尖指向杨存中,“他带着一百多弟兄退到麟德殿时,是你的人从背后放的箭。箭上有毒,刘虞侯现在还剩半口气,临昏迷前只说了一句话——”他牙齿咬得咯咯响,“杨存中,通金。”
话音未落,杨存中拔刀。
刀光不是劈向张猛,而是直取赵构!
“护驾!”老内侍尖叫。
一切都乱了。
莲花死士扑向杨存中带来的甲士,刀剑碰撞声炸成一片。赵佶拽着韦太后往密道深处退,老内侍挥舞短刃胡乱劈砍。赵构被两名亲卫拖着往后躲,龙冠滚落在地。苏云飞侧身避开一名甲士的突刺,反手夺过对方长枪,枪杆横扫砸碎另一人的膝盖。
血喷在石壁上。
“官家随我来!”苏云飞拽住赵构胳膊,却发现皇帝右肩中了一箭——不知是混战中谁射的,箭杆还在颤动。赵构疼得面容扭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张猛和三名亲兵结成盾阵,死死挡住杨存中那批甲士的冲击。但对方人数占优,又有两人从破口处不断跃下增援。莲花死士虽然精锐,却只有八人,很快被分割包围。
“去……去拿玉玺……”赵构突然抓住苏云飞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在……在朕怀里……不能落于贼手……”
苏云飞伸手探入龙袍内衬。
触手温润坚硬。
那是一方通体莹白的玉玺,螭龙钮,一角用黄金补过——传说中的“金镶玉传国玺”。玺身还带着赵构的体温,沉甸甸压在手心。
“官家信我?”苏云飞盯着皇帝的眼睛。
赵构惨笑,血从嘴角溢出来:“朕……朕已无人可信……”
轰隆!
密道另一端传来剧烈的撞击声。
金军开始用撞木砸门了。石门震颤,灰尘簌簌落下,顶壁出现龟裂细纹。最多再撑半刻钟,这道最后屏障就会破碎。
杨存中显然也听到了。
他狂笑着劈翻一名莲花死士,朝苏云飞吼道:“交玉玺!饶你不死!金国四太子已许诺,只要拿到传国玺,便封我为江南王!苏云飞,你那些火器再厉害,能挡得住十万铁骑吗?大宋完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俊杰?”苏云飞握紧玉玺,缓缓起身。
他环视四周。
张猛左肩又添一道刀伤,盾阵已破。莲花死士只剩三人背靠背苦战。老内侍被流矢射中咽喉,倒在血泊里抽搐。赵佶拖着韦太后缩在角落,太上皇的袍子下摆湿了一片——吓尿了。而赵构气息越来越弱,箭伤处流出的血开始发黑。
毒箭。
苏云飞深吸一口气。
“张猛。”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还记得我们在明州海练时,我教过你们什么吗?”
张猛一愣,随即咧嘴:“记得!绝境之时,攻其必救!”
“现在谁是‘必救’?”
