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刻停止一切北伐军事行动,前线诸军归建,军权移交枢密院与宰执联席会议。”王次翁的声音在殿宇梁木间回荡,冰冷如铁,“罢苏云飞一切差遣,留京待参。”
最后八个字落下时,张宪握刀的手背青筋如虬龙暴起。两名禁军将领靴底碾过金砖,向前半步,封住了左右去路。绯袍的潮水里,有人垂眼盯着笏板,有人嘴角已压不住那丝弧度。
“苏大人,接旨吧。”王次翁将绢帛递前,玉轴几乎抵到苏云飞胸前,他嘴角噙着那抹极淡的笑,像刀锋上凝的霜,“刘锜将军在艮山门外血战三日,伤亡过半。金军二十万,距城门已不足三十里。此刻内斗,非但救不了官家,临安百万生灵皆成齑粉。”
白纸黑字压着朱红玉玺。
城下铁骑卷起蔽日烟尘。
朝堂大义与军事危局,化作两座山,轰然倾轧而来,要将他脊骨碾碎。
苏云飞缓缓抬手。
指尖即将触到冰滑绢帛的刹那——
“等等!”
嘶哑的吼声撕裂凝滞。陈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血污的手直指王次翁,浑身抖如筛糠:“那夜……你带人冲进暖阁前,我躲在密道口!你身边跟着一个人——穿着御医袍子,手里攥着个青瓷小瓶!”
王次翁脸色骤沉:“胡言乱语!拿下!”
禁军甲胄铿然作响。
“是谁?”
苏云飞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冰锥,钉死了满殿的动作。他转向陈平,目光灼灼,似要烧穿那层恐惧:“看清脸了么?”
陈平牙齿咯咯打颤,视线却死死咬住王次翁身后那片绯色官袍。他颤抖的手指缓缓抬起,掠过一张张惊愕茫然的面孔,最终——
悬停在一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臣鼻尖前。
殿内哗然如沸水炸锅!
“李阁老?!”
“荒唐!怎会是李公!”
李光怔在原地。他看了看那根指向自己的污浊手指,又环视周遭同僚惊疑交加的目光,皱纹密布的脸上先是一片空白,继而涌上滔天震怒。
“荒谬!”老人踏前一步,绯袍广袖因激愤而剧烈抖动,“老夫侍奉三朝,忠心天日可鉴!你这梅花社妖人,死到临头,还要攀诬忠良,乱我朝纲?!”
声若洪钟,正气凛然。方才动摇的视线,又纷纷染上对陈平的嫌恶。
陈平却似溺水者抓住了浮木,不管不顾地嘶喊:“就是你!那晚月光从窗格斜进来,正好照在你侧脸上!左眉梢那颗黑痣,我瞧得清清楚楚!你手里的青瓷瓶……瓶底有梅花印!是‘春风渡’——梅花社内堂专用的‘春风渡’!”
“春风渡”三字出口,李光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王次翁厉声截断:“血口喷人!李阁老眉梢黑痣满朝皆知!梅花印更是无稽之谈!苏云飞,你还不动手拿下这逆贼?!”
苏云飞未动。
他的目光在李光脸上烙了三息。老人的愤怒汹涌真实,胡须颤抖,眼眶赤红,那是蒙受奇耻大辱的屈辱相。但苏云飞看见,李光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与拇指正无意识地、反复地捻搓着袍角——那是人极度紧张时,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小动作。
“李阁老,”苏云飞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陈平说,瓶底梅花印乃暗纹,非社中核心不能辨。他若信口雌黄,为何不编个更常见的标记?”
李光怒极反笑:“苏大人此言何意?莫非你也信这逆贼挑拨?”
“下官只信证据。”苏云飞转向王次翁,字字清晰,“为证清白,请允准搜查李阁老府邸、书房及随身物品。若搜不出与梅花社相关之物,自可还李阁老清白,并将陈平明正典刑。”
“荒唐!”王次翁断然挥袖,“李阁老乃三朝重臣,岂因逆贼一言便搜府查抄?此例一开,朝堂体统何在?!”
“体统?”苏云飞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官家昏迷,遗诏真伪存疑,金军已至艮山门外。王相,此刻是讲体统的时候么?”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还是说……你怕真搜出点什么来?”