所有亲兵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杨存中。
“杀——”
四条血人扑向殿前司指挥使。
这不是格斗,是搏命。张猛用身体撞开两名甲士,任由第三人的刀砍进自己后背,双手死死抱住杨存中的腿。另外三名亲兵一个被长枪捅穿腹部,却硬生生折断了枪杆,将半截木茬插进对手眼眶;一个喉咙中刀,临死前咬碎了敌人的耳朵;最后一个——最年轻的那个,才十七岁——从地上捡起老内侍的短刃,扑到杨存中背上,一刀一刀往铠甲缝隙里捅。
杨存中惨叫。
他甩开张猛,反手抓住少年亲兵的头发,正要拧断脖子——
苏云飞动了。
他没用刀,没用枪,而是抓起地上那盏摔碎的火把。燃烧的油泼在杨存中脸上,火焰瞬间吞噬了那张扭曲的面孔。杨存中捂着脸惨叫打滚,苏云飞上前,一脚踩住他握刀的手腕,弯腰,夺刀,横斩。
头颅滚出三步远。
殿前司甲士们僵住了。
主将一死,士气瞬间崩解。剩下七八人面面相觑,不知谁先扔了刀,转身就往破口处爬。莲花死士追上去砍翻两个,其余人消失在黑暗里。
密道暂时安静下来。
只有火焰噼啪声,伤者呻吟声,还有石门那边越来越重的撞击声。
苏云飞抹了把脸上的血,走到赵构身边蹲下。
皇帝已经昏迷,呼吸微弱。箭伤周围的皮肤开始发黑溃烂,毒已入血。苏云飞撕开龙袍下摆,用布条死死扎住赵构上臂,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里面是浓缩的酒精和几种草药萃取的解毒散,本是为战场急救准备的。
他捏开赵构的嘴,把药粉全倒进去。
“能不能活,看天命了。”苏云飞喃喃,将玉玺塞进自己怀中。
身后传来窸窣声。
赵佶扶着墙站起来,韦太后瘫在他脚边,已经吓晕过去。太上皇脸上沾着血和灰,龙袍破烂,但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盯着苏云飞怀里的隆起,喉结滚动。
“玉玺……给我。”赵佶伸出手,“我是太上皇,大宋法统在我。金军破门后,只有我能谈判……只有我能保全赵氏血脉……”
苏云飞没理他,转身检查张猛的伤势。
“苏云飞!”赵佶声音尖厉起来,“你以为赢了?杨存中不过是个小卒子!真正的棋手还在后面!金国四太子完颜宗弼已到临安城外,他手里有十万大军!而你——”他狂笑,“你有什么?三百亲兵?几门破炮?皇帝快死了,朝堂全是投降派,禁军大半已叛!你拿什么守?”
“拿这个。”
苏云飞从怀中掏出另一件东西。
不是玉玺。
而是一枚铜制令牌,半个巴掌大,正面阴刻着海浪纹,背面是个篆字——“海”。
赵佶瞳孔收缩:“这是……”
“泉州、明州、广州,三大市舶司联合海商,共募战船二百艘,水手一万两千人。”苏云飞将令牌握紧,“三日前已至钱塘江口。我离京前发了密信,若见临安火起,便溯江而上,炮击金军水寨。”
“你……你私调水师?!”赵佶骇然,“这是谋反!”
“金军破城就不算谋反了?”苏云飞冷笑,“太上皇,你躲在深宫算计了一辈子,算漏了一件事——这天下,不是只有临安一座城。大宋的脊梁,也不只在朝堂之上。”
石门传来碎裂声。
第一道裂缝出现了,金军的吼叫透过缝隙传来,夹杂着听不懂的女真语。
莲花死士最后三人退到苏云飞身边,黑袍破碎,浑身是伤。张猛挣扎着爬起来,捡起一把刀,站到苏云飞左侧。右侧,那名十七岁的少年亲兵捂着腹部的伤口,摇摇晃晃立定。
五个人。
面对即将破门而入的金军,和身后心怀鬼胎的太上皇。
苏云飞握紧刀柄。
他想起穿越前在图书馆翻过的那些史书,想起靖康之耻,想起崖山海战,想起十万军民跳海殉国。那些文字曾让他扼腕叹息,如今却成了压在心头的血债。
不能重演。
绝不。
“张猛。”他低声说,“待会门破,你带两个人护着官家往密道最深处退。那里有岔路,通往旧宫排水渠,出口在城外三里处的荒坟岗。”
“那大人您——”
“我断后。”
“不行!”少年亲兵急道,“要死一起死!”
苏云飞抬手,摸了摸少年满是血污的头。
“不是死。”他看向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是拖时间。海商船队的大炮射程五里,从钱塘江口打到临安城墙,需要半个时辰。我们多拖一刻,就多一分胜算。”
少年哭了。
不是害怕的哭,是那种憋屈的、愤怒的、不甘心的哭。他用力抹了把脸,抓起地上两把刀,一把握手里,一把插在腰后。
石门轰然崩碎。
金军火把的光涌进来,照亮了密道里堆积的尸体和血泊。最前面是五名重甲步卒,手持巨斧,后面跟着弓箭手,箭已上弦。一个百夫长模样的女真将领跨过碎石,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苏云飞脸上。
“玉玺,交出来。”生硬的汉话。
苏云飞笑了。
他缓缓举起左手——手中空空如也。然后在金军百夫长疑惑的目光中,右手从怀里掏出那枚海商令牌,高高举起。
“认识这个吗?”他问。
百夫长皱眉。
“这是信号。”苏云飞一字一句,“令牌落地之时,钱塘江上三十门重炮齐射——目标不是你们,是金军水寨的粮船。你们从北边带来的三个月粮草,全在那儿。”
百夫长脸色大变。
“你诈我!”他怒吼,“临安城已被围死,哪来的炮——”
话音未落。
远方传来沉闷的轰鸣。
不是一声,是连绵不绝的一片,像夏日的闷雷滚过天际。密道顶壁震下更多灰尘,地面微微颤动。金军士兵们骚动起来,有人回头看向来路。
百夫长猛地抽出弯刀:“杀了他!夺玉玺!”