王次翁脸色铁青如尸。
殿内空气绷紧欲裂。支持王次翁的官员面涌愤慨,少数改革派屏息握拳。更多的中间派左顾右盼,额角渗汗。李光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苏云飞,眼中血丝密布。
僵持的弦,绷至极限——
“报——!!!”
满身血污的传令兵跌撞冲入,扑跪在地,嘶声裂帛:“艮山门急报!金军前锋已破第三道壕垒,刘锜将军中箭重伤!西城墙遭砲车集火,出现裂痕,请求援军!立刻增援!!”
噩耗如惊雷,炸得所有人面无血色。
临安城墙虽固,若被砲车轰开缺口,铁骑涌入,便是屠城绝境!
王次翁猛地转身,抓住这千钧一发,声调陡然拔至尖利:“苏云飞!你听见了吗?!前线将士正在流血!临安危在旦夕!你却在此纠缠宫闱阴谋,置百万军民于何地?!遗诏在此,命你即刻交出兵符印信,由枢密院调度援军!再抗旨,便是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大义、危机、逼宫。
三重巨浪汇成滔天之势,轰然拍下。
苏云飞能听见身后张宪粗重如风箱的呼吸,能看见周遭官员眼中迅速蔓延的恐惧。金军砲车的轰鸣,此刻比任何阴谋都更真实,更致命。
交权,或许能暂整力量抗金。但权柄一失,北伐即成泡影,改革派必遭清洗,大宋将滑回苟安旧路,直至灭亡。
不交?坐视临安陷落?那他便成千古罪人。
苏云飞闭眼。现代记忆汹涌翻腾:襄阳烽火,崖山血海……无数岔路口,南宋一次次择了那“稳妥”的妥协,终至深渊。
不能重蹈覆辙。
他睁眼,目光锐如新淬之剑。
“援军要派。”苏云飞开口,字字斩钉截铁,“兵符,不能交。”
“你说什么?!”王次翁目眦欲裂。
“前线军情如火,调兵刻不容缓。”苏云飞一步不退,“我可凭现有职权,即刻调动皇城司直属兵马、临安府厢军及城外忠义军前营,驰援艮山门。枢密院程序繁琐,等你们吵出结果,城墙早破了。”
“你这是篡权!”
“这是救城!”苏云飞声量陡然压过对方,如金铁交击,“王相口口声声为国为民,那我问你:此刻是纠结程序重要,还是保住临安重要?你若真以大局为重,便该暂搁争议,一切待击退金军再说!还是说——”他目光如炬,直刺王次翁眼底,“你宁愿看着临安城破,也要先夺我兵权?!”
诛心之问,掷地有声。
王次翁被噎得喉结滚动,身后官员骚动如沸。城破则皆亡,这道理谁都懂。
苏云飞不再看他,转身对传令兵厉喝:“传令!忠义军前营三千人,由副将统领,即刻驰援艮山门,听刘锜将军节制!皇城司抽调八百弩手,上城墙协防!临安府所有青壮,由府尹组织,搬运石木加固裂痕!快去!”
“得令!”传令兵爬起飞奔,甲叶铿锵远去。
苏云飞侧目看向张宪:“你带一队人,持我手令接管武库。所有箭矢、火油、擂石,优先供应艮山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次翁等人,冰寒刺骨,“有敢阻拦者,以通敌论处。”
“是!”张宪抱拳,大步流星离去,经过王次翁身侧时,眼角余光如刀锋掠过。
一连串命令雷厉风行,不容置疑。殿内众人被这股沙场决死之气所慑,一时鸦雀无声。
王次翁脸色青白变幻,最终强压怒火,阴恻恻道:“苏大人好威风。但愿你的援军,真能挡住完颜亮的铁骑。若挡不住……这滔天大罪,你可要一肩担起。”
“不劳费心。”苏云飞淡淡道,目光再度转向面如死灰的李光,“至于李阁老……”
李光挺直脊背,傲然昂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夫清白,天地可鉴!”