重甲步卒踏步冲锋。
苏云飞将令牌往空中一抛。
张猛嘶吼着带人架起赵构往后冲。莲花死士三人迎着重甲步卒撞上去,刀斧交击,火星四溅。少年亲兵抓起地上一个火药罐——那是之前从垂拱殿带出来的,引信已湿,点不燃了——但他还是奋力扔出去,砸在百夫长脸上。
苏云飞没退。
他迎着刀锋上前,侧身避开第一斧,长刀从步卒铠甲缝隙刺入,搅动,拔出。热血喷了他满脸。第二斧劈来时,他矮身翻滚,刀锋划过步卒脚踝,筋腱断裂的触感顺着刀柄传来。惨叫声中,他起身,撞进步卒怀里,用肩膀顶住对方下巴,双手握刀从腋下往上捅——
刀尖从锁骨处穿出。
另外三名步卒的斧头已经劈到头顶。
苏云飞闭眼。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耳边响起弓弦震颤的尖啸,三支长箭几乎同时命中步卒面门。箭矢力道极大,贯穿颅骨后还带着尸体往后倒。苏云飞愕然回头,看见密道破口处不知何时多了十几个人。
不是金军。
也不是宋军。
他们穿着粗布短打,脚踩草鞋,手里拿的是猎弓和鱼叉。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老汉,满脸风霜,此刻正搭上第四支箭,弓弦拉满。
“苏先生莫慌!”老汉吼道,“临安城的百姓,还没死绝!”
更多人影从破口跳下来。
有屠户提着砍骨刀,有铁匠扛着大锤,有书生握着削尖的竹竿,甚至还有几个妇人,手里攥着菜刀和剪刀。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里烧着火。
“金狗破城了!见人就杀!”
“东街刘掌柜一家全死了!”
“跟他们拼了!”
混乱中,苏云飞看见那枚海商令牌落在地上,被一只脚踩住——是赵佶。太上皇不知何时爬了过来,正偷偷摸摸伸手去捡。
苏云飞一脚踩住他的手。
“太上皇。”他弯腰,捡起令牌,在赵佶耳边低声说,“你的棋,下完了。”
赵佶抬头,眼中满是怨毒。
但苏云飞已经转身。
百姓们和金军混战在一起,没有章法,只有以命换命的疯狂。一个老妇抱住金兵大腿,任由弯刀砍在背上,另一个少年趁机把鱼叉捅进金兵眼眶。密道里血肉横飞,每息都有人倒下。
“退!往深处退!”苏云飞嘶声大喊,“别硬拼!拖时间!”
张猛已经护着赵构退到岔路口。
莲花死士最后一人倒下,死前用身体堵住了半扇破门。百姓们且战且退,用尸体堆成障碍。金军百夫长暴跳如雷,指挥士兵搬开尸体,但每搬一具,就有冷箭或飞石从暗处射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远方的炮声越来越密,隐约还能听到战马嘶鸣和号角声——海商船队开始登陆了。金军百夫长显然也收到了什么消息,脸色铁青,突然下令停止进攻。
密道里暂时安静。
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火焰燃烧的噼啪。
苏云飞背靠石壁喘息,浑身每一处都在疼。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玺,冰凉坚硬。赵构还有微弱的呼吸,张猛正在给他重新包扎。百姓们死了大半,剩下七八个人缩在角落,眼神空洞。
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