“我不杀你。”苏云飞的话让李光一怔,“但有疑,便不能纵你自由。张宪!”他唤住已至殿门的背影,“分十人,‘请’李阁老回府。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李府半步。同时——”他盯着李光骤然收缩的瞳孔,“暗中搜查李府,重点查书房、卧房、密室,及所有瓷器底部。”
李光浑身剧震。
王次翁急道:“苏云飞!你无权软禁朝廷重臣!”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苏云飞迎上他的目光,“王相若觉不妥,可待金军退后,上表弹劾。现在,请诸位各归本职,稳定朝野,筹备守城。”他手按剑柄,剑身出鞘三寸,寒光凛冽映亮半张脸庞,“谁再敢此刻生乱——”
“军法从事。”
满殿死寂。官员们面面相觑,终在王次翁铁青的脸色下,陆续低头,鱼贯退出偏殿。王次翁深深看了苏云飞一眼,那眼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却终究未再言语,拂袖而去。
转眼间,殿内只剩苏云飞、被军士按住的陈平,以及瘫坐在地、魂若离体的李光。
苏云飞走到陈平面前,蹲下。
“官家另一份手谕可能藏处,”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陈平耳侧,“仔细想。任何细节,一个字,一个动作。”
陈平额头冷汗涔涔,努力回忆:“官家当时……手指向书架,说‘在……在……’,话未说完。是福宁殿暖阁的书架……”
苏云飞记下,起身对军士道:“带他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接近。给他治伤,别让他死了。”
“是!”
军士拖起陈平。陈平最后回望一眼,眼中恐惧、希冀、绝望后的麻木交织难辨。
苏云飞这才看向李光。
老人似一瞬间被抽干了脊骨,挺直的背佝偻下去,眼神空洞地望着金砖缝隙。
“李阁老,”苏云飞开口,“若你真是清白,搜查自会还你公道。若你不是……”他未说尽。
李光缓缓抬头,脸上激愤已褪,只剩深沉的疲惫,与一种灰暗如烬的暮气。
“苏子衡,”他第一次唤了苏云飞的表字,声音沙哑如磨砂,“你可知,这朝堂之上,何为忠,何为奸?”
苏云飞沉默。
“老夫十六岁中进士,侍奉三朝,历经靖康之变,南渡浮沉。”李光喃喃,似说与苏云飞听,又似自语,“见过李纲激昂,见过宗泽悲愤,见过岳武穆冤屈,也见过秦会之得意。忠奸之辨,有时并非黑白分明。大势如潮,人力如沙。潮头来时,顺之者生,逆之者……”
他忽然停住,摇了摇头,不再言语,任由军士搀扶起身,踉跄着向殿外走去。
苏云飞立于原地,望着李光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眉头紧锁。
那番话,是忏悔?是辩解?还是……警告?
殿外隐约传来砲车轰击城墙的闷响,一声声,似巨兽心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飘落。临安城在颤抖。
苏云飞走到窗边,猛地推开。夜色浓稠如墨,东南方向火光冲天,映亮半边夜空——那是艮山门。喊杀声、惨嚎声、金铁撞击声随风卷来,撕扯着耳膜。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内忧未平,外患已刀刀见血。投降派在暗处蛰伏,金军在明处狂攻。而福宁殿暖阁那可能藏有真诏线索的书架,此刻必已被王次翁的人围成铁桶。
每一步,皆在悬崖边缘。
忽然,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杂乱慌张。苏云飞回头,只见张宪去而复返,脸色比离去时更难看,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惊惶。
“大人!”张宪冲入殿内,竟忘了行礼,“武库出事了!”
“说。”
“我们赶到时,守军说半个时辰前已有一批人持枢密院调令,提走了库存三分之二猛火油、全部新制神臂弩和一半箭矢!说是运往各门加强防御!”张宪喉结滚动,声音发紧,“但属下急查各门,根本没有收到这批物资!”
苏云飞心脏猛地一沉。
猛火油乃守城命脉,神臂弩是克制铁骑利器。这批军械若落入敌手,或另作他用……
“谁签的调令?”他声音冰寒。
张宪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公文,递上时手指微颤:“枢密院用印,签署人是……李光。”
苏云飞接过,借跳跃烛光看去。李光签名与私印赫然在目,墨迹犹新。时间,正是官家昏迷后第二日上午——那时李光还在朝会上慷慨陈词,呼吁团结守城。
调令目的地,写着“各门分储”。
但实际去向,已成黑洞